李渊要举义的事,在太原城里没有声张,可戒严令一下,城门看得紧了,各营兵马调动得勤了,明眼人都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最先坐不住的,是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
这两个人是炀帝留下的眼线,明着是辅佐李渊,实则替朝廷盯着这一方。前些日子李渊被召去长安,王威高君雅趁虚插手军务,好容易把半个太原攥进手里,如今李渊平安回来,先是一夜之间城里少了二十几张熟面孔,接着又是戒严又是调兵,他俩如何不惊。
这一日,王威在府里请高君雅吃酒。
酒过三巡,王威屏退左右,压低了嗓子。
“老高,你看出来没有,唐国公这是要反。”
高君雅端着酒盏的手一抖。
“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王威冷笑一声,“城防换了,兵营调了,咱们安插的人一夜之间没了踪影,他召马邑雁门诸将前来议事,议的什么事,这不是明摆着。”
高君雅放下酒盏,脸色变了几变。
“若真如此,你我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
“坐视。”王威眼里闪过一丝狠色,“等他事成,第一个祭旗的就是你我的脑袋。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
“再过几日便是五月十五,逢大旱,按例唐国公要率文武到晋祠祈雨。晋祠一带我已安排妥当,到时候四下埋伏刀斧手,趁他祈雨之际一拥而上,就地格杀,再以朝廷之名号令三军,说李渊谋反伏诛。他那几个儿子群龙无首,太原转眼可定。”
高君雅听得心惊,思忖半晌,一咬牙。
“好,就依此计。此事机密,万万不可走漏。”
两人碰了一杯,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们没料到,这间酒窖外头,一个添柴的老仆,正是李世民早已布下的耳目。那老仆添完柴,佝偻着腰退出去,转过两条街,脚下生风,直奔唐国公府。
李世民听完回报,眼底寒光一闪,起身便去见李渊。
“父亲,王威高君雅要动手了。”
李渊正在灯下看河东各郡的图册,闻言抬起头。
李世民把晋祠祈雨的埋伏一五一十说了。
李渊的手按在图册上,久久没有作声。
“我本想,举义是对外的事,留着他二人,也好给朝廷留几分颜面。”李渊缓缓开口,“如今他们先要取为父的命,这便由不得我了。”
“父亲,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李世民声音沉稳,“五月十五之前,必须除此二人。只是此事要办得干净,还要占住一个理字,不能让旁人说咱们擅杀朝廷命官、无故起兵。”
李渊看了他一眼。
“你有主意了。”
“儿臣有一计。”李世民低声道,“他二人不是要在晋祠对父亲下手么,咱们便将计就计,先告他二人一个谋反通敌的罪名,当众拿问。晋阳宫是留守升堂议事之所,三日后父亲在晋阳宫大会文武,商议北御突厥之事,召他二人同来议事。他二人必定前来探咱们虚实,届时伏兵一拥而出,当众揭穿,名正言顺。”
李渊沉吟。
“通敌之事,须有实证。”
“实证儿臣已备好了。”李世民道,“王威高君雅这些日子与突厥暗中往来的书信,儿臣已截下两封,又有晋阳乡长刘世龙肯出面作证。他二人原想引突厥为外援,这便是送上门的把柄。”
李渊听罢,缓缓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顿了顿,又道。
“让四郎也去。那天晋阳宫里,须有个压得住阵的人。”
李世民笑了笑。
“四弟如今办事稳当,有他在,万无一失。”
三日后,晋阳宫。
这晋阳宫是当年文帝巡幸河东时所建的行宫,殿宇巍峨,留守李渊平日便在此升堂理事。这一日大会文武,殿前殿后甲士林立,气氛比往日肃杀了许多。
李元霸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不显眼地别着那对擂鼓瓮金锤,站在殿侧的廊柱阴影里,一言不发。
他如今懂了藏锋。换作从前,他巴不得站到最当中,可眼下他立在暗处,一双眼睛却把满殿的人、各处的门道都扫得清清楚楚,哪里有伏兵,哪扇门通哪里,他心里都有数。
王威和高君雅如约而来。
两人上得殿来,见李渊高坐堂上,文武分列两侧,心中虽有些打鼓,可自忖晋祠的埋伏还没到日子,今日只是议事,便壮着胆子上前见礼。
“唐国公召我等前来,不知议的是何事。”王威拱手,语气里还端着副留守的架子。
