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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75章 渡汾

混世魔王李元霸

汾水之上,晨雾未散。

三人行到渡口时,天刚蒙蒙亮。那渡口本是往来河东与京畿的要冲,平日里渡船往来,客商不绝,此刻却静得反常。宽阔的河面上,只横着三条渡船,船上空空荡荡,竟不见一个船夫。

李元霸背着父亲,在渡口前停住脚步,眉头微皱。

师父,他低声道,这渡口,不对劲。

灰袍老道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三条空船,又望了望渡口两岸那一片密密的芦苇,神色平静,道,嗯,有伏兵。人数不多,却都是高手。

李渊在儿子背上,喘息着道,仙长,莫非是炀帝的人,追上来了。

灰袍老道摇头,道,不是昨夜那些御林卫。黑衫铁面人既已退走,短时间内不会再折回来。这一拨,是另一路人。

他话音未落,那渡口旁一座小小的渡口亭子后头,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身青衫,文士打扮,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竟有几分风流儒雅。他缓步走到渡口边,朝三人遥遥一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唐国公,西府赵王,还有这位仙长,在下有礼了。

李元霸冷眼打量着他,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青衫文士笑道,在下不过是个传话的。奉我家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唐国公多时了。

李渊在儿子背上,冷声道,你家主人是谁。

青衫文士将折扇哗地一合,慢悠悠道,我家主人是谁,国公不必知晓。国公只需知道,我家主人,不忍见国公就此回了河东,故特命在下,在此送国公最后一程。

他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那股子森森的杀意,却毫不掩饰。

李元霸双锤一振,挡在父亲身前,喝道,想要我父亲的命,先问过我手中的锤。

青衫文士的目光,落在他那一对擂鼓瓮金锤上,又扫了扫他周身,笑意更浓,道,西府赵王天生神力,昨夜独斗数百御林卫,又力退那黑衫铁面人,在下亦有耳闻。说实话,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原是不敢在赵王面前献丑的。

他顿了顿,折扇朝那三条空船一指,道,只是,国公若想渡过这汾水,却须答应在下一个条件。

李渊冷声道,什么条件。

青衫文士笑道,简单得很。赵王只身退开,让在下送国公上路。只要国公一死,在下立时便走,绝不为难赵王,也绝不为难这位仙长。

李元霸听得大怒,仰天一声狂笑,道,放屁。

他这一声暴喝,如同半空里炸起一个惊雷,震得河面上的雾气都似抖了一抖。那青衫文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就凭你,李元霸双锤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渡口的青石板被砸出两道蛛网般的裂纹,也配跟小爷谈条件。

青衫文士盯着那两道裂纹,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缩,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模样,轻叹一声,道,赵王果然是快人快语。既如此,在下便只好,得罪了。

他折扇轻轻一抬。

刹那间,渡口两岸那一片密密的芦苇荡里,骤然响起一阵齐刷刷的破风声。数十道黑影,自芦苇中疾射而出,足尖在水面上一点,竟踏着那粼粼的河水,直朝三人扑来。这些人个个一身紧身黑衣,面蒙黑巾,手中持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条条乌黑发亮的铁链,链头系着三齿钢钩,来势又快又狠。

李元霸双目一凝。他一眼便看出,这数十人,皆是一等一的内家好手,身法之快,远胜昨夜那些御林卫,比之那黑衫铁面人的死士,亦不遑多让。

师父,他沉声道,这些人,交给徒儿。你护着我父亲。

灰袍老道却并不出手,只负手立在一旁,淡淡道,你护你父亲,为师给你掠阵。记住我昨夜的话,稳。

李元霸心头一凛,将那一个稳字,默念了一遍。他不再像昨夜那般,怒火一上来便只顾往前冲,而是双锤横胸,将父亲护在身后,脚下不丁不八,稳稳地立在渡口正中,冷眼注视着那扑来的数十道黑影。

转眼间,那群黑衣人已踏水登岸,乌黑的铁链挟着呼啸的劲风,从四面八方,朝他周身要害缠锁而来。那三齿钢钩在晨雾中闪着幽幽的寒光,专挑他手腕、锤柄、脖颈这些关节处下手,显是要以锁链缠住他的双锤,再施杀手。

