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斥候面无人色,跪在阶前,喘息半晌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
恒州,失守了。
李元霸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他一把将那斥候从地上拎起,厉声道,你说什么。
那斥候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四郎,二公子在恒州城下中了突厥的埋伏,一万兵马被打散了。二公子如今生死不明。
李元霸手一松,那斥候跌坐在地。他立在原地,只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刘弘基闻讯赶到,见李元霸面色铁青,忙道,四郎且先稳住,这信使一路奔回来,说不定话有出入。恒州距此二百余里,战况究竟如何,还得再探。
李元霸缓缓转头看向刘弘基,眼中竟有些红。他道,弘基大哥,恒州若失,二哥生死不明,这太原还能守得住吗。
刘弘基一时语塞。
当夜,又有两骑败兵逃回太原。他们带来的消息比那斥候更坏。原来李世民在恒州城外大破突厥前锋之后,本欲趁胜收兵固守。岂料阿史那杜尔主力四万五千骑来得极快,一日一夜便杀到恒州城下。李世民手中只有一万兵马,又刚打了一场硬仗,兵力折损,疲惫不堪。他料定守不住恒州,便决意弃城突围,退回太原再图后计。
可阿史那杜尔早料到李世民会走。他在恒州北面的山道两侧埋下重兵,专等李世民突围。李世民带兵出城,刚进山道,两翼伏兵尽起,箭如飞蝗,滚木礌石齐下。唐军本就人困马乏,遭此一击阵脚大乱,被突厥铁骑冲得七零八落。李世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身边只剩不足三千残兵,且战且退,如今退往太原方向,却不知能否脱身。
李元霸听完,脸色已不是铁青,而是煞白。他猛地转身便往马厩走。
刘弘基抢上一步拦住他道,四郎,你去哪儿。
李元霸道,我去接应二哥。
刘弘基道,万万不可。恒州距此二百余里,中间又有突厥数万铁骑。你一个人去,岂不是送死。太原如今群龙无首,你若再走,这城就真的空了。
李元霸站住脚步,缓缓回头,一字一句道,弘基大哥,那是我二哥。
刘弘基望着他,声音也有些发颤,四郎,二公子吉人天相,未必有事。你若贸然去救,反倒中了阿史那杜尔的圈套。他这回来,等的就是你出城。
李元霸闭上了眼睛。他心里何尝不知道,刘弘基说的句句在理。阿史那杜尔两次败在他手里,这回卷土重来,设伏围了李世民,为的就是要引他李元霸出城。他一出城,太原便空,父亲在长安便失了倚仗。这盘棋,阿史那杜尔下得又狠又毒。
可那是他二哥。
他想起李世民临走前按着他肩膀说的那番话,想起二哥领着一万儿郎北上时那决绝的背影。如今二哥生死不明,他李元霸空有一身拔山扛鼎的力气,却要眼睁睁看着。
这一夜,李元霸独坐院中,一夜未眠。
次日天刚亮,他便上了后山青羊观。
灰袍老道正在青石台前打坐。见他来了,缓缓睁开眼道,你的心,又乱了。
李元霸上前一揖道,师父,弟子这回想明白了,也顾不得许多了。二哥陷在阵中生死不明,弟子不能坐视不理。
灰袍老道看了他半晌,道,你想去接应李世民。
李元霸道,是。
灰袍老道道,你可想清楚,这一去,太原就空了。
李元霸道,弟子想清楚了。太原还有弘基大哥和一万旧部守着,一时半刻丢不了。可二哥若真陷在突厥阵中,晚去一刻,便多一分凶险。弟子不能让二哥一个人扛这五万铁骑。
灰袍老道不语,只缓缓起身,走到青石台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到李元霸面前。
李元霸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乌黑发亮的小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灰袍老道道,这是续命护脉的丹药。你带上,万一李世民受了重伤,这丹能吊住他半条命。
李元霸心头一暖,收好锦囊,朝老道深深一揖道,弟子谢过师父。
灰袍老道道,你去可以,但须记住三件事。
李元霸肃然道,师父请讲。
灰袍老道道,第一件,阿史那杜尔这回来,就是为了引你出城。你若出城,必定有埋伏。所以你不能大张旗鼓地走,只能带少量精骑,轻装疾行,专走小道。
李元霸点头。
灰袍老道接着道,第二件,你此去是接应,不是逞强。找到李世民,救出来便走,不可恋战,更不可因一时之怒去寻阿史那杜尔拼命。你的双锤再利,也砸不穿四万五千人的铁桶。
李元霸又点头。
灰袍老道道,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你的力与气如今只合了七成,还有三成没补上。这一路北上,你要把这最后三成也悟出来。因为这天下已经乱了,你早一刻把力气和真元彻底揉成一股,就早一刻多一分护住你二哥、护住这个家的本事。