李渊也不绕弯子,居高临下看着他。
“议的是有人通敌叛国,要取本留守项上人头的事。”
王威脸色骤变。
“唐国公此话何意。”
“何意。”李渊一拍案几,“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殿后转出一人,正是晋阳乡长刘世龙,手捧两封书信,当众高声道出王威高君雅如何暗通突厥、如何密谋在晋祠祈雨时伏杀留守、引突厥兵南下的种种情由。那两封书信当场展开,字迹印章,历历在目。
满殿文武一片哗然。
王威高君雅面如死灰,知道事情败露。高君雅究竟是武人出身,暴喝一声,反手就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竟要冲上堂去挟持李渊。
“李渊反了,随我杀贼。”
他这一嗓子,殿外果然涌进十几个他二人带来的死士,拔刀就要动手。这些死士都是王威高君雅这些年豢养的亲兵悍匪,人人一身武艺,冲进来时脚步沉稳,刀光雪亮,分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领头一人使一柄厚背砍刀,直扑堂角,想绕开正面去挟持李渊,动作快极。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廊柱阴影里一道玄影动了。
谁也没看清李元霸是怎么到的堂前,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对八十斤的擂鼓瓮金锤已经横在了高君雅面前。
高君雅的短刀距离李渊不过数尺,手腕却被一只铁钳也似的手攥住。他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短刀当啷落地。那使厚背砍刀的悍匪刚绕过堂角,迎面便撞见这玄杀神,他横刀来砍,李元霸侧身让过刀锋,锤柄轻轻一递,正点在他胸口,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庞大的身躯便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伙。李元霸没用十分力,他记着二哥的话,今天要拿活的,要名正言顺,可手下那股沉稳的劲道,却把高君雅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拿下。”李元霸沉声吐出两个字。
两旁甲士一拥而上,把高君雅捆了个结实。
殿外其余的死士红了眼,嗷嗷叫着扑上来,一时刀光纵横,眼看就要在这肃穆的殿上见血。李元霸把父亲往身后一护,双锤横扫,他招招留了分寸,不取性命,专挑对方兵器和肩臂下手,可那八十斤的金锤带着浑厚劲力扫过去,挡者披靡。一柄柄刀被磕得脱手飞出,砸在殿柱上噼啪作响,冲在最前的几个被锤风扫中,骨断筋折,惨呼着滚倒。他脚下踏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不退,把李渊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十几个死士轮番猛扑,竟无一能越过他那一双锤组成的墙。前后不过十几个照面,满殿死士便被打翻在地,捆的捆,伤的伤,无一能越过他半步。
王威想跑,刚转过身,就被廊下的李世民拦住了去路。
“王大人,哪里去。”
王威腿一软,瘫倒在地,被甲士按住捆了。
一场眼看要血溅当堂的兵变,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烟消云散。
李渊立在堂上,看着阶下被捆成两团的王威高君雅,又看了一眼立在堂前、横锤护父的四子,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全殿。
“王威高君雅,身受皇命,不思报国,反暗通突厥,图谋弑杀留守、引狼入室,罪证确凿。本留守今日替天行道,将此二贼拿下问罪,以安太原,以谢百姓。”
殿中文武眼见二人罪状昭彰,又有那杀神般的四郎压阵,哪个还敢多言,纷纷躬身。
“我等愿听唐公号令。”
李渊当即下令,将王威高君雅下狱,其党羽尽数肃清。又传令大开仓廪,赈济流民,严明军纪,不许扰民。
至此,太原一城,军政大权尽归李家,再无掣肘。
接下来的几日,太原城便如同一架上足了弦的弩机,骤然开动起来。
李渊依李世民之议,传檄周边各郡,自称大将军,开大将军府,置三军。世子李建成为左领军大都督,李世民为右领军大都督,李元霸武艺绝伦,拜为先锋,领精骑冲阵。又在晋阳门前树起白旗,号称义兵,募兵讨贼。流民百姓苦隋久矣,闻说李家举义、秋毫无犯,扶老携幼投军的,一日之间竟有数千之众。
