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啸,如九霄龙吟,自密林深处破空而来,又似一柄无形的利剑,劈开了这满山的火光与杀气。
啸声未落,那一大片如潮水般涌来的御林卫,竟齐齐僵住了脚步。当先几人的火把,被这啸声所激,火苗陡然一暗,几欲熄灭。
李元霸背上的李渊,也听见了这啸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那黑衫铁面人身子一震,霍然回头,铁面下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惊疑。
也就在这时,一道灰影,自那密林深处,飘然而出。
那灰影来得极快,又轻若鸿毛。上一刻,还在数十丈外的密林之中,下一刻,已无声无息地立在了一株横出的松枝之上,宽大的灰袍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不见半分烟火气。
正是灰袍老道。
他负手立在那松枝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满山的火光,须发在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光。那张清癯的脸上,无悲无喜,只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师父。李元霸失声唤道,眼眶霎时便红了。
这数月来,他独自背负着太多。救兄、破敌、赴京、救父,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此刻见师父现身,他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灰袍老道望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只这一句,李元霸几乎落下泪来。
那黑衫铁面人已转过身,面向灰袍老道,浑身的杀意,却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灰袍老道。他缓缓道,一字一顿,果然是你。
灰袍老道淡淡扫了他一眼,道,你认得我。
那人道,这世间,能发出这等啸声的,屈指可数。我虽未见过你,却也猜得到。
灰袍老道不置可否,只道,既知是我,你便该知道,今夜这一趟,你已经输了。
那黑衫铁面人默然片刻,忽道,我奉的,是皇命。
灰袍老道目光一凝,道,皇命,也大不过天理。李渊父子,一不曾反,二不曾叛,你却要在此取他性命。你这一身功夫,若只用来替那昏君做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未免可惜了。
那黑衫铁面人冷笑一声,道,可惜不可惜,不劳你费心。我只问一句,你今日,是要与我动手。
灰袍老道摇了摇头,道,我不与你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落在那黑衫铁面人的身上,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透其心。
我若要动手,你连我一招,也接不住。
此言一出,满山皆静。
那一瞬间,灰袍老道身上,竟似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那满地的御林卫,只觉胸口如被千斤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有几个修为浅的,当场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火把也脱手滚落,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
便是李元霸,也觉呼吸一滞。他自拜师以来,还是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师父这身惊天动地的修为。他心中又敬又佩,暗道,师父的功夫,竟高到了这般地步。
那黑衫铁面人的身形,又是一震。他攥紧了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发作。
他心知,灰袍老道说的是实情。他二人之间,差的,是一整个境界的天堑。这一战,还未打,他便已输了。
良久,那黑衫铁面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你既不与我动手,那便放我离去。
灰袍老道道,你本就不必来。既来了,我也不拦你。只是,从今往后,李渊父子的命,我保了。你回去告诉炀帝,河东李家,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那黑衫铁面人默然片刻,忽然转身,朝着那满山的火光,一挥手。
撤。
那密密麻麻的御林卫,早被这灰袍老道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此刻得了号令,如蒙大赦,纷纷掉头,朝着来路退去。那一条蜿蜒的火龙,不多时,便散了个干干净净,只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与几处尚在冒烟的火把。
黑衫铁面人最后望了李元霸一眼,铁面下的目光,深不见底。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他说完,身形一晃,如一道黑烟,没入了夜色之中,转瞬不见。
李元霸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灰袍老道自松枝上飘然落下,来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又望了望他背上的李渊,温声道,都过去了。
李元霸强撑着的那一口气,此刻尽数泄了,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灰袍老道忙伸手托住他,一手按在他背心,一股温和的真元,缓缓渡入他体内。
李元霸只觉四肢百骸,如浸入一泓温泉,那脱力后的酸软,竟在这股真元的温养下,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定了定神,将父亲轻轻放下,扶坐在一旁,自己朝灰袍老道,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师父,徒儿今日,险些护不住父亲。
灰袍老道扶他起来,道,起来。你以一人之力,独斗那许多追兵,又护你父亲周全,已是大不易。若换作旁人,早已折在此处了。
李元霸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自责,道,若非师父及时赶到,徒儿与父亲,今夜怕是难逃此劫。是徒儿莽撞了。
灰袍老道闻言,忽地正色道,元霸,你且听为师一句。你这一身力气,天下罕有,可你可知,你今夜差在哪里。
李元霸道,请师父明示。
灰袍老道道,你差的,不是力气,也不是那力与气的相合。你差的,是一个字,稳。
李元霸一怔。
灰袍老道道,你救父心切,一路只知往前冲。那黑衫铁面人,分明是拿你父亲作饵,引你分神,你却屡屡中计。若非为师算准了今夜有此一劫,提前赶来,你父子二人,便真要着了道。记住,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住心神。力气再大,心神一乱,便是一身破绽。
李元霸听得心头大震,只觉这番话,字字敲在自己心坎上。他重重一拜,道,徒儿记下了。
