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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2章 兵临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元霸在院中擦了一夜的锤,天未亮便起身去了父亲书房。

李渊也一夜未眠。

书案上摊着河东舆图,几处关隘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见李元霸进来,李渊也不抬头,只道,元霸你来看。

李元霸走到案前顺着父亲的手指望那舆图。

李渊道,昨夜探马来报,宇文成都领三千精骑已过了灵石,正沿官道昼夜兼程往太原而来。按他的脚程,明日午时前后当到太原北门外五十里的冷龙河边。

李元霸道,冷龙河。

李渊点头道,那冷龙河是太原北面的第一道水,河宽处不过二十丈,浅处可涉马而过。河东是乱石滩,西岸是一道缓坡,坡后便是官道。宇文成都急于寻你,又自恃三千铁骑,多半不肯绕桥,要从浅滩直渡。

李元霸盯着舆图上那条河道,父亲是想在河边截他。

李渊道,不是截他,是选一处让他自己送上门来。他狂,我们就借他的狂。

说着李渊又指向舆图上冷龙河东岸一处道,你看这里。河东岸的乱石滩北高南低,中间凹下去一道沟。骑兵从坡上冲下来进了石滩,马就快不起来。那宇文成都用的凤翅镏金镗长丈二重八十余斤,马上使得开。可马一旦慢下来,他这长镗反而成了累赘。

李元霸眼睛一亮道,马慢了,他就近身不了。我要的正是近他的身。

李渊道,不错。我在石滩后布下八百步卒张弩以待。他若强渡,弩箭先射他的马。马一倒他落地,长镗无用,你便近身。

李元霸沉吟道,只是他宇文成都也是沙场老将,未必肯吃这个亏。

李渊道,所以这八百弩手只放两轮箭,专射马腿不射人。他三千骑被射翻百来匹,阵脚必乱。乱了,他才急。急了,才会亲自冲阵。他一冲,就是你的机会。

李元霸重重点头道,儿子记下了。

李渊又道,还有一事。你二哥来信说,这宇文成都闭门思过这半年,在城南校场日夜练那凤翅镏金镗,火候又精进了一层。你莫要以为他还是七岁那年与你搭手平手的那个少年。

李元霸道,儿子明白。这半年儿子也没闲着。

李渊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一月在后山跟你师父学得如何。

李元霸便把这一个月来灰袍老道所授、力与气相合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李渊听完点头道,你师父是用心良苦。力与气合与不合,天差地别。你七岁那年空有一身力气,气却半点不通。后来这些年你气虽通了,力与气却各走各的,遇上真正的高手便被人家用真元把你的力卸了化了。如今你能把力与气练到三分相合,已是不易。

李元霸道,师父说再有三月当有小成。只是眼下来不及了。

李渊道,来不及也得打。这一仗躲是躲不掉的。

李元霸点头。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一阵破敌的细节,直到日上三竿方才散了。

李元霸回到院中也不歇息,提起双锤在院中缓缓走起了力劈华山的七式。

这七式他打了千百遍早已烂熟于心。可今日再打,心境却大不相同。从前他打这七式是练力气,如今他打这七式是练那力与气的相合。

每一式他都放慢再放慢。

劈削,借势,藏劲,蓄势,破军,断流,力劈华山。

他把真元自丹田提起,沿经脉缓缓送向双臂送向锤尖。待到那气已凝于锤尖一点,他才猛地发力。

一锤又一锤。

渐渐地他只觉得那对锤仿佛长在了自己的手上。气随力走力随气行,再也分不出哪是力气哪是真元。他知道这就是灰袍老道所说的合。

只是这三分的合,对付寻常武人绰绰有余。对付宇文成都那样的凝丹巅峰高手还远远不够。可他没有退路。

次日午后探马飞报,宇文成都的前锋已至冷龙河。

李元霸披挂整齐背了双锤,随李渊点齐人马出了太原北门往冷龙河而去。

一路无话。

到了冷龙河东岸,李渊依计令八百弩手伏于乱石滩后的缓坡之后,只等宇文成都强渡。又令李元霸隐在石滩侧后的一处土岗下不露身形。

李元霸伏在土岗下,透过乱石的缝隙望着河对岸。

不多时河对岸烟尘大起。三千铁骑如一条黑压压的长龙自北而来,在河西岸勒住了马。

为首的正是宇文成都。他骑一匹乌骓马,手执一杆凤翅镏金镗,镗尖在日光下寒芒闪烁。半年未见,他面色沉静,双目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子阴狠的杀意。

宇文成都勒马河岸,望了望那冷龙河又望了望对岸的乱石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举起手向前一挥。

三千铁骑齐声呐喊催马渡河。战马嘶鸣铁蹄踏水,冷龙河上水花四溅。那宇文成都更是一马当先,第一个冲进了河里。

李元霸在土岗下握紧了双锤。

来了。

宇文成都渡到河心,忽然对岸乱石滩后号角骤起。八百弩手齐刷刷站起,手中强弩早已上弦。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如飞蝗专射马腿。

冲在最前的百来匹战马中箭悲嘶扑倒在地,马上骑士被摔得七荤八素。后面的战马收势不住撞作一团。三千铁骑的冲锋之势顿时一滞。

宇文成都的马也被一箭射中前腿,那乌骓马哀鸣一声前蹄一软,将宇文成都硬生生掀了下来。

可宇文成都何等人物。他身在半空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手中凤翅镏金镗往地上一顿,沉声道,都别慌,下马步战。