李元霸听到最后一句,浑身一震。他重重点头道,弟子记住了。
灰袍老道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别让你二哥等太久。
李元霸拜别老道,飞身下山。
回到府中,他唤来刘弘基,把要北上接应李世民的事说了。刘弘基见劝不住他,只得道,四郎既执意要去,末将派二百精骑随你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元霸摇头道,人多反累赘。我只要五十骑,个个是要好的老兵,马快路熟。
刘弘基点头道,好,我这就去点。
不多时,五十精骑集结完毕。李元霸换了一身短打,将那对擂鼓瓮金锤用厚布裹紧,斜挎背上。他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太原城,只见晨光里,城头的旗幡迎风招展,炊烟袅袅。他知道,这一去,太原的安危,便全押在了刘弘基和那一万旧部肩上。
他不再回头,一夹马腹,带着五十骑冲出北门,往北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李元霸催马疾行,不敢稍歇。他依灰袍老道之言,专走山间小道,避开大路。行了半日,远远望见前方山道上有烟尘腾起,隐隐还传来喊杀之声。
李元霸心头一紧,勒马细看。那烟尘自东北方向滚滚而来,正是突厥追兵所起。他当即命五十骑散开,寻一处隐蔽的山坳藏下,自己却策马登上一处高坡,举目远眺。
只见东北方向,一支唐军残兵且战且退,正被一队突厥骑兵死死咬住。那唐军约莫两三千人,个个血染征袍,护着一面残破的军旗,艰难地往西退来。突厥骑兵有上万之众,分作数路,如群狼围羊,不断冲击着唐军的侧翼和尾部。
李元霸一眼便认出,那面残破军旗,正是李世民的中军大旗。
他握紧了双锤,胸中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他回头对身后的五十骑道,二哥就在前面,我们冲下去接应。
一名老兵急道,四郎,突厥有上万人,我们只有五十骑,冲下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李元霸沉声道,你们不用正面冲。我冲下去搅乱突厥的阵脚,你们从侧翼接应唐军退兵,护着二哥往太原方向撤。记住,只接应,不恋战。
众骑轰然应诺。
李元霸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下高坡。他一边冲,一边解下背上的厚布,将那对擂鼓瓮金锤抄在手中。两锤在手,他浑身的气力仿佛一下子有了着落。
那队突厥骑兵正追得起劲,忽见侧后方一骑人马飞奔而来,来势汹汹,都是一愣。李元霸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已连人带马冲入阵中。
他抡起双锤,左右横扫。这一扫,他用上了凝丹境的真元,力随气走,气随力发。当先两个突厥骑兵被他一锤扫中,连人带马竟被生生砸得横飞出去,撞翻了一片同袍。
突厥骑兵大骇,纷纷惊叫,是雁门魔头。
李元霸这一出手,便如虎入羊群。他双锤舞动,每一锤出去便是一片人仰马翻。那些突厥骑兵空有快马弯刀,却近不得他身,被他的双锤一砸一个准。眨眼之间,他已从突厥阵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冲向那支唐军残兵。
李世民正指挥残兵且战且退,忽见一骑黑马冲阵而来,锤光闪烁,所向披靡。他定睛一看,又惊又喜,大喝道,是元霸。
李元霸杀到近前,高声喊道,二哥,元霸来了。
李世民见四弟一身是血却精神抖擞,眼中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急道,元霸,你怎么来了。太原怎么办。
李元霸道,太原有弘基大哥守着。二哥,先别说这些,我护你退出去。
说罢他一马当先,掉转马头,朝着突厥追兵最密集处冲去。他要为唐军残兵杀开一条退路。
这一战,李元霸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他双锤翻飞,力劈华山的七式刀法被他化入锤中,一招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那七成的力与气相合,在这一刻被他催到了极致。每一锤砸出,他都觉得那力与气之间的那层膜,又薄了一分,又松了一分。
突厥骑兵虽多,却被他这一人一骑冲得阵脚大乱。阿史那杜尔在后方看得真切,见是李元霸,又惊又怒,传令下去,死死围住那使锤的少年,不许放跑。