李渊在一旁,喘匀了气,也开口道,仙长此言,正是元霸的症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性急,一急,便顾不得许多。
灰袍老道朝李渊略一拱手,道,唐国公受苦了。
李渊苦笑道,若非元霸拼死相救,我这把老骨头,只怕已交代在长安了。仙长救命之恩,我父子二人,没齿难忘。
灰袍老道摆手道,国公言重。贫道与你,本就有旧。当年令正病重,贫道未能救回,心中始终抱愧。今日能护得你父子周全,也算略偿当年的遗憾。
李渊闻言,神色黯然,道,拙荆之事,早已过去,仙长不必挂怀。倒是元霸这孩子,这些年,多亏仙长教导,方有今日。
灰袍老道点了点头,转而对李元霸道,元霸,那玉坠,你母亲当年,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李元霸摸了摸颈间贴身戴着的那枚碧绿玉坠,道,父亲已告知徒儿。这玉坠,是师父之物,母亲临终前,留下遗言,要徒儿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护住该护的人。
灰袍老道闻言,长叹一声,道,正是。你母亲是个明白人。她当年便看出你命里带煞,故托我照拂于你。今日你凭这一身力气,护住了你父亲,也算不负你母亲所托了。
李元霸听得眼眶又湿,哽声道,徒儿,绝不负母亲所托。
灰袍老道抚了抚他的肩,温声道,好了,此地不宜久留。那黑衫铁面人虽退了,炀帝却未必肯就此罢休。咱们须得连夜赶路,尽早离开这长安地界,回河东去。
李元霸点头,重新背起父亲。
灰袍老道在前引路,李元霸负父在后,三人借着夜色,朝东疾行。
这一路上,谁也没有多话。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三人的脚步,踏在枯草与碎石上,沙沙作响。李元霸虽脱了力,又被师父以真元温养,脚步却仍沉稳得很。他咬着牙,一步一个脚印,把父亲背得稳稳当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元霸忽地放慢了脚步。
师父,他低声道,那炀帝,当真会就此罢手。
灰袍老道头也不回,道,不会。他既要杀你父亲,便是铁了心。今夜折了黑衫铁面人这一着,他必不肯善罢甘休,少不得还要再派高手,或是另寻由头。
李元霸心头一沉,道,那徒儿该如何。
灰袍老道道,你不必想这许多。当务之急,是先回河东。到了河东,兵在你李家手里,城在你李家脚下,炀帝纵有千般手段,也难奈何。只要回了家,你父亲便算捡回了半条命。至于炀帝那里,日后自有分晓。
李元霸点了点头,将这几句话,牢牢记在心上。
行不多时,李元霸忽想起一事,急道,师父,周雄周大哥,还在西门断后,他。
灰袍老道脚步未停,只道,周雄那边,你且宽心。为师来此之前,已绕道西门,将他救下了。
李元霸大喜,道,当真。
灰袍老道道,他伤得不轻,却无性命之忧。为师已将他托付给城外接应的李家旧部,好生调养。
李元霸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他喃喃道,那便好,那便好。周大哥为救我父子,舍命断后,这份恩情,元霸永世不忘。
灰袍老道道,你能记着这份恩,便是好事。这乱世里,能有一个为你拼命的兄弟,比千军万马还难得。
李元霸重重一点头。
三人脚下不停,在夜色中一路向东。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灰袍老道忽然开口,似自言自语,又似有意说给李元霸听。
元霸,你可知,炀帝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对你父亲下手。
李元霸想了想,道,自然是因我李家势大,他忌惮我父亲。
灰袍老道摇了摇头,道,这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这天下,快乱了。
李元霸一怔。
灰袍老道道,突厥南下,恒州失守,朝廷兵马折损甚巨,炀帝的威望,已大不如前。天下十八路反王,早已蠢蠢欲动。炀帝心里清楚,这乱世一起,头一个要防的,便是他李家这样的边镇强藩。所以他急了,急着在你李家羽翼未丰之前,先把李渊这根顶梁柱拔了,好断了河东这处大患。
李元霸听得心头怦怦直跳,道,这么说,我父亲,是非死不可了。
灰袍老道道,非也。炀帝要的,是你父亲死,可这天下人,却未必肯让他如愿。你父亲在河东,深得民心,将士拥戴,更兼有你这个天生神力的儿子护着。炀帝想悄无声息地害他,已是不能。若再公然兴兵,反倒授天下人把柄。所以,只要回了河东,你父亲便暂时安全了。
李元霸点了点头,心中稍安,却又道,可这乱世,终究是要来的。到时候,我李家,又当如何。
灰袍老道道,这便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的了。你且记住一句话,乱世之中,人心向背,方是根本。你李家能不能成大事,不在你有多少兵,而在这河东的百姓,愿不愿跟你李家走。
李元霸似懂非懂,却将这几句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背上的李渊,此时也开了口,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仙长所言,正是我李家多年经营的根本。我李渊在河东这些年,不敢说有多大功业,只求护一方百姓,得一方人心。若真到了那一天,只要这河东的人心还在,我李家,便倒不了。
灰袍老道回身望了李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国公能作此想,河东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李元霸听着师父与父亲这一番对答,只觉心头,似有一扇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他从前只知,自己这一身力气,是要用来杀敌报国的。可此刻,他隐约觉得,这力气,还能用来做更大的事。护的不止是一个家,还有这千千万万,信他李家、跟他李家走的百姓。
他抬起头,望了望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只觉胸腔里,似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这团火,不是怒,不是恨,而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也不知走了多久,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灰袍老道忽然停住脚步,道,元霸,前面便是汾水了。过了汾水,再行两日,便入河东地界。到了那里,便是你李家的天下,炀帝的手,再伸不过来。
李元霸望着那渐渐泛白的天际,又望了望前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汾水,心头百感交集。
这一夜,他几番出生入死,几番命悬一线,终究,是把他最要紧的人,从长安城里,背了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间的冷冽空气,灌入肺腑,说不出的清爽。
师父,父亲,咱们回家。
他说这话时,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坚定。
灰袍老道点了点头,道,回家。
东方,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将万丈金光,铺洒在这片满目疮痍却重获新生的山河之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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