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北上之后,太原城表面如常,内里却暗流涌动。
李元霸依灰袍老道之言,不再日日闭门练锤,而是每日上城头走一遭,又去府衙、粮库、四门各处巡看。他本不是个心思细密的人,这一趟趟走下来,却也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太原城本是李渊经营多年的根基,四门城防、府库钱粮、军营兵册,样样都在李家旧部手里。可自打炀帝派来署理军政的那批人到了之后,这城里便多了一股外来的气。那批人不敢明着夺权,便暗地里使绊子,今日要查府库账册,明日要核点兵员,后日又要问城门防务的布置。刘弘基与李世民留下的人日日与他们周旋,扯皮不断。
李元霸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本不擅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却也知道,这些人查来查去,查的无非是李家的底细。李家在河东到底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能战之人,这才是长安那头最想知道的。
先是城东的悦来客栈,这几日接连住进了三四个生面孔的客商。说是客商,却既不贩货也不谈买卖,整日只在城中闲逛,专往军营、粮仓、城门这些要紧处探头。李元霸听刘弘基提起,便留了心。这几个人的来路,多半与那批署理军政的人脱不开干系。
这一日午后,李元霸带着两个家将往城东走。他如今不背双锤,只把那一对擂鼓瓮金锤用厚布裹了,斜挎在背上,看去像个寻常的后生。走到悦来客栈门口,他抬头望了一眼,那客栈二楼临街的窗子半掩着,窗后似有个人影一晃,又缩了回去。
李元霸不动声色,抬脚进了客栈。
那掌柜见他进来,忙陪着笑脸迎上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李元霸道,不吃饭也不住店,我寻个人。
掌柜的听出他话里有话,脸上的笑便有些僵。
李元霸也不理会,径直上了楼。他耳力过人,早听见那几间房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他走到一扇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
门里静了片刻,才有一个粗嗓门道,谁。
李元霸道,城里查户口的,开门。
门里又没了声。过了几息,那门才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脸汉子探出半张脸来,警惕地盯着他。
李元霸也不多话,只把背上的厚布一掀,露出半截锤柄。那汉子一见那锤柄,脸色骤变,猛地便要关门。
李元霸早料到他会有此一举,抬腿便是一脚。这一脚他没用多少力气,只使了一两成。那门却轰的一声向内撞去,连门带闩一同飞脱,那黑脸汉子被门板顶得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李元霸迈步进了屋,环顾四周。屋里还坐着两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络腮胡,见他进来,都霍地站了起来,手便往腰间摸去。
李元霸冷冷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那瘦高个强作镇定道,我们是来太原贩药材的客商,阁下这般闯进来,可是要仗势欺人。
李元霸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虽摸向腰间,却都是空手,并无兵刃。他道,贩药材的,不去药铺,专往军营粮仓探头,倒是新鲜。
那三人对望一眼,知道装不下去了。那络腮胡突然暴起,抄起桌上的茶壶朝李元霸砸来。李元霸看也不看,随手一拨,那茶壶倒飞回去,正砸在络腮胡自己胸口,把他砸得仰面翻倒在地,哎哟连天。
剩下那瘦高个还要顽抗,被李元霸一把拎起,像拎小鸡似的提到半空。李元霸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瘦高个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好汉饶命,小的,小的是从长安来的,上头只是叫我们到太原来打探李家的虚实,问清李家在河东有多少兵、多少粮,别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李元霸又问,上头是谁。
那瘦高个道,小的真不知道。只知是长安一个姓张的大人派我们来的,说事情办成了,每人赏五十两银子。小的们就是混口饭吃。
李元霸见他说的不似作伪,便将他往地上一扔道,滚。回去告诉你们那位张大人,就说李家的四郎还在太原,这对锤也还在。谁再敢到太原来打听李家的虚实,就别怪这对锤不认人。
那瘦高个如蒙大赦,搀起那两个同伴,连滚带爬地逃下楼去。那黑脸汉子临走还回头张望一眼,见李元霸仍立在门口,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停。
这一下,悦来客栈里再没了先前那探头探脑的闲人。那掌柜哆哆嗦嗦从柜台后探出头,见李元霸下楼,忙又缩了回去,只敢拿眼角偷瞄。李元霸也不为难他,径直出门,两个家将紧跟其后。
走出客栈,一个家将低声道,四郎,要不要小的跟上去,看那三人逃往何处。
李元霸摇头道,不必。他们说的那个张大人,弘基自会去查。这几个不过是跑腿的,抓了也问不出什么。吓一吓,让他们把话带回去,比抓起来有用。
这一番动静,很快在太原城里传开了。李家的四郎在城里抓了几个长安来的探子,还放话出去,从此太原城里的生面孔,一夜之间少了大半。
消息传到府衙,那批署理军政的人听了,脸上都挂不住。他们本想借着打探底细,寻个由头拿捏李家,如今倒被李元霸这一手先发制人,反倒像是他们心虚。为首的官员私下与刘弘基碰了面,言语间软了三分,只说前些日子是例行公事,绝无他意。刘弘基也顺水推舟,笑着把人送走。