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一班被炀帝下在狱中的旧臣豪杰,也都被李渊放了出来,委以军务。那刘文静极有才干,一出狱便替李渊联络突厥,又草就檄文,布告天下,声讨昏君逆贼,安抚百姓。几日之间,义旗所指,西河、辽山数郡纷纷响应。
唯一叫李渊挂心的,还是马邑的刘武周。那人若趁李家南下之际勾结突厥从北面扑来,太原便腹背受敌。李渊一面派人马不停蹄再探马邑消息,一面加紧操练新募的兵马,只待诸事齐备,便要挥师南下,直取关中。
大军南下,头一道关口便是西河郡。西河郡丞高德儒是炀帝的死忠,闭门据守,不肯从义,还把李渊派去晓谕的使者乱棒打出。若不拔掉这颗钉子,义军南下的咽喉便被人掐着,士气也受挂碍。
内堂之上,李渊点将。
“西河虽小,城池坚固,高德儒又抱了死守之心。此番是我义兵首战,只准胜,不准败。”
李世民出列请命。
“父亲,儿臣愿往。”
李渊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门边的李元霸,点头。
“好,便由世民为主将,四郎为先锋。你兄弟二人领兵去取西河,记住,义军初立,天下人都看着,军纪便是命根子,入城之后,秋毫无犯。”
兄弟二人齐声领命。
当夜,李元霸回到自己院里,把那对擂鼓瓮金锤从架上取下来,就着灯光细细擦拭。锤身磨得锃亮,映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沉稳下来的脸。这是他当先锋后的第一仗。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可他知道二哥要打哪里,他便替二哥把那地方的门撞开便是。
他又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力气再大,也只够护着身边几个人,要稳住自己,护住旁人。那时他不懂,如今看着太原城里扶老携幼投军的百姓,看着父亲和二哥肩膀上扣着的那许多条人命,他心里头头一回隐隐约约明白,他这双锤护的,不只是一个家。想到这里,他手里那对八十斤的金锤,似乎也比先前沉了几分,又稳了几分。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的枪缨哗哗作响。
次日天不亮,太原南门大开。李世民点起六千兵马,以李元霸为先锋,径往西河进发。这六千人里,有新募的义兵,也有随李家征战多年的老卒,刀枪如林,铠甲鲜明。行军路上,李世民与士卒同甘共苦,吃一样的粗栃,宿一样的营帐,遇着百姓劳军的果蔬,必按价给钱。新募的义兵起初还有些慌,可见主将如此,又见先锋那玄甲小将一双金锤往队前一立,人人心里都踏实了。
不出两日,大军抵西河城下。城头高德儒披甲督战,滚木碊石堆满女墙,摆出一副死守模样。
安营当夜,李世民带了几个亲兵登高察看地形,又细细问过本地向导城防虚实。西河城不大,四门守军不过数千,可城墙高厚,粮草充足,高德儒又封了四门,明摆着要耗到义军气泄。李世民看罢,并不急于强攻,只令各营饱食休整,单等次日一早拿人试攻,寻他守城的破绽。
中军帐里烛火亮到深夜,李元霸虽不懂布阵,却也抱着双锤坐在帐口,把二哥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二哥让他明日领精骑冲南门,只许猛冲猛打,却不许追得太深、不许伤了城头之外的百姓。他一一应了。
城外义军营寨连亘,炊烟四起,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那座紧闭的城门,只待天色一亮,便要撞开这义军南下的头一道关口。夜风掠过旷野,吹得营中火把明灭不定,汾水上游隐隐传来水声。
三更刚过,天边刚透出一线鱼肚白,义军各营便已饱餐整队。李元霸一身玄甲,跨马提锤立在南门外阵前,晨风卷动他身后的玄色披风。身后三千精骑刀出鞘、弓上弦,只等他一声令下。城头上,高德儒也被惊醒,伏在女墙后往下看,只见晨雾里那玄甲小将一双金锤沉静地横在马頚之上,人未动,一股森然的杀气已先一步压上了城头。守城的军士被那气势所慑,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1
已脱离高级趣味,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