李元霸不闪不避。

来得好。

他一声暴喝,双锤霍地展开,使的仍是那一招横扫千军。这一锤,他不再贪那横扫的范围,而是将力与气彻底相合的浑厚劲力,尽数凝在双锤之上,锤风过处,嗡的一声闷响,那扑面涌来的七八条铁链,竟被他一锤尽数卷住。

他手腕猛地一拧,往外一扯。

啊。

那七八名黑衣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自铁链上传来,虎口齐齐崩裂,哪里还握得住,七八条铁链同时脱手,连人带链,被他生生拽得腾空飞起,互相撞作一团,摔落在地,骨断筋折,再爬不起来。

一招。只一招,便废了七八名内家好手。

余下的黑衣人见状,扑来的势头,齐齐一滞。

那青衫文士远远立着,脸上那副从容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原以为,李元霸昨夜与数百御林卫、又与那黑衫铁面人连番恶战,此刻必定油尽灯枯,纵有天大的力气,也使不出三成。谁知这少年一锤之威,竟仍是这般惊世骇俗。

他哪里知道,李元霸经师父昨夜以真元温养,脱力之症早已尽复,再加上被那一个稳字点醒,这一锤收发由心,反倒比昨夜那酣畅淋漓的乱战,更添了几分可怕的凝练。

一起上。青衫文士沉声喝道,缠住他的锤,我去取李渊。

那群黑衣人得了号令,发一声喊,再度扑上。这一次,他们学了乖,不再与他的双锤硬撼,而是分成数股,绕着他游走,手中铁链忽左忽右,专寻他的空隙,意在将他牢牢缠在原地。

李元霸冷哼一声,双锤护在周身,双足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任凭他们如何游走引诱,他脚下竟不挪出半步。那些铁链一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内,便似撞进一堵无形的墙,被他锤上浑厚的劲力震得歪斜偏开。一名黑衣人自侧后方欺近,铁链贴着地皮卷向他脚踝,意图下盘。李元霸看也不看,左脚猛地一跺,那青石板应声崩裂,一股劲力透地而去,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小腿骨寸断,栽倒在地。又一人凌空扑下,三齿钢钩直取他面门,李元霸右手锤往上一撩,锤链相交,那人连人带钩被震得腾空翻了出去,摔入河中,溅起老大一片水花。

与此同时,那青衫文士身形一晃,竟如一片青萍般,贴着水面疾掠,绕过战团,直扑李元霸身后的李渊。他手中折扇不知何时已探出一截乌油油的扇骨,那扇骨顶端,一点寒星闪烁,竟是淬了剧毒的暗刃。

元霸,小心你父亲。灰袍老道忽地开口,声音却仍不疾不徐。

李元霸心头一震。他被那群黑衣人游斗缠住,眼见那青衫文士已欺到父亲身前三尺,那毒扇直取父亲咽喉,若回身相救,双锤便要露出破绽,周遭铁链立时便要锁上身来。

若是昨夜,他必定方寸大乱,撇了群贼便往回冲。

可此刻,他脑海中,清清楚楚地浮起师父那一个字。

稳。

他不但没回身,反而猛地沉腰坐马,双锤倏地收回,护在身前。就在那群黑衣人以为他要守、铁链齐齐缠来的刹那,他忽地一锤砸向脚下渡口的青石板。

轰。

这一锤,他用上了十成里的九成力。整块青石板应声炸裂,碎石与尘烟冲天而起,如一场骤起的石雨,劈头盖脸地朝那青衫文士与周遭黑衣人激射而去。

那青衫文士正欺到李渊身前,万没料到李元霸竟不回身,反而以碎石作暗器。他猝不及防,只得挥扇格挡,身形一窒。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李元霸已如一头出柙的猛虎,自那漫天石雨中破壁而出,左手锤荡开缠来的两条铁链,右手锤自上而下,挟着万钧之势,朝那青衫文士当头砸落。

力劈华山。

那青衫文士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取李渊性命,拼尽全力,将那折扇横架头顶。

咔嚓。

乌骨折扇应声而断。八十斤的擂鼓瓮金锤,挟着李元霸力与气相合的十成劲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他格挡的双臂之上。那青衫文士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身躯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两丈开外,一连翻滚了十几圈,才停在河边,口吐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一招毙了首领,那群黑衣人更是心惊胆战。

