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回府的头一件事,不是歇息,而是闭门。
太原留守府的后堂,门窗紧闭,连个伺候的下人都不留。李渊、李世民、李元霸三人,围坐在一张地图前。地图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河东各郡的关隘、屯粮与驻军。
李渊身上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他伸出手指,在太原、马邑、雁门几处缓缓划过,沉声道,民儿,为父走这些日子,城里的情形,如何了。
李世民神色凝重,道,爹,情形不妙。你被召去长安的第二天,朝廷派来的那两个副留守,王威、高君雅,便开始插手军务。孩儿的将令,如今出了这留守府,便有一半不灵光了。马邑那边,王仁恭老迈昏聩,麾下兵马,也被人渗透得厉害。
李渊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道,王威、高君雅,是炀帝的心腹。他们不动,是在等。
李世民道,等什么。
李渊冷笑一声,道,等为父的死讯。炀帝原是打算在长安悄无声息地结果了为父,再让王、高二人,顺势接了这太原的兵权。如今为父活着回来,他们措手不及,反倒要先按一按,看为父是何打算,再图后着。
李元霸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口,爹,这两个鸟官,既然是要害咱们的,一刀杀了,岂不省事。
李渊与李世民对视一眼,李世民摇了摇头,道,四郎,杀他们容易,可眼下还杀不得。他们是朝廷钦派的副留守,名正言顺。咱们若无凭无据便杀了,那便是公然造反,反倒给了炀帝兴兵的口实。
李元霸悻悻地闭了嘴,闷声道,那便由着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捣鬼。
李世民道,自然不能由着他们。明的不能动,暗的,却要先清一清。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在案上摊开。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叉。
爹,你看。孩儿这些日子,虽不能调动大军,却让玄霸留下的那几个好手,暗地里,把城中的眼线,都摸了一遍。这单子上,一共三十七人,有王、高二人带来的亲兵,有府里被收买的下人,还有几个,是晋阳宫里的人。
李渊的目光,在那单子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良久,他抬起头,道,民儿,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楚,明的不杀,暗的,却要让他们开不了口、传不出信。孩儿已经安排下去,今夜动手。能悄无声息做掉的,便做掉。一时不便动的,便先扣起来,找个由头,远远地打发出去。总之,天亮之前,这太原城里,炀帝的耳朵和眼睛,孩儿要让他瞎一半、聋一半。
李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没了半分犹疑。
准了。他沉声道,手脚干净些,莫要留下把柄。
李世民郑重应下。
元霸,李世民转向弟弟,今夜的事,用不上你。你杀性太重,一动起手来便收不住,反倒坏事。你只需守住这留守府,护住爹的周全。有你在,便是给孩儿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元霸虽有些不乐意,却也知道这等暗里清理的勾当,确非自己所长,当即一拍胸脯,道,二哥放心。有小爷在,谁也别想踏进这府门一步。
是夜,太原城沉沉地睡去,一场无声的清算,却在月色下悄然铺开。
李元霸没有睡。他就坐在留守府的门房里,双锤横在膝上,半闭着眼,像一头假寐的猛虎。
约莫三更时分,府外的巷子深处,极轻地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转瞬又归于死寂。李元霸眼皮都没抬,只在心里数着。这样的声响,一夜之间,他断断续续,听见了七八回,每一回都极轻、极短,显然是二哥手下那几个好手,在干净利落地拔钉子。
四更将尽,一个黑衣人无声地翻入府中,在门房外低声禀道,四郎,二公子让小人来报,事情成了。单子上的人,拔了二十三个,余下的,都扣下了,天亮便远远发落。王、高二人府外的暗哨,也都换了咱们的人,他们此刻,还蒙在鼓里。
话音未落,留守府对面那道高墙的阴影里,忽地嗖地射出一支响箭,直冲夜空。那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眼看便要升到高处。这是城中眼线约好的警讯,一旦射出,王、高二人便知事泄,李家夜袭的谋划,立时败露。
好贼子。
李元霸冷哼一声,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门房。他不奔那射箭之人,反而猛地探手,自地上捞起一块拳头大的砖石,手腕一抖,朝那支响箭掷去。他这一掷,用的是十成里的七分力,砖石破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啪的一声脆响,砖石在半空正中响箭,将那支才升到一半的警箭,生生击得粉碎,化作漫天碎屑,纷扬洒落。那尖锐的哨音,只响了半截,便戛然而止。
