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00072章 夜奔

混世魔王李元霸

出了西门,李元霸不敢耽搁分毫。

背上负着父亲,脚下却似踩了风火轮,沿着那东去的官道,一路疾行。他这一生,从未走过这样黑这样长的路。四野苍茫,只余头顶一弯冷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冻硬的官道上。

李渊伏在他背上,气若游丝,许久才问了一句,元霸,可还走得动。

李元霸脚步不停,只道,父亲放心,莫说这点路,便是背着父亲走到太原,孩儿也走得到。

他这话倒不是逞强。这数月来,力与气彻底相合之后,他一身的力气终于有了着落,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竟轻若无物。只是他心中绷着一根弦,时刻不敢松。他知道,那馆驿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炀帝必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追兵便会循着马蹄印追来。

这一夜,他是与时间赛跑。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荒原。远远的,似有几点鬼火般的亮光,在暗处一闪一闪。李元霸分不清那是追兵的火把,还是野地里腐骨的磷火。他不敢走大道,又舍不得这平坦好走的官道,只得贴着路边,专寻那有树木遮拦的地方走,一步一回头。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背上的李渊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元霸,停下。

李元霸忙刹住脚步,将父亲轻轻放坐在道旁一株老槐树下,自己单膝跪在一旁,急问,父亲,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渊摇了摇头,借着月光,凝视着眼前这张沾满尘土、却透着一股子坚毅的脸。良久,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李元霸定睛一看,正是那枚碧绿的玉坠。

那玉坠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碧绿,雕作一只展翅的飞鸟,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李渊将那玉坠托在掌心,低声道,元霸,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李元霸道,父亲说,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李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你母亲的,却不是寻常遗物。

他顿了顿,望着那玉坠,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道,这枚玉坠,本是灰袍老道的东西。

李元霸一怔,灰袍老道,师父。

李渊嗯了一声,道,当年你母亲病重,为父求遍了太原城的名医,皆回天乏术。后来是一位云游的道人,自称与你外祖有旧,出手以真元吊住你母亲的性命,又指点为父去寻一味极罕见的药引。可惜,药引未及寻回,你母亲便去了。那道人临行前,将这枚玉坠留给你母亲,说此物通灵,能避邪祟,护佑她魂归安处。你母亲去后,这玉坠便一直由为父贴身收着,原想等你们兄弟长大,再作交代。

李元霸听到这里,只觉鼻子一酸。他从小便知母亲早逝,却从不知这其中还有这样一段曲折。他伸手接过那玉坠,掌心触到那温润的凉意,只觉胸口一股暖流翻涌。

李渊又道,那道人,便是你如今的授业恩师,灰袍老道。

李元霸猛地抬头,师父他,竟早与我母亲有旧。

李渊点头,道,正是。那道人当年说,此物赠予有缘人,将来持此玉坠去寻他的,便是故人之子。你师父收你作弟子,原也是应了这一句故人之约。

李元霸心头大震,握着那玉坠的手,不由得紧了又紧。他这才明白,为何灰袍老道当年会对素不相识的自己另眼相看,为何会在那青羊观中,把这压箱底的《力劈华山》倾囊相授。原来这一切的根,竟早在母亲那一辈,便已埋下。

父亲,李元霸哽声道,这玉坠,母亲生前,可曾说过什么。

李渊沉默片刻,道,你母亲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

李元霸屏住呼吸,道,什么话。

李渊一字一句道,她说,我儿元霸,命里带煞,天生成就不凡。他日若得了贵人指点,莫让他迷了本心,只求他,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护住该护的人。

李元霸听罢,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膝行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哽声道,儿子记下了。母亲在天之灵,且看儿子,绝不负她所托。

李渊伸手扶起他,眼中也泛了泪光,却强自笑道,好孩子。起来。咱们还得赶路。

李元霸抹了把脸,将那玉坠用细绳穿了,郑重挂在颈间,贴身贴着心口。那一丝温润的凉意,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竟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沉甸甸地落进他心里。

他重新背起父亲,道,父亲,咱们走。

就在这时,他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那是极远处,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密密匝匝,由远及近。李元霸脚步一僵,侧耳细听。那马蹄声不止一处,分明是大队骑兵,正循着官道,朝他们这个方向追来。

