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燕擎天就上了坡。
临走前,他把那根枣木棍塞回云龙手里,又把那把柴刀别在腰后,只撂下一句:"守好家,守好你妹妹。坡上不管听见啥,都别上来。"
云龙应了,可那话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父亲的身影一点点被暮色吞掉。坡上黑下来,大青石的轮廓也淡了,只剩个黑黢黢的影子蹲在那儿。
云瑶从灶房出来,把一碗热汤端到他跟前。
"哥,吃饭。"她轻声说。
云龙接过来,没急着喝,只问:"你怕不怕?"
云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爹上坡了,我守着家。"她说,"有哥在,我不怕。"
云龙心里一热,把汤喝了。热汤下肚,身子暖了些。
这一夜,云龙没合眼。他搬了条小杌子,坐在西屋门口,枣木棍横在膝上,眼睛一会儿望望院门,一会儿望望坡的方向。
灶膛里的火,添了一回又一回,红红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后半夜,起风了。风从北边来,呜呜地响,吹得院墙外的老树枝条乱抽,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门外头敲门。
云龙攥紧了棍,竖起耳朵听。
那风声里,好像夹着别的动静。很轻,很细,像鞋子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又像是谁压着嗓子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贴着门缝朝外望。
院门外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一阵紧似一阵。
云龙没动。他记着父亲的话:听见响,先别急着亮。
就这么熬着,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坡上还没动静。
云龙心里发慌。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坡看看,就听见坡后的小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人,从坡上下来了。
云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抄起枣木棍,几步抢到院门口,朝坡上望。
下来的,是燕擎天。
他走得不快,步子有点发飘。灰扑扑的衣裳上沾着露水和草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可他人还稳当,一步步下了坡,走到院门口。
"爹。"云龙迎上去,"没事吧?"
燕擎天没说话,只摆了摆手,进了院,在灶房门口的小杌子上坐下。
云龙赶紧递了碗凉水。燕擎天接过去,慢慢喝了几口,才开口:
"一夜没事。风大。"
云龙松了口气,可看父亲的脸色,又觉得不对。燕擎天脸色发白,比往日更白,额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爹,你是不是……"云龙欲言又止。
燕擎天抬眼看他,摇了摇头。
"老了,熬不得夜了。"他说,"歇会儿就好。"
云龙没再问,去灶房熬了碗热粥。可等他端出来,燕擎天已经靠着墙,闭起了眼。
云龙轻手轻脚把粥放在旁边,没敢叫醒他。
他望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心里酸酸的。这十几年,父亲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着这个坡,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些。如今到了最要紧的时候,他还是把自己顶在最前头。
云龙攥了攥拳。他不能光看着。
日头高起来的时候,燕擎天醒了。他喝了那碗凉了的粥,精神好了些,才把夜里的事跟云龙说。
"夜里来了个人。"燕擎天说,"没到坡顶,就在坡后的小路上站了一夜,没动。"
云龙一愣:"是谁?"
"看不清。"燕擎天说,"天太黑,风又大。我蹲在草窝里,只看见一个影儿,一直站在那儿,朝坡顶望。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转身,往北去了。"
云龙心里一紧:"是不是昨晚那老头?"
燕擎天摇了摇头。
"不是他。"他说,"那老头走路,我听得出来。这个影儿,步子沉,是个年轻人。"
云龙的心更沉了。
"上头这是要动手了?"他问。
燕擎天没答,只望着坡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道:"还早。他们还在等一个准信。"
"什么准信?"云龙追问。
燕擎天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枚旧铜钱,在手里慢慢捻着。
"当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在老槐树下给那老头一碗水,不是白给的。他那时候,也是给人跑腿,往北边送一样东西。半道上,渴得走不动了。"
云龙屏住气,听父亲说下去。
"我给了他一碗水。"燕擎天说,"他喝了,说欠我个人情,日后要还。我当时没当回事。谁想到,这碗水,一欠就是十几年,今儿才来还。"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可那碗底那道划痕,"燕擎天说,"不是他划的。是当年,我亲手划上去的。那是我给他的一个记号,只有我和他知道。"
云龙瞪大了眼。
"所以,"燕擎天说,"那老头今天来,不是来还人情。他是来提醒我,当年那档子事,该有个了结了。"
云龙听得心里发凉。他忽然明白,昨晚那个在坡后站了一夜的人影,还有今早老头那番话,都是冲着一件事来的。
坡底下那东西。
"爹,"云龙低声问,"那东西,到底是谁埋的?"
燕擎天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不是埋的。"他终于说,"是它自己长在那儿,长了好几百年了。有人想把它挖出来,有人想把它留在这儿。你爷爷守了一辈子,我守了半辈子,如今轮到你。"
他说完,把旧铜钱收进怀里,站起身来。
"云龙,"他说,"从今儿起,白天我守,夜里你守。这坡,咱爷俩,一块儿守到底。"
云龙重重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东边坡。大青石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冷光,像一只卧着的兽,睁着眼,看着这人间。
云龙忽然不慌了。
他明白了,父亲守的,从来不是那包干粮,也不是什么记号。
是燕家几辈子人,都没肯低下去的那口气。1
(´∀‵) 老师的内容太有劲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