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都昏死过去,宇文家的三千铁骑失了主将,登时大乱。
李渊在马上看得分明,令旗一挥,命那八百弩手重新上弦张弩以待,又命亲兵齐声高喊主将已擒降者免死。
那三千铁骑本是宇文成都的心腹精兵,个个悍勇,可如今主将倒地不起,又见李元霸一锤震昏宇文成都的神威,早已胆寒。听得降者免死,便有胆小的率先弃了兵刃跪地请降。一个跪了,两个跪了,转眼之间三千铁骑倒有大半弃械而降。剩下那小半负隅顽抗,被李渊的人马围拢过来,杀的杀擒的擒,不消片刻便平定了。
李元霸仍单膝跪在河滩上,双臂发麻,一时竟站不起来。
李渊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搀了起来,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脸色苍白额上汗珠涔涔,显是脱力已极,不由心疼道,元霸你伤得重不重。
李元霸摇了摇头道,父亲放心,儿子只是脱了力,歇一歇便好。倒是那宇文成都,儿子那一锤使了全力,他怕是不好受。
李渊转头望向那倒在血泊中的宇文成都,目光复杂难明。
这宇文成都,是天宝大将军,是宇文家的擎天柱,也是炀帝倚重的猛将。今日败于李元霸之手,此事传出去,只怕整个长安都要震动。可眼下这宇文成都,是杀还是留。李渊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他沉吟片刻,对身边心腹低声道,先把宇文成都抬下去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伤他性命,他的伤势请军医尽心医治。
那心腹领命,带了几个人将宇文成都小心抬了下去。
李元霸见父亲如此安排,心中微微一动,却也不多问。他知道父亲此举必有深意。
当下李渊率众押着那投降的数千铁骑,携着昏死的宇文成都,缓缓收兵回了太原。一路上李元霸骑在马上,只觉浑身乏力险些栽下来。李渊见了连忙命人寻来一辆马车让李元霸在车上歇息。
回到唐国公府,天色已黑。李渊一面命人去请太原城最好的郎中,一面亲自将李元霸送回院中。
窦氏闻讯早已等在院门口,见李元霸脸色苍白地回来,眼泪登时便落了下来。她一把抱住李元霸哭道,我的儿,你可吓死为娘了。
李元霸强笑道,母亲莫哭,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窦氏泣道,你这一身是怎么弄的,怎的伤成这样。
李元霸道,母亲,儿子没事,只是跟那宇文成都打了一架脱了力,养几日便好。
窦氏听了又惊又怕,忙叫丫鬟去熬补汤。
李渊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二人,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欣慰的是李元霸终究是赢了。担忧的是这一战只是开端,宇文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当夜李渊召集府中幕僚连夜议事。所议的无非是如何处置宇文成都,如何应对宇文家与炀帝的下一步。
众幕僚各执一词。有人说宇文成都既已战败,便该趁此机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也有人说宇文成都乃炀帝亲封的天宝大将军,杀了他无异于与朝廷与炀帝彻底决裂,如今李家羽翼未丰,还不到与朝廷翻脸的时候。
李渊听罢沉吟不语。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缓缓道,宇文成都不能杀。
众人一愣。
李渊道,此人是炀帝的脸面。今日他败于元霸之手,炀帝颜面已然扫地。若我们再杀了宇文成都,便是当众打了炀帝一个响亮的耳光。到那时炀帝定会借题发挥倾举国之兵来灭我们李家。
他顿了顿又道,留他一命反倒是一张护身符。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李渊又问道,元霸的伤势如何了。
一人答道,回禀国公,四少爷只是脱力,加之真元耗尽伤了少许经脉,并无大碍。郎中说好生调养半月之内便可复原。
李渊这才放下心来。他道,传令下去,宇文成都好吃好喝好生看管,但不许他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他的伤也要尽心医治。此人我们暂且好生养着。
众人领命而去。
李元霸在院中一连歇了三日。这三日里他足不出户,只由丫鬟端茶送水喂药调养。到了第四日,他自觉力气已恢复了大半,便按捺不住要下床练那力劈华山七式。窦氏拦他不住,只得由他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