糟了。李元霸心头一凛。追兵,竟来得这样快。

他当机立断,不再走那平坦的官道,一转身,钻进了道旁的荒草丛中,朝着远处那一片黑黢黢的山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李渊在他背上,也听出了那追兵的动静,低声道,元霸,是御林卫。

李元霸道,不止。这般大的阵仗,怕是惊动了守城的大军。

他一边疾行,一边飞速盘算。他虽能打,却背着一个年迈的父亲,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训练有素的骑兵。他不能恋战,只能逃。只要进了山林,马匹便施展不开,到那时,凭他的脚力与气力,未必不能甩开追兵。

可那山林看着近,跑起来却极远。身后的马蹄声,却似催命一般,越来越近。

李元霸咬着牙,将一身的力气尽数灌进双腿,在荒草乱石间狂奔。他力与气相合之后,纵是背着一个老人,奔跑起来,竟也快逾奔马。那荒草荆棘,划得他衣裤俱裂,双腿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山林。

背上的李渊,被颠得五脏翻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年事已高,又受了这些时日的折磨,身子早已虚弱不堪。此刻这般颠簸,几乎要了他的命。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越是吭声,儿子便越是分心。他只能死死抓着李元霸的衣襟,任凭颠簸。

眼看山林在望,李元霸忽听得身后一声暴喝,站住。

他回头一瞥,月光下,那追兵已近了。当先数骑,已勒马张弓,箭尖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李元霸心头大急。他背着父亲,若被箭矢缠住,便难逃了。他心一横,猛地一折方向,专朝那乱石起伏、林木渐密处钻。

嗖嗖嗖,数声破空,几支利箭贴着他的耳畔擦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李元霸不敢回头,只把身子一矮,护住背上的父亲,蛇行鼠窜,借着夜色与草木的掩蔽,拼命往前奔。

又奔出一段,他脚下忽然一空。

原来那荒草丛后,是一道两丈来深的沟壑。李元霸猝不及防,整个人连带着背上的父亲,直直朝那沟里坠了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李元霸空出一只手,朝那沟壁上一抓。他力大无穷,这一抓,竟硬生生将五指抠进冻硬的土壁,止住了下坠之势。另一只手,仍死死反扣着背上的父亲,生怕他摔落。

两人悬在半空,摇摇欲坠。李元霸只觉那抠着土壁的手指,几乎要断掉,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背上的李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天外,却仍死死咬住牙,不发一声。

李元霸低声道,父亲,抱紧孩儿的脖子。

李渊依言,使出最后的力气,双臂环住李元霸的脖颈。李元霸空出的那只手,重又抓住背带,深吸一口气,力与气同时一催。

他双臂一较劲,身子猛地往上一翻,竟背着父亲,硬生生从半空翻回了沟沿之上。

这一翻,险到了极点。若非他力与气彻底相合,纵有天生神力,怕也难以带着一个老人在半空完成这等动作。李元霸伏在沟沿上,大口喘着粗气,只觉浑身的力气,都似被抽空了一半。

可他不敢停。那追兵的马蹄声,已在身后不远。

他强提一口气,重又背起父亲,钻进了前方的山林。

一入山林,情形登时不同。那树木密匝,枝丫横生,马匹冲不进来,追兵只得下马,循着足迹徒步追赶。李元霸的脚力本就在人之上,此刻借着山林的掩护,渐渐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只是那追兵也非等闲,一个个举着火把,衔尾急追,那火把在山林间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映得半边林子都红了。

李元霸背着父亲,在林间左冲右突,专寻那陡峭难行的地势走。他一边奔,一边留意身后,见那火龙越追越近,心头愈发焦急。

他心知,这般逃下去,迟早要被追上。与其被逼到绝境,不如转身一战。

他忽然停住脚步,将父亲轻轻放坐在一株粗大的松树后,低声道,父亲,你且躲在此处,莫出声。

李渊一惊,道,元霸,你要做什么。

李元霸取下背上的双锤,握在手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道,这般逃下去,不是办法。孩儿去断后,将这些追兵打发了,再来接父亲。

