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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4章 问罪

混世魔王李元霸

宇文成都北去之后,太原城里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了一根弦。

李渊料定炀帝不会就此罢休,果不其然。宇文成都离境不过五日,长安的天使便快马南下,一路鸣锣开道直抵太原北门。那天使手捧明黄诏书,身后跟着一队金吾卫,个个甲胄鲜明剑拔弩张。

消息传到唐国公府,李渊正在书房与刘弘基议事。他闻言并不慌乱,只整了整衣冠对刘弘基道,该来的终究来了,你随我一同接诏。

刘弘基应了一声随李渊出府。

太原北门大开,李渊率阖府男丁并幕僚跪迎圣旨。那天使立在城楼下展开诏书,尖着嗓子宣读。

诏书措辞极重,字字如刀。先说唐国公李渊坐镇河东本有守土之责,却纵子逞凶,于冷龙河私设伏兵重伤朝廷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此其罪一。再说李渊私擒朝廷大将辱及朝廷体面,此其罪二。末了令李渊三日内亲赴长安当面陈情请罪,不得延误。

李元霸跪在人群之后,听得纵子逞凶四字,一股火气直往上冲。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却见父亲跪在最前,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仿佛那诏书里骂的不是他。

李渊待天使读罢叩首谢恩道,臣李渊领旨。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惊惧,更无半分怨怼。

天使收了诏书,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渊一眼道,国公好自为之,皇上此番可是龙颜震怒。三日后长安见,迟了半日可别怪咱家没提醒你。说罢翻身上马,带着金吾卫扬长而去。

待那天使一行远去,李渊方才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众人围拢上来,个个面色凝重。

李元霸第一个忍不住道,父亲,这炀帝分明是借题发挥。那宇文成都领兵来犯,我们只是自保,怎么倒成了我们的罪过。

李渊看了他一眼道,元霸,回府再说。

回到府中,李渊屏退左右,只留下李元霸、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兄弟四人,以及刘弘基、裴寂等几个心腹幕僚。

李渊坐于上首缓缓道,此事本在意料之中。宇文成都奉旨复出,本就是宇文家与炀帝合演的一出戏。他们等的就是元霸与成都这一战。胜则去我李家一个心腹大患,败则抓住把柄治我李家之罪。左右都是他们的算盘。

李元霸道,那父亲真要三日后去长安。

李渊道,圣旨已下,不去便是抗旨,正好给了炀帝举兵的由头。这一趟非去不可。

李世民皱眉道,父亲此去长安无异于羊入虎口。炀帝盛怒之下万一起了杀心,父亲凶多吉少。

李渊点头道,所以,我不能空着手去。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道,我这一去只带裴寂一人轻骑先行。你们兄弟几个还有弘基替我守好太原。我不在,河东不可乱。

李元霸猛地站起道,父亲,我随您去。炀帝若要害您,孩儿拼了这条命也要护您周全。

李渊摆了摆手道,元霸你不能去。

李元霸一怔道,为何。

李渊道,你这一去才是正中他们下怀。宇文家恨你入骨,卑千更在暗处盯着你。长安是他们的地界,你去了便是自投罗网。再者炀帝如今最忌的就是你这双锤,你越是在他眼前晃,他越认定我李家有不臣之心。

李元霸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李渊放缓语气道,元霸,你的孝心父亲明白。可这盘棋你如今还不能去下。你守好太原练好你的锤,便是对父亲最大的帮衬。

李元霸沉默半晌缓缓坐下低声道,儿子听父亲的。

李渊又对李世民道,世民,你留在太原总领府中军务。宇文成都虽已北返,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河东的防务不可松懈。

李世民抱拳道,儿子领命。

李渊又看向李建成与李元吉道,你们二人协助世民各司其职。

兄弟二人齐声应诺。

当夜李渊将裴寂唤至书房密议了整整一夜。次日天明,李渊便只带裴寂与两名随从,轻骑出了太原南门望长安而去。

临行前李元霸立在城头,目送父亲一行远去,只觉心中堵得难受。他想起父亲临走时回头对他说的那句话。

元霸,忍。

就这两个字,李元霸咀嚼了一路。

父亲此去生死未卜,他李元霸空有一身力拔山兮的本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独自去闯那龙潭虎穴。这滋味比那宇文成都的镗还要扎心。