李元霸这一练,才发现自己虽脱了力,可那一战与宇文成都的生死搏杀,却让他获益良多。
从前他练那力与气的相合,总觉得隔着一层似懂非懂。可经过那一场恶战,他豁然开朗。原来那力与气的相合,不在静坐打坐之中,而在生死一瞬的搏杀里。那一日他被宇文成都逼到绝境,将全身力气与凝丹真元尽数灌注于双锤,那一瞬间力与气才真正合为了一体。那才是灰袍老道所说的合。
李元霸越想心中越是通透。他索性在院中将那一战的招式一遍遍地拆解重演,每一锤都细细体会那力与气是如何在生死关头绞成一股的。练到酣处他忍不住大喝一声双锤齐出。那对擂鼓瓮金锤破空而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李元霸收锤而立,只觉自己这一锤比之三日前又精进了一层。他知道自己离那真正的力与气相合又近了一步。
这一日他正练得入神,忽听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叹。李元霸循声望去,却见那灰袍老道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角的槐树下。
李元霸连忙收锤上前行礼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灰袍老道望着他道,你这一战打得凶险,打得也漂亮。
李元霸道,弟子只是侥幸,若非拼了命只怕已败在宇文成都手下。
灰袍老道摇了摇头道,你输的是真元,你赢的是力气与那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李元霸道,弟子明白。那宇文成都凝丹巅峰火候远胜于我,若论真元我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灰袍老道点头道,你既明白便不算糊涂。我问你,你那一日力与气是如何绞成一股的。
李元霸沉吟片刻道,弟子那时已被他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心中只想着拼了。那一瞬弟子什么也没想,只是把浑身的力气连那凝丹的真元一齐灌进了锤里。
灰袍老道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道,这便是了。力与气为何要合。合不是刻意去合,而是到了那生死关头你忘了分力气分真气,自然而然便成了一股。你从前一味地把力气与真元分成两样东西去琢磨去拼凑,那便永远隔着一层。
李元霸如醍醐灌顶道,师父是说力与气本是一体,是弟子自己把它们分开了。
灰袍老道道,正是。力是外气是内,内外本是一,是你用蛮力时忘了气,用真气时又丢了力,才分成了两张皮。你那一日忘了分,它们便自己合了。
李元霸心中豁然开朗。
灰袍老道又道,只是你那一日是靠搏命才逼出了这一合。这法子凶险不能常用。你要做的是把这搏命才有的合,练成寻常随手便能使得的合,那才叫真正的小成。
李元霸郑重点头道,弟子记下了,请师父再教弟子。
灰袍老道道,你且打一锤我看着。
李元霸依言提起双锤凝神,缓缓打出一记力劈华山。
灰袍老道看罢道,好,你这一锤比三日前沉稳多了。只是你出锤时还是先起力后运气,中间仍有那一丝转圜的迟滞。你且听我一句话,锤未动气先走,气走在前力随其后,方是合一。
李元霸依言重又缓缓打出一锤。这一锤他先把真元自丹田引至双臂送至锤尖,待到那气已凝于锤尖一点,他才猛地发力。
灰袍老道眼中光芒一闪道,好,就是这般。你这一锤力与气已有了五成相合,照此练下去不出一月当可小成。
李元霸大喜正欲再谢,那灰袍老道却已飘然翻过院墙消失在槐树之后,只留下一句话悠悠传来。
记住,力是外气是内,内外合一方为大道。
李元霸望着老道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就在此时一名家人匆匆来报,四少爷国公请您去书房说有要事相商。李元霸应了一声收起双锤换了衣裳往父亲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李渊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封书信眉头紧锁。见李元霸进来,李渊将书信递了过来道,你看看吧。
李元霸接过展开一看,脸色也变了。
原来这封书信是长安城里黄道人辗转托人星夜送来的。信中写道宇文成都战败被李家所擒之事已传至长安。炀帝闻讯龙颜大怒当朝下旨,责问唐国公李渊为何私擒朝廷大将,又为何纵子逞凶伤我肱骨。
黄道人在信中字字句句满是忧虑。他告诫李渊,炀帝此番是真动了杀心。那宇文成都虽败却是炀帝的心头肉,李家若处置不当只怕要招来灭门之祸。
李元霸看罢只觉一股凉气自脊背直冲头顶。他道,父亲这炀帝是要对我李家下手了。
李渊点头道,正是。所以这宇文成都我们更动他不得。