墙阴下那名放箭的眼线见状,魂飞魄散,转身便要翻墙逃。李元霸哪里容他走,脚下一点,已如大鸟般掠过庭院,人在半空,右手锤随随便便地朝下一压。他不愿真个打死了活口,这一锤只用了三分力,锤风过处,那眼线闷哼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扫中后背,整个人贴在墙上,软软地滑了下来,昏死过去。
李元霸落地,俯身一把将那人提起,丢给赶过来的黑衣人,淡淡道,嘴堵上,绑结实了,交给二哥。这货想放响箭报信,留着,还有用。
那黑衣人又惊又佩,忙应了,拖着那眼线退下。
李元霸拍了拍手,回到门房,重新坐下,双锤横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心里,却将师父那一个稳字,又默念了一遍。方才这一掷一压,他没有半分慌乱,拦箭、拿人,一气呵成,连他自己都觉得,比之先前,从容了许多。
李元霸霍地睁开眼,咧嘴一笑,道,知道了。告诉二哥,府里有我,让他放心。
那黑衣人应了,身形一晃,又没入了夜色。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时,李世民回到了留守府。他眼底有血丝,神色却沉稳。他来到后堂,向李渊复命,李渊听完,只点了点头,说了三个字,办得好。
这一夜之后,太原城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二致。街市照旧开张,守军照旧巡城,王威、高君雅照旧在衙门里当差。可只有李家父子心里清楚,这座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悄悄换了筋骨。炀帝留在太原的耳目,一夜之间,断了个七七八八。
如此过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一匹浑身湿透的快马,疯了一般冲进太原城,直抵留守府前。那马刚停稳,背上的信使便滚落下地,连滚带爬地冲入府中,声音都劈了叉。
急报。江东急报。
李渊正在后堂用饭,闻言搁下筷子。那信使被带进来,扑通跪倒,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火漆都磨得发白的急信。
李渊拆开,只看了两行,握信的手,便猛地一紧。
堂中李世民与李元霸,都看出不对。李世民忙道,爹,出了何事。
李渊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一字一句,缓缓道,炀帝在江都,被宇文化及,缢杀了。
轰的一声,如同一个炸雷,在后堂中滚过。
李世民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失声道,什么。
李渊的声音,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复杂,道,信上说,炀帝久住江都,荒淫无度,随行的骁果军,思乡心切,纷纷逃散。宇文化及趁机煽动,于前日夜间,发动兵变,缢死了炀帝,又杀了随驾的宗室、大臣。江东,已经大乱了。
李元霸虽不懂那许多朝局,却也知道,天子被臣子所杀,是何等塌天的大事。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后堂里,死一般地静。
良久,李世民才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道,爹,陛下一死,这天下。
李渊闭上眼,缓缓道,这天下,要彻底乱了。
他重新展开那封急信,目光落在信末,又道,不止如此。信上还说,各地早已反了。李密在瓦岗,聚兵数十万,割据河南。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皆已自立。如今炀帝一死,群龙无首,这大隋的江山,怕是真的,要裂成无数块了。
李世民踱了两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自幼便在军中历练,此刻虽心头震动,脑子却转得极快,道,爹,你再看这局势。李密瓦岗兵强马壮,却在洛阳城下,与王世充缠斗,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窦建德占着河北,杜伏威盘踞江淮,宇文化及挟着炀帝的骁果军,迟早要北返。这几家,谁也不服谁。这天下,立时便是个群雄逐鹿的局面。
李渊点了点头,道,不错。炀帝活着,好歹还是一面旗。如今这面旗倒了,人人心里,那最后一丝顾忌,也就没了。
李世民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父亲,一字一句道,爹,别人能逐鹿,咱们李家,为何不能。
后堂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李渊抬眼,目光如电,落在儿子脸上,沉声道,民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李世民毫不避让,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却稳,道,孩儿知道。孩儿说的,是诛九族的话。可爹,话到了这个份上,孩儿不能不说。君已被弑,大隋已亡,这天下,眼看便是血海。咱们太原,兵精粮足,北接突厥,南控关中,正是进可图天下、退可守一方的宝地。爹若只想着做个忠臣,守着这一座太原城,那么迟早,不是被宇文化及吞了,便是被李密、窦建德并了。到时候,满城百姓,又有谁来护。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久久不语。堂外的风,吹得窗纸沙沙地响。
