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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5章 来信

混世魔王李元霸

灰袍老道那夜走后,李元霸便不再想救父亲的事。他把心思重新放回了锤上,放回了那青羊观后山的青石台上。

只是这心一静下来,太原城的消息却不肯静。

父亲被软禁的消息传回河东不过数日,并州一带便隐隐有了动静。先是太原府衙门口多了一队队面生的军汉,说是朝廷派来署理河东军政的人到了。这些人进了太原城便横冲直撞,先夺了城门防务,再要接管府库钱粮。刘弘基与李世民据理力争,双方在府衙里对峙了整整一日,最后各让一步,城门仍归李家旧部把守,府库则暂且封存,等长安发话。

李元霸听闻此事,只在院中冷笑一声。他如今已不是那个一听父亲受难便红了眼要拼命的少年。他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炀帝派来逼李家先乱的棋子。李家若是沉不住气动了刀兵,那才是正中炀帝下怀。

所以他只是每日上后山,练他的锤。

这一日他打完一趟锤,浑身气力沉实,那七成的合已使得极稳。他收锤立在青石台前,忽听得山道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却是李元吉。

李元吉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见了李元霸便喊,四弟,快回府,有大事。

李元霸眉头一皱道,何事。

李元吉压低声音道,长安来了人,不是天使,是个生面孔的客商。他说有要事要见你,还亮了一块牌子。我瞧着那牌子眼熟,像是父亲私下里用过的东西。

李元霸心中一动。他想起黄道人与他说过的那句话。

将来持同样木牌来寻者,是自己人,可信。

李元霸当即收拾了双锤,随李元吉下山。

回到唐国公府,李元吉将他引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站着一人,三十来岁年纪,一身灰布短打,头戴斗笠,看去与寻常行脚客商无异。他见李元霸进来,先不言语,只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黑小木牌,拇指大小,上头刻着一只振翅的飞禽。

李元霸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黄道人赠他那枚木牌的样式。他不动声色,也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枚,递到那人眼前。

那人接过一看,双牌相合,这才长出一口气,摘了斗笠道,四郎,小人总算寻到你了。

李元霸道,你是何人,寻我何事。

那人低声道,小人是长安城南蓝布幌子茶铺的伙计,受黄先生所托,星夜赶来给四郎送一封信。说着他从贴身的衣缝里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双手奉上。

李元霸接过信,却不急着拆。他问,我师父黄先生可好。

那人道,黄先生如今处境不大好。宇文家已经盯上了茶铺,先生这几日闭了铺子,人也不知躲到了何处,只在小人临行前嘱咐,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四郎手上,还说一句,信上写的都是真话,四郎千万要信。

李元霸点头道,我信。

他挥手让李元吉去门口守着,这才拆开那信。

信是黄道人亲笔,字迹潦草,显是仓促间写成。李元霸逐字看去,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信上说,长安这几日出了大变。炀帝本已软禁了李渊,只等河东先乱便好下手。岂料不等河东乱,那突厥竟先动了。阿史那杜尔自雁门北返之后,非但没有安分,反而纠集了草原诸部,凑起五万骑,一路南下,已经过了阴山。炀帝得知突厥南下,急调各路人马北上迎敌,一时竟把软禁李渊的事也暂且搁下了。

李元霸看到此处,心头一跳。他这才明白灰袍老道说的那句话。

耗到那真正的变数出现。

原来这变数,竟是突厥。

信的后半段,黄道人却劝他切莫高兴得太早。突厥南下,固然牵制了炀帝,却也未必是李家的转机。因为炀帝此刻想的,恐怕不是放李渊,而是借突厥南下这一仗,把李渊彻底困死在长安,再名正言顺地夺了河东的兵权。李家人在河东有兵有粮,正是炀帝的心腹大患,如今突厥来犯,炀帝大可以一道圣旨,命河东李家军出兵北上抗敌,届时兵马尽出,太原空悬,炀帝再派心腹接管太原,李家便成了无根之木。