李元霸道,父亲的意思是要将宇文成都好生送还。
李渊道,不但要送还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李家虽擒了他却仁义为怀不念旧恶,将他礼送出境。
李元霸一怔道,这却是为何。
李渊道,元霸你记住。为今之计我们李家越是示弱越是仁义,炀帝才越抓不到对付我们的把柄。宇文成都我们擒他是无奈之举是为了自保,如今送还也是无奈之举是为了堵住炀帝的嘴。
李元霸听了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父亲所言句句在理。他道,儿子明白了,父亲放心,儿子绝不为难。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孩子。你这一战虽赢了宇文成都,却也要看清这盘棋。我们李家如今还远不是与朝廷抗衡的时候。
李元霸点头。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一番如何礼送宇文成都如何应对炀帝的责问,直到深夜方才散去。
回到院中李元霸久久不能入眠。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自己这一身力拔山兮的本事,到头来却要受这朝堂的掣肘。打赢了反而要低声下气将仇人礼送出境。这世道当真是黑白颠倒。
可他又想起李渊的话。我们李家如今还远不是与朝廷抗衡的时候。
是啊。
他李元霸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人又如何能抗衡这泱泱大隋这巍巍朝廷。
李元霸缓缓握紧了拳头。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他要变强。不只是力气上的强,更是那能够护住父亲护住母亲护住这一家老小的真正的强。而这样的强唯有继续修炼方能获得。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李渊依计大张旗鼓将那宇文成都用一辆锦车好生安置,派了亲兵一路护送礼送出境。临行前宇文成都已经醒来。他躺在锦车之中脸色苍白,却仍是一脸的不甘与怨毒。他望着前来送行的李元霸冷冷道,李元霸今日之辱,我宇文成都来日必十倍奉还。
李元霸望着他神色平静道,宇文成都我等你。
宇文成都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闭上了眼睛。那锦车便载着他缓缓向北去了。
李元霸望着那远去的车影心中一片平静。他知道他与宇文成都的宿怨远未结束。而宇文家卑千那更大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逼近。
送走了宇文成都,李渊将李元霸唤到城楼上并肩而立。李渊望着那远去的车队忽然道,元霸你可知我为何非要送他走。
李元霸道,父亲是为我李家留一条后路。炀帝借宇文成都攥着一个把柄,我们越是仁义他才越不好下手。
李渊点头道,这只是一半。另一半是这宇文成都现在还杀不得。
李元霸一怔道,还请父亲明示。
李渊道,宇文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宇文成都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把刀。真正的大鱼是那宇文化及,还有藏在宇文家背后的那股连我也看不太透的势力。你今日杀了宇文成都只是断了一把刀,却会打草惊蛇让那条大鱼缩回深水里去,再也抓他不住。
李元霸听罢缓缓点头。
李渊又道,所以宇文成都要留。留着他宇文家才会继续蹦跶继续露馅。他们蹦跶得越欢露出的破绽便越多,等到那时我们再一网打尽。
李元霸眼中精光一闪道,父亲深谋远虑儿子佩服。
李渊道,你这一身力气是咱们李家最大的依仗。可这世道光有蛮力成不了大事,你还得学会隐忍学会看局。
李元霸沉声道,儿子记下了。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道,去吧。去把你那力与气的合练到小成。这天下很快就要乱了,到那时才是你真正大展身手的时候。
李元霸重重一揖道,儿子必不负父亲所望。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太原城外的万里河山。山河依旧而风暴已起。
山风自北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李元霸那猎猎的衣角。他站在城头如一根钉在城墙上的铁柱纹丝不动。只是那眼底那一抹愈发坚定的光,却比这漫天的风沙还要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