号令一出,突厥骑兵如潮水般向李元霸涌来。李元霸却浑然不惧,反而越战越勇。他心中憋了许久的郁气,此刻尽数化作了手中的锤势,一锤一锤,砸得突厥骑兵胆寒。
李世民见机不可失,领着残兵沿着李元霸杀开的缺口,一路往西急退。那五十骑也如约从侧翼杀出,接应着唐军残兵,且战且退。
眼看唐军残兵已渐渐脱出重围,李元霸却不急着走。他一边断后,一边且战且退,专找突厥骑兵密集处冲杀,把追兵搅得人仰马翻。
就在此时,他忽觉心中一动。那力与气之间隔了许久的那层膜,竟在这一次次的搏杀中,悄无声息地破了。
力与气,终于是彻彻底底地合到了一处。
李元霸大喝一声,一锤砸出。这一锤,力与气不分彼此,凝成一股浑厚无匹的劲力,直贯锤尖。当先一个突厥百夫长举刀来挡,竟被这一锤连人带马砸得倒飞出去,那口百炼弯刀断成两截,飞上了半空。
李元霸心中一片澄明。他终于明白,灰袍老道为什么说,这最后三成,要在打斗里悟出来。原来力与气要彻底相合,光靠静坐打坐是万万不成的,非得到这生死一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手里只剩一对锤、眼前只剩一个敌的时候,那力气和真元才会真正绞成一股,分不开,也断不掉。
他这一悟,登时如拨云见日。他也不再恋战,掉转马头,护着李世民残兵往西疾退。
阿史那杜尔在后阵看得目眦欲裂。他两次败在李元霸手里,这回设下天罗地网,本以为能一雪前耻,岂料又被这少年单骑杀进杀出,搅得阵脚大乱。他狂吼一声,亲自催马上前,率领一队亲卫直追李元霸。
李元霸听得身后蹄声如雷,回头一望,见是阿史那杜尔亲自追来,心中冷笑。他本已脱出重围,却不急着走,反而放缓马速,等那突厥主帅追近。
李世民见李元霸竟要停下,急道,元霸,不可恋战。
李元霸头也不回道,二哥,这一回,我得让他长长记性。
说罢他猛地回马,迎着阿史那杜尔冲去。
两骑相向而冲,转瞬即至。阿史那杜尔手提狼牙棒,怒吼着当头砸下。李元霸却不闪不避,只将左锤往上一迎。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阿史那杜尔的狼牙棒被这一锤震得脱手而飞,连人带马向后倒退数步,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李元霸更不停歇,右锤顺势递出,直取阿史那杜尔面门。阿史那杜尔大惊失色,拼死侧身一避,那一锤擦着他的肩头扫过,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
李元霸一击不中,也不追击,只冷冷道,阿史那杜尔,你在雁门和岚州两次败在我手里,还不够。这回我念你是条汉子,再放你一回。若再有下次,我这对锤,定要你的脑袋。
说罢他一勒马,转身便走,护着李世民残兵,扬长而去。
阿史那杜尔呆立当场,望着李元霸远去的背影,又惊又怒又惧,竟不敢再追。
李元霸护着李世民,一路西行,直到日头偏西,见身后再无追兵,方才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命众人下马歇息。
他下马便去看李世民。李世民身上中了三箭,又受了数处刀伤,早已脱力,脸色苍白如纸。李元霸连忙取出灰袍老道所赠的续命护脉丹药,喂李世民服下。
丹药入腹,李世民那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他睁开眼,见李元霸守在一旁,勉强一笑,道,元霸,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李元霸摇头道,二哥说哪里话,元霸这条命,也是二哥护大的。
李世民喘了几口气,忽然脸色一正,道,元霸,太原不能没有你。你听我说,我已没事,明日你便回太原去。
李元霸一怔,道,那你呢。
李世民道,我带着这几千残兵,慢慢退回去便是。太原的根不能断,你不在,我心里不踏实。
李元霸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想起灰袍老道临行前的嘱咐,也想起父亲临走时的那两个字。
他沉默半晌,缓缓点了点头,道,二哥,元霸听你的。可你也要答应我,平安回太原。
李世民望着这个忠厚倔强的四弟,眼中满是欣慰,道,我答应你。
山风自北而来,吹得山坳里的篝火明明灭灭。李元霸坐在火边,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他这一趟北上,救回了二哥,也终于在生死搏杀中,把力与气彻底合到了一处。可他也明白,这天下已经真真切切地乱了,太原、河东、李家,还有那被软禁在长安的父亲,前头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而他的双锤,还远远没有到歇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