李元霸道,弘基大哥,这些人都是些寻常角色,连兵刃都没有,我一两成力气便打发了。倒是他们背后那个张大人,得查一查。
刘弘基道,我已派人去查了。长安那边,姓张的京官有好几个,一时还查不实。不过依我看,这些探子多半是炀帝新派到太原来署理军政的那些人带来的。他们拿不下城门,便想从别处打探出李家的底细,好寻个由头。
李元霸点头道,有二哥临走时的话在,我们且先忍着。只要城门、府库、这口城气守得住,他们便翻不出浪来。
话虽如此,李元霸心里却明白,这太原城里的事,只是小打小闹。真正要紧的,是北边李世民那一仗。
又过了七八日,北边终于有信来。
这日清晨,一骑快马奔入太原城,马上的斥候满脸尘土,直冲进唐国公府,高喊,北境急报,北境急报。
李元霸正在院中,闻声连忙迎出。那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军报,气喘吁吁道,四郎,二公子在恒州城外与突厥前锋接上了火,大获全胜。
李元霸接过军报展开一看,这才明白那战况。
原来李世民带一万兵马北上,并未直扑突厥主力,而是先驻兵恒州,又派小股游骑日夜袭扰突厥的粮道和斥候。阿史那杜尔五万骑南下,最怕的就是粮草不继,被李世民这么一扰,大军行至半途便慢了下来。李世民又料定突厥前锋性子急,便故意在恒州城外设了个空营,只留少许老弱,自己带着精锐绕到侧翼埋伏。突厥前锋五千骑冲到营前,见营门大开不见守军,以为是唐军怯战弃营而逃,便一拥而入抢夺粮草。岂料刚入营,四下伏兵尽起,火箭如雨,那空营里早埋了硫磺火油,霎时间烧成一片火海。突厥前锋五千骑折了大半,余众仓皇逃回。
李元霸看得心头一热。这一仗,李世民以一万对五万,先断了突厥的粮,又用空营计烧了突厥前锋,四两拨千斤,打得极是漂亮。军报末尾还附了一句,阿史那杜尔闻报大怒,已亲率主力四万五千骑直扑恒州,扬言要把李世民碎尸万段。
李元霸看罢,又喜又忧。喜的是二哥果然足智多谋,以少胜多。忧的是这胜的只是前锋,阿史那杜尔的主力四万五千骑尚在,硬仗还在后头。
他收起军报,抬头望着北方,心中却隐隐有个念头挥之不去。
阿史那杜尔这回来,摆明了是冲他李元霸。二哥在恒州打了个漂亮仗,可那毕竟只是前锋。若突厥主力压境,二哥只带一万兵,终究挡不住。到那时,他李元霸难道还要守在这太原城里,眼睁睁看着二哥独力苦战。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当夜李元霸又上了后山,寻灰袍老道。
月色清冷,山风穿林而过。老道正在青石台前,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只道,你心里有事。
李元霸也不隐瞒,把心里的念头一并倒了出来。他说,师父,弟子如今想明白了守太原的要紧。可二哥在北边以一敌五,弟子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干看着。弟子这心里,堵得慌。
灰袍老道看了他一眼道,你可是想北上助战。
李元霸点头道,是。可二哥临走前千叮万嘱,要弟子守好太原,不可轻动。弟子不知该听谁的。
灰袍老道道,你既知李世民要你守太原,为何还犹豫。
李元霸道,弟子怕。怕二哥挡不住那五万骑,怕弟子去晚了,悔之不及。
灰袍老道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你以为,李世民留你守太原,是怕你到北边去送死。
李元霸一怔。
灰袍老道道,李世民何等人物,他留你,不是不信你的力气,恰恰是太信你的力气了。他把你放在太原,是把你当成了最后一张牌。
李元霸道,最后一张牌。
灰袍老道道,太原是河东的根,也是你父亲的命根子。只要太原在李家的手里,你父亲在长安便有人撑腰,炀帝便不敢真动他。可太原若丢了,你父亲便是死路一条。李世民北上抗突厥,成,则河东得保;败,则还有你这最后一张牌能翻盘。所以他留你,不是小看你,是把最要紧的根交给你守。
李元霸听罢,只觉胸中那团乱麻,被这一番话一点点理清了。
灰袍老道接着道,你且记住,打仗不是逞一人之勇。你二哥在恒州,用的是计,不是蛮力。你在太原,守的是根,不是逞强。真到了要你出手的那一天,那必是太原危急、河东危急、李家危急,到了那时,你这对锤才该砸出去。眼下还没到。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道,弟子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头问道,师父,那弟子这些日子,除了守城,还能做些什么。
灰袍老道道,练锤。你的力与气已合了七成,可终究还差三成。这太平日子里练出来的七成,到了乱世,未必靠得住。你要把这三成也补上,才能真真正正护得住你要护的人。
李元霸道,可师父说过,小成之境须日积月累,急不得。
灰袍老道道,寻常人急不得。可你不同。你天生神力,缺的不是力气,是那最后一层将力与气彻底揉成一团的火候。这火候,一半靠练,一半靠悟。你既已守住了心,剩下的,便是在这每日的打熬里,去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李元霸闻言,眼中燃起一团火。
自此,李元霸每日除巡城之外,剩下的工夫全都用在了后山的青石台上。他依着老道的指点,不再一味追求把那七成的合打得多么花哨,而是一遍遍地慢下来,把每一锤的力与气,都往那最后的缺口处推一推。渐渐地,他竟觉出那七成之上,似乎隐隐又松动了几分,只是那最后一层的合,仍隔着一层极薄的膜,怎么也捅不破。
这一日他在青石台前练得正酣,忽见山下又有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李元霸心中一凛,飞身下山。待他赶到府门,那斥候已跪倒在阶前,面无人色。
北境,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