李世民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走到他身边道,元霸别想太多,父亲这一去未必是祸。

李元霸道,二哥你说炀帝真会杀父亲吗。

李世民望着远方的天际道,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李元霸道,为何。

李世民道,炀帝要杀父亲早就杀了,不必下诏令父亲亲赴长安。他之所以只下诏问罪不直接发兵,是因为他还有顾虑。如今大隋境内处处烽烟民变四起,他若贸然动我们李家,河东一乱突厥必然南下,到那时腹背受敌的是他自己。

李元霸闻言心中稍安道,那父亲此去是去跟炀帝讨价还价。

李世民点头道,正是。父亲这一去带的不是兵,是诚意是筹码。宇文成都我们已经礼送出境,这就是给炀帝的台阶。父亲再亲自请罪给足炀帝面子,这事便有转圜的余地。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道,我懂了。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道,所以你更该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父亲不在,太原就靠我们兄弟几个了。

李元霸重重点头。

自此李元霸日日上后山青羊观,随灰袍老道苦修那合字诀。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这劲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急迫。父亲孤身入虎穴,自己却只能在山上打锤。他只有把功夫练得再精进一层,才能有朝一日真正护住这个家。

灰袍老道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每日在青石台前看他打锤偶尔出声指点。

这一日李元霸打完一趟锤,只觉浑身气力较前几日又沉实了几分。他收锤而立对老道道,师父弟子这些日子总觉那力与气快要合到一处了,可每到最后一层却又差那么一点,总是隔着一层窗户纸。

灰袍老道道,你且说说差在哪。

李元霸道,弟子也说不清。只觉得那气有时候能送到锤尖,有时候又散在半路。力到而气不至,气至而力不足,总是差一口气。

灰袍老道道,差的那一口气不在气,在神。

李元霸一怔道,神。

灰袍老道道,力是筋骨气是血脉,神便是那一口气的魂魄。你心里憋着父亲的事,心不静神便不凝。神不凝,气便如无根之萍送到一半便散了。

李元霸心头一震。

灰袍老道接着道,你且先放下。放下那长安的事,放下宇文成都,放下你父亲的安危。你此刻只是要打好这一锤。一锤就是全部。心里只有这一锤,神便聚在这一锤之上,气随神走力随气发,那一层窗户纸不捅自破。

李元霸若有所悟道,师父是说弟子这锤打得太杂了。

灰袍老道点头道,不错。你的力气本是天下一等一的纯粹,可惜你心事太重把这份纯粹搅浑了。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他依着老道的话什么也不想,心中只存一物,便是手中那对锤。待他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澄澈。

他提起双锤凝神静气,缓缓打出一记力劈华山。

这一锤他先引真元自丹田而起,沿任脉一路向上过膻中至肩井,再沿双臂送达锤尖。那气不再散不再浮,而是如一条细细的丝线稳稳地凝在锤尖一点。待到气已凝实他才猛地发力。

力从脚底起,经腰背贯肩臂,最后与那凝在锤尖的气轰然相合。

砰的一声。

这一锤落下,竟将青石台前那棵碗口粗的松树拦腰砸断。断口处木屑纷飞,却不是寻常蛮力砸断的参差不齐,而是齐整如刀削,显是力与气真正绞成了一股。

灰袍老道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好。这一锤力与气已合了七成,那层窗户纸你终于捅破了。

李元霸望着那齐整的断口,只觉一股畅快自胸中直冲头顶。他大喜道,师父弟子明白了。原来心静了神便凝了,神凝了气便不散,力与气自然就合了。

灰袍老道点头道,你总算摸到了门径。只是这七成的合,是在这青石台前静下心来才打出来的。到了战场之上生死一瞬,你还得守着这份静,那才是真正的功夫。

李元霸郑重点头道,弟子记下了。

自此李元霸在山上,一练便是半月。这半月里他心无旁骛,日日只练那合字诀。从静坐养神,到缓引气凝锤尖,再到猛发力与气合一,一遍遍不厌其烦。渐渐地那七成的合被他练得越来越熟越来越稳,虽还未能到十成的小成之境,却已能随手打出,不再需要刻意凝神。

这一日灰袍老道望着他打完一趟锤道,你如今的功夫已非昔日可比。若再遇宇文成都虽未必能胜,却也不会像上次那般拼到脱力了。

李元霸道,师父弟子还是想早日练到那小成之境。

灰袍老道摇了摇头道,小成之境急不得,那是水磨工夫须得日积月累。你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做。