信末黄道人写道,四郎,这一关比宇文成都那一战还要凶险。你父亲在长安是死是活,全看河东这盘棋怎么下。老道言尽于此,四郎与二公子务必早做打算。若有难处,可持木牌去城南蓝布幌子茶铺后巷,寻一个卖豆腐的张婆子,她自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李元霸看完信,缓缓将它折起,贴身收好。他抬头望着院外灰蒙蒙的天,久久不语。

李元吉凑上来问,四弟,信上说什么。

李元霸道,去把二哥和弘基大哥都请来。

不多时,李世民与刘弘基赶到。李元霸将信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众人听罢,脸色都变了。

刘弘基先开口道,突厥五万骑南下,这是要冲太原来的。阿史那杜尔在雁门和岚州两次折在四郎手里,这回来势比前两次都大,是要一雪前耻。

李世民沉吟道,突厥南下是真,可炀帝借这一仗夺河东兵权也是真。这两件事搅在一起,才是眼下最要命的局。

李元霸道,那依二哥看,我们该如何。

李世民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突厥要打,我们便打。只是这兵不能全出,得留一手守太原。

刘弘基道,二公子是说,抗突厥只能出一部分兵。

李世民点头道,正是。炀帝想借突厥南下逼我们把兵马全拉出去,好让太原空悬。我们偏不上这个当。抗突厥,出一半兵马足矣。剩下一半守着太原,让炀帝派来的人没处下嘴。

李元霸道,可突厥五万骑,我们只出一半,挡得住吗。

李世民道,挡不住也要挡。何况还有父亲在长安。我们若真把兵马全拉到北边,太原一空,父亲在长安便再没了倚仗,那才是真的死局。

李元霸沉吟片刻道,那这一半兵马,谁来领。

李世民看向他道,我领兵北上抗突厥。你留在太原。

李元霸一听便急了,猛地站起道,二哥,突厥是冲我来的。阿史那杜尔两次败在我手里,这回来势汹汹,分明是要与我一决高下。我若不去,军心何安。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沉静道,元霸,正因为突厥是冲你来的,你更不能去。

李元霸一怔。

李世民道,阿史那杜尔这回来,就是要引你出战。你一出战,便入了他的圈套。他五万骑摆开,未必是真要破城,十有八九是要设伏围你。你在岚州一锤定音名动天下,他恨你入骨,这次是备足了人手和手段专冲你一个人来的。你去了,便是以一人之力去撞五万人的铁桶。

李元霸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接着道,再者,你走了,太原就空了。炀帝在太原安插的那些人正等着我们出错。父亲在长安,太原在河东,这两头都得有人坐镇。我领兵北上,这太原的根,就交给你和弘基守。

李元霸听到父亲二字,那股要上战场的豪气,登时泄了一半。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按着他的肩道,元霸,你一身神力,天下一等一的猛将。可猛将也要用对地方。守太原,护住河东的根,护住这个家,这份功劳,不比北上杀敌小。你要相信,父亲在长安,最想看到的,就是你稳稳当当地守好这个家。

李元霸望着二哥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道,我留下。

刘弘基在一旁道,二公子放心,四郎守城,末将便做四郎的左膀右臂。太原城里有四郎这一对锤,料那些魑魅魍魉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世民道,好。那事不宜迟,明日我便点兵北上。元霸,你随我一同去城外送送将士,也让那些北上的儿郎看看,守家的四郎还在。

李元霸重重点头。

次日天不亮,李世民便在校场点兵。并州左军两万,他点了一万北上,留一万守太原。这一万人马,个个是李家旧部,忠心耿耿。李世民立于将台之上,一番话说得众军士热血沸腾。

临行前,李世民将李元霸唤到一旁,低声嘱咐道,元霸,我北上之后,太原的事你多与弘基商议。炀帝派来的那些人,能忍则忍,不能忍也要先忍。只要守住城门、守住府库、守住这口城里的气,父亲便有转机。切不可一时冲动,给了炀帝动手的由头。