李元霸却不容他们喘息。他杀得性起,双锤展开,护着父亲,一步一步,朝那群黑衣人逼去。他此刻心神已定,双锤使得攻守兼备,那一条条缠来的铁链,近不了他身前三尺,反倒被他抓住破绽,一锤一个,或砸得筋断骨折,或震得倒飞下河。

他心里牢牢记着师父的话,并不一味追杀,双锤始终不离父亲左右,将护字摆在头一位。那些黑衣人几番想绕到他身后,都被他不慌不忙地挡了回去。

片刻之间,渡口上已倒伏了二十余具尸身。余下的黑衣人再无半点战心,发一声喊,纷纷后撤,踏着河水,遁入那一片茫茫芦苇荡,转瞬逃了个干净。

渡口,重又安静下来,只余下河水流淌,与伤者低沉的呻吟。

李元霸收了双锤,胸口微微起伏,回身来到父亲身边,蹲下身,急道,爹,你没事吧。

李渊方才虽被那毒扇逼到眼前,却始终神色不变,此刻摇了摇头,望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道,为父没事。好,好得很。元霸,你这一锤,比昨夜,又长进了。

李元霸挠了挠头,转头望向负手立在一旁的灰袍老道,郑重地一揖到地,道,多亏师父点醒。徒儿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那个稳字。

灰袍老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嘉许,道,能在乱军之中,临危不乱,反败为胜,你这一课,算是及格了。记住今日这一战。力气是刀,心神是握刀的手。手握稳了,刀才砍得准。

李元霸重重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晨雾渐散,朝阳已升了起来,将整条汾水,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红。河面上,那三条空船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师父,爹,他背起父亲,朝那渡船走去,咱们过河,回家。

三人上了船。灰袍老道立于船尾,也不见他如何作势,那渡船便自行离岸,稳稳地朝河东驶去。船头破开金红色的水波,激起两道雪白的浪花,一路向东。

船到中流,李渊望着脚下那滚滚东去的汾水,忽然轻声道,仙长,我在长安城中,听闻一个消息。炀帝已下了明诏,要再调天下兵马,三征高丽。

灰袍老道立在船尾,望着对岸,淡淡道,嗯。

李渊叹道,前两次征辽,已是死伤百万,天下骚然。如今他还要再征,这天下,怕是真的要乱了。

灰袍老道没有回头,只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国公能做的,便是守住河东这一方土地,护住这一方百姓。等到天下真乱的那一日,何去何从,国公心中,自有分寸。

李渊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抬眼望着老道的背影,默然良久,终是没有再接话。河风扑面,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望着河东那片渐渐清晰的土地,眼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沉了下去,又似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生了出来。

李元霸立在船头,虽听不太懂父亲与师父话里的深意,却本能地觉得,这番话重得很。他没有作声,只把背上的父亲,又往上扶了扶,脚下立得更稳了。

李元霸立在船头,背着父亲,望着前方那渐渐清晰的河东岸。风从河面吹来,撩动他的衣袍,也吹散了这一夜的血腥与惊惶。

他颈间那枚碧绿的玉坠,贴着心口,被朝阳一照,温润生光。

渡船靠岸的一刻,河东的土地,就在脚下。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缕炊烟正缓缓升起,隐约可见村落的轮廓,与那阡陌纵横、宁静安稳的乡野。

两日之后,太原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城门前,一队人马早已候在那里。为首一人,一身便服,臂上还缠着布条,望见李元霸背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飞快地奔了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爹。四郎。

正是李世民。

他这几日坐镇太原,一面要安抚城中军心,一面要提防朝廷安插的眼线,又时时挂念父亲与弟弟的生死,寝食难安,人都熬得瘦了一圈。此刻见父子二人竟真的安然归来,他强撑了数日的那副镇定,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奔到近前,看清李渊虽形容憔悴、却气息安稳,一颗心才落了肚,眼眶霎时便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男儿的热泪,夺眶而出。

爹,你可算回来了。孩子无能,累你受惊了。

李渊俯身,一把扶住他,老泪也是纵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能再见你们,为父这一趟,便没白受。

李元霸背着父亲,望着兄长,望着城门前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把他的家,从那吃人的长安城里,完完整整地,背了回来。

太原城头,唐字大旗在晨风里舒展开来,猎猎作响。城门外的官道上,人来人往,炊烟、马鸣、乡音,寻常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暖得人心里发烫。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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