良久,他才缓缓道,为父,又何尝不知。只是,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没有回头的路。这身后的骂名,这手中的刀兵,这万千将士与百姓的性命,便都压在咱们李家的肩上了。
李世民再拜道,爹,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只要能早日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后人要写要骂,便由他去写、由他去骂。
李渊没有立刻答话。他站起身,来到堂前那张巨大的地图前,久久地凝视着。窗外,晨光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发上,也照在那一片标满关隘的山河之上。
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去了。
在长安的那一夜,在汾水的渡船上,在这太原城无声的清算里,他其实早已有了预感。他原本想做的,不过是守住河东这一方土地,护住这一方百姓,做一个尽忠的臣子。可如今,君已死,国已亡,他这一份忠心,又该向何处去。
身后,李世民静静立着,没有催。
许久,李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一字千钧。
民儿,传令下去。即日起,太原全城戒严,各城门加派兵马,非我将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再派人,马邑、雁门、楼烦诸郡,叫各郡的将领,速来太原议事。
李世民心头剧震,他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分量,忙垂首道,是。
李渊又道,还有,王威、高君雅那边,你替为父,看好了。这个节骨眼上,莫要让他们,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道,孩儿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爹,还有一桩,孩儿放心不下。马邑。
李渊皱眉,道,王仁恭那边。
李世民点头,道,王仁恭老迈,治下严苛,麾下早有怨言。孩儿安插在马邑的人传来消息,他手下有个校尉,叫刘武周,为人骁勇,又好结交豪杰,近来与马邑的几个军官,还有城外的突厥人,走得极近。孩儿怕,这太原一旦动起来,马邑那头,会先出乱子。
李渊闻言,神色一凛,在地图上马邑的位置,重重一点,道,刘武周。此人若反,必引突厥为援,那咱们太原的北大门,便算是彻底敞开了。这事,你盯紧些,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报我。
李世民道,孩儿已经布置了。只是眼下,咱们还腾不出手。
李渊沉声道,先顾眼前。攘外,必先安内。
李渊转过身,望向一直坐在角落、此刻也已站起身来的李元霸,脸上那片凝重里,难得地浮起一丝暖意。
元霸。
李元霸上前一步,道,爹。
李渊看着他,缓缓道,你母亲临终,要你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护住该护的人。从前为父只当,该护的,是这个家。可如今,为父才明白,该护的,还有这满城的百姓,这河东的万千生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往后,怕是要有一场天大的风浪。你这身力气,要护的东西,更多了。你,怕不怕。
李元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将那一对擂鼓瓮金锤,往地上轻轻一顿,震得堂中砖缝里的尘土,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爹,孩儿不怕。他大声道,谁敢来犯,孩儿这双锤,便叫他有来无回。
李渊望着儿子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竟莫名地松了一松。他仰天,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堂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风穿过留守府的庭院,吹得廊下那几杆枪缨,猎猎地摆动。更远处,太原城苏醒过来,隐隐有市声、马嘶、人语,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来。一场席卷天下的大风暴,已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上空,悄然聚拢。1
[兔子蹦跶] 好有意思呀,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