李元霸一怔道,何事。

灰袍老道道,你父亲怕是快回来了。

李元霸闻言心中一紧道,父亲有消息了。

灰袍老道道,前日我夜观天象,见那帝星黯淡紫微有惊,正是朝中有变之象。你父亲此去长安凶中有吉,吉中藏凶。你且下山回府候着,若我所料不差这两三日当有信到。

李元霸连忙收拾了双锤向老道一揖道,弟子这就下山。

他一路疾行回到唐国公府,却见府中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阖府上下人人面色凝重,仆役丫鬟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李元霸心中一沉连忙寻到李世民道,二哥可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道,元霸你回来得正好。刚有信使从长安星夜赶回。

李元霸急道,信上怎么说。

李世民将一封书信递给他道,父亲被炀帝扣在了长安。

李元霸接过书信展开一看,只觉眼前一黑。

信是裴寂亲笔所书。原来李渊到了长安依礼请罪,本欲三言两语将这事揭过。岂料炀帝根本不听,反而将李渊软禁在馆驿之中,名为待诏实则不许他出城半步。更坏的消息是炀帝竟放出话来,说李渊既已到京,那河东的军政便暂且交由朝廷派去的人代为署理。这分明是要夺李渊的兵权,将李家连根拔起。

李元霸看罢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他抬头望着李世民道,二哥这炀帝是要赶尽杀绝。

李世民脸色也极为难看。他道,父亲早料到这一层,只是没想到炀帝竟来得这般快这般狠。

李元霸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世民沉声道,眼下切不可轻举妄动。父亲在炀帝手里,我们一动父亲便有性命之忧。为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

李元霸攥紧了拳头,那信纸在他手中被揉成了一团。他何尝不知二哥说的是对的。可要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软禁却什么也不做,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当夜李元霸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想这炀帝当真是昏聩至极。他李家世代忠良为这大隋江山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落得个父亲被软禁兵权被夺的下场。这世道还有什么忠义可言。

可怒归怒,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这一刻他忽然无比地痛恨自己的无力。

就在此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李元霸耳力何等敏锐立刻警觉,猛地坐起低声喝道,谁。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破窗而入。李元霸不及细想反手抄起枕边的双锤,一招便朝那黑影砸去。那黑影却不硬接,身形一晃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锤,落在三丈之外负手而立。

借着月色李元霸看清了来人,不由得一愣。那人一身灰袍须发皆白,竟是他的师父灰袍老道。

李元霸放下双锤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灰袍老道望着他道,我来是给你指一条路。

李元霸一怔道,路。

灰袍老道道,你父亲被软禁,你心里想必已乱了。

李元霸道,师父弟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灰袍老道道,你且听我说。你父亲此劫看似凶险,实则另有转机。

李元霸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道,什么转机。

灰袍老道缓缓道,你可知炀帝为何只软禁你父亲,却不敢直接杀他。

李元霸道,因为他忌惮我李家在河东的势力。

灰袍老道摇了摇头道,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那卑千和你那宇文家的对头。

李元霸一怔道,这与他们何干。

灰袍老道道,炀帝想要杀你父亲却一直找不到一个足以服众的由头。冷龙河一战是你父亲占了大义。炀帝若强行杀人,天下人只会说他残害忠良。所以他才要软禁你父亲,逼你们李家先乱。你们一乱他便有了动手的借口。

李元霸听罢只觉豁然开朗。

灰袍老道接着道,所以你们眼下越是不动,炀帝越是拿你们没办法。你父亲被软禁便是在跟炀帝耗,耗的是谁先沉不住气。

李元霸道,那我们要耗到什么时候。

灰袍老道道,耗到那真正的变数出现。

李元霸道,什么变数。

灰袍老道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道,这天下就要乱了。到那时炀帝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对付你们李家。你父亲自然也就脱身了。

李元霸心中一震。他忽然想起黄道人在那夜对他说过的话。

这天下,要乱了。

原来这乱世真的要来了。

灰袍老道道,所以你眼下最该做的,不是去想怎么救你父亲。你救不了,也没人救得了。你能做的就是在这乱世来临之前把你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足以在乱世之中护住你的家,护住你要护的人。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他望着窗外的夜色,那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深沉。

灰袍老道看着他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他耳边久久回荡。

忍,则生;动,则死。

李元霸握紧了双锤,望着那漆黑的夜一字一句道,师父弟子记住了。

他缓缓坐回床边,将那被揉成一团的信纸重新抚平。他想起父亲临走时留下的那两个字。

忍。

此刻他终于真正懂了。

山风自北而来,吹过这太原城的夜色,也吹过李元霸那渐渐平静下来的心。乱世将至,而他还未到出手的时候。1

段评

内容很吸引人,看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