李元霸道,二哥放心,元霸记住了。

李世民翻身上马,带着一万精骑浩浩荡荡出了太原北门,望北而去。

李元霸立在城头,望着那北去的队伍渐渐化作一条长龙,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他心中既有一腔要杀敌的豪气,又有一份要守家的沉甸甸的责任。这两样东西压在胸口,反倒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转身下城,却不回府,径直上了后山青羊观。

灰袍老道似是早已料到他要来,正坐在青石台旁的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

李元霸上前一揖道,师父,弟子有惑。

灰袍老道睁开眼,也不问,只道,你且说。

李元霸道,突厥五万骑南下,二哥只带一万兵北上。我一身力气,却只能守在这太原城里,眼睁睁看着二哥去挡那五万人。弟子心里,憋得慌。

灰袍老道看他一眼,缓缓道,你觉得李世民这一去,是去送死吗。

李元霸摇头道,二哥足智多谋,未必会输。可兵力悬殊,总归凶险。

灰袍老道道,你且记住,李世民北上,带的是兵,不是只有他一人。你守太原,守的也不是一座空城,是河东的根。这世上的仗,从来不是只拼谁力气大、谁人多。李世民有李世民的仗,你有你的仗。

李元霸沉默不语。

灰袍老道站起身来,走到那青石台前,伸手指了指台下那棵被他砸断的松树。那断口齐整如刀削,如今已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灰袍老道道,你这一锤,能把碗口粗的松树拦腰砸断,断口齐整。这力气,天下罕有。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你要护的不是这一棵松树,而是这太原城里千千万万条性命,你的锤,够不够用。

李元霸闻言一震。

灰袍老道道,力气再大,也护不了一座城。护城的,是人心,是算计,是这天时地利。你的双锤,是天下一等一的兵器,可兵器终究是兵器。你要护住这个家,光有一对锤还不够,还得有守住这口城气的本事。

李元霸若有所悟道,师父是说,弟子留在太原,还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灰袍老道点头道,炀帝派来的人夺了城门、封了府库,这几日你在府里可听到什么风声。

李元霸摇头道,弟子只顾练锤,没留心。

灰袍老道道,你去留心。太原城里这几日,已有不少生面孔混进来,他们不抢不夺,只暗中打听你父亲和你二哥的底细,打探李家在河东到底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能打的人。这些人,才是炀帝伸进太原的第一只手。

李元霸听罢,眼中精光一闪道,师父是要弟子,去查这些人。

灰袍老道道,不是查。是看住他们。你如今的名头,整个河东无人不知。你往城头一站,往府衙一走,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自己就先慌了。你不需要出手,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李家的四郎还在太原,这对锤还在。

李元霸似懂非懂道,可光是站在那儿,又有什么用。

灰袍老道道,有用。人心这东西,最怕一个定字。太原城里的人心若定了,那些炀帝派来的魑魅魍魉便翻不起浪来。你父亲在长安,你二哥在北境,这太原城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让人心定下来的东西。而你的双锤,恰好就是那东西。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他忽然觉得,自己留在这太原城里,不是憋屈,而是一件天大的正事。

灰袍老道望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道,你总算是想明白了。

李元霸朝老道深深一揖道,弟子谢师父点醒。

他转身下山,脚步沉稳。那青石台旁被砸断的松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断口处蒙着的那层霜,在日头下渐渐化了,渗进泥土里,悄无声息。

李元霸回到府中,没有回房,而是先去了城头。他立在太原城楼之上,将那一对擂鼓瓮金锤解下,一左一右放在身侧。暮色渐沉,城下的炊烟一点点升起来,把整座太原城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里。

他望着这烟火,忽然想起父亲临行前说的那个字。

忍。

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个忍字,不是缩着脖子不吭声,而是挺直了脊背,替这满城的人守住这一口安稳的气。突厥要来,让他来。炀帝要夺,让他夺。他李元霸守在这太原城头,只要这对锤在,这口城气,就散不了。

夜色渐深,风自北来,吹得城楼上的旗幡猎猎作响。李元霸一手按着一只锤,望着北方那灰蒙蒙的天际,那里有他二哥的一万儿郎,正迎着五万突厥铁骑而去。

而他要守的,是这身后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