李渊急道,不可。那追兵成百上千,你一个人。

李元霸打断他,道,父亲,你信不信孩儿。

这一句,他方才在西门城下问过,此刻又问了一遍。

李渊望着儿子那决绝的眼神,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他重重一点头,道,信。

李元霸咧嘴一笑,道,那就等孩儿回来。

他说完,不再多言,提着双锤,转身迎着那蜿蜒而来的火龙,大步走去。

月光透过枝丫,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他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踏得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那一对擂鼓瓮金锤,垂在身侧,沉甸甸的,在月色下泛着森森寒光。

他知道,今夜,又免不了一场恶战。

但他不怕。

因为在他身后,是那个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他这一生,最要紧的人。

火龙渐近。当先的追兵已望见了他,一个个停下了脚步,随即爆发出一阵呼喝。

是那反贼。

就是他。

围起来,莫让他跑了。

李元霸闻声,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一片跃动的火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跑。

他淡淡道,我李元霸今夜,不跑了。

话音落处,他双锤一磕,当的一声巨响,震得整片山林,都在颤抖。

那追兵骇然变色。

混世魔王,擂鼓瓮金锤。

李元霸的名号,此刻已传遍了长安。这一声锤响,落在那些御林卫的耳中,不啻于一道催命的符咒。当先几人,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李元霸却不等他们反应,双锤一摆,如一头下山的猛虎,直直扑入了那一片火光之中。

当先那名百夫长,见来势凶恶,横刀便砍。李元霸侧身让过,左手一锤荡开他的刀,右手锤势不停,正砸在他胸口。那百夫长连人带甲,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了身后两株小树,再也没爬起来。

他这一动手,便如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

那些追兵,到底是御林卫中的精锐,虽惧他的名头,此刻见他扑来,却也齐齐发一声喊,挺刀挺矛,一拥而上。李元霸双锤开阖,左遮右挡,每一锤出去,必有一人倒飞,每一步踏进,必有一片火光黯淡。他力与气彻底相合之后,这一身力气,已到了随心而发的地步。锤未到,气先至,那些寻常兵卒,连他的锤风都近不得,便已东倒西歪。

火光映照下,只见那一对金锤上下翻飞,如两团旋转的乌云,在人群中滚来滚去。所过之处,刀矛断折,人影纷飞,惨呼声、兵器坠地声、火把落地声,响成一片。那蜿蜒而来的火龙,被他一人一锤,硬生生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元霸杀得性起,忽觉那火光中,有几道气息与旁人不同。那是几个军官模样的汉子,身法更稳,刀更快,显是御林卫中的好手,趁着混乱,分三路朝他背后包抄过来。

李元霸早有所觉。他佯作不知,仍一味朝前冲杀。待那三人欺近身后,刀风临体的一刹那,他猛地一旋身,双锤抡圆,使出一记横扫千军。

这一锤,力与气绞成一股,带起一阵罡风,直将那三人连人带刀,一并扫飞出去。三人口喷鲜血,摔在数丈之外,再也动弹不得。

李元霸这一锤,使了七分力,意在立威。

果不其然,那剩下的追兵,见他一个照面便废了三个军官,无不胆寒。有人开始迟疑,有人悄悄后退。那原本如潮水般涌上的御林卫,此刻竟如退潮一般,慢慢往后缩。

李元霸立在原地,双锤垂地,胸膛起伏,目光如电,扫过那一群被火光映得惨白的脸。

还有谁,敢上来。

他这一声,不高,却字字如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无人敢应。

那些御林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兵刃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世上,敢在长安城下砸开城门、又凭一对金锤独战追兵的,恐怕只此一人。

李元霸见无人敢再上前,也懒得恋战。他此来只为断后,并不想多造杀孽。他缓缓转身,正要退回林中接父亲,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稳,极轻,落地无声,与那满地慌乱的御林卫截然不同。

李元霸心头一凛,缓缓回过头。

只见那火光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衫,面覆铁具,负手而立,正静静望着他。

李元霸瞳孔骤缩。

黑衫铁面人。

竟是那炀帝派来、真正要取父亲性命的人。

李元霸握紧了双锤,一字一句道,是你。

那黑衫铁面人没有答话,只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隐隐有真元流转。

一股森然的杀意,如腊月寒风,自他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直压得那满地的御林卫,齐齐噤声。

李元霸只觉背脊一凉。

他明白,真正的硬仗,此刻才算开始。1

段评

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