他这一声运足了真气如雷贯耳,竟将乱军中的喧哗压了下去。

宇文成都的手下也都是百战精兵,听令下马结阵步战,缓缓向前推进。

李渊在坡后看得清楚,低声道,好个宇文成都临危不乱。元霸,时候到了。

李元霸应了一声自土岗后长身而起。他背着一对擂鼓瓮金锤,大步向着乱石滩中那宇文成都走了过去。

宇文成都一眼便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宇文成都眼中那阴狠的杀意,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他哈哈大笑,道,李元霸你果然来了。我找的就是你。

李元霸道,宇文成都我来了。你既要寻我,今日你我便做个了断。

宇文成都提镗缓步上前道,了断。这半年我日日想着,如何把你那对锤一根根砸进你的骨头里。

李元霸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宇文成都眼中凶光大盛。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凤翅镏金镗已如一道金光挟着凌厉的真元当头劈下。

这一镗又快又狠又重。

李元霸早有准备,双锤一横向上架去。

镗与锤在半空中轰然相撞。一股大力自镗上传下,震得李元霸双臂发麻,虎口微微发烫。他只觉宇文成都这一镗比之七岁那年不知重了多少,那真元如山岳倾压,压得他双腿微微弯曲。

可李元霸硬生生扛住了。他怒喝一声双臂猛地一挺,将那凤翅镏金镗向上顶了回去。

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他没想到这李元霸短短半年竟也精进如斯。

可他到底是凝丹巅峰的高手,招式一变,凤翅镏金镗便如灵蛇出洞,专挑李元霸的空门连连进击。

李元霸双锤翻飞左架右挡。

一时间乱石滩上只听得镗锤相击,如打铁一般叮叮当当震耳欲聋。两人自河边一路打到石滩中央。

宇文成都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这李元霸的力气比半年前更见沉稳,那每一锤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力与气已隐隐相合重如泰山。

而李元霸也越打越吃力。宇文成都的真元深厚精纯,那镗上传来的每一道真元都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论拼真元自己远不是宇文成都的对手,再这么耗下去他必败无疑。

必须近身。

李元霸一咬牙卖了个破绽,故意将左肋门户大开。

宇文成都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这李元霸是要引他近身。可他自恃真元深厚又急于取李元霸性命,当下也不闪避,凤翅镏金镗一挺直刺李元霸左肋。

这一刺快如闪电。

李元霸等的就是这一刺。他左脚一滑身子一侧让过镗尖,同时右手单锤猛地横扫,直取宇文成都的腰肋。

宇文成都没想到这李元霸的身法竟也如此了得。他收镗不及只得侧身用镗杆硬挡。

砰的一声,李元霸这一锤砸在镗杆上,震得宇文成都连退三步。

就是此刻。

李元霸趁宇文成都后退门户大开的当口,身形暴起如一头下山猛虎直扑上去。他要的就是近身。

宇文成都脸色一变,瞬间便明白了李元霸的意图。长镗近身施展不开,而李元霸的双锤短兵器近身搏杀威力倍增。他心中暗叫不好,手上却毫不慌乱。只见他手腕一翻,竟将凤翅镏金镗掉了个头,改以镗尾与李元霸近身周旋。

那镗尾也如铁棒一般使得虎虎生风。

李元霸与宇文成都便在这乱石滩上贴身肉搏。一个双锤一个镗尾,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这一番贴身肉搏才真正显出李元霸的本事。论力气宇文成都是万万及不上他的。李元霸每一锤砸出都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宇文成都只能以镗尾招架,每一次招架都被震得双臂发麻气血翻涌。他渐渐落了下风。

宇文成都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凝丹巅峰,竟会被这李元霸逼到这般田地。他猛地想起七岁那年自己与这李元霸搭手也是这般拼力气拼不过。这李元霸的力气当真是天生的,非人力所能及。

宇文成都心念电转。他知道再近身缠斗下去自己必败。当下他猛地一镗虚晃一招将李元霸逼退半步,随即身形暴退想要拉开距离重新施展他那凤翅镏金镗的长处。

可李元霸哪里肯放他走。他脚下一踏使那踏雪无痕的身法如影随形,死死缠住宇文成都不让他拉开距离。宇文成都退他便进,宇文成都进他便贴。一时间宇文成都竟被李元霸死死缠在了近身。

宇文成都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李元霸你好不要脸。

李元霸一边抢攻一边道,生死搏杀哪有什么脸面。你的长镗使得开,我的锤使不开。我若与你拉开距离,岂不是自寻死路。

宇文成都语塞。他心中清楚,这李元霸看似忠厚鲁直,实则心思也极是机敏。这一场贴身搏杀,他宇文成都竟是半点便宜也讨不到。

就在此时宇文成都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不顾李元霸的锤势,竟将凤翅镏金镗脱手掷出直取李元霸面门。这一招是拼命的打法。

李元霸不及细想,双锤一合向上硬架。镗锤相撞,那凤翅镏金镗被李元霸一锤磕飞出去,扑通一声插在了河滩的乱石缝里。

宇文成都竟借这脱手之机抽身后退。他赤手空拳站在十步之外望着李元霸,眼中满是怨毒。

李元霸手提双锤缓步上前道,宇文成都你的镗没了。

宇文成都忽然笑了,他笑得很是渗人。只见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微微弯曲,一股雄浑的真元自他丹田猛然爆发。刹那间宇文成都周身真元激荡衣袂无风自动。他竟是要以一双肉掌与李元霸的双锤拼个你死我活。

李元霸瞳孔一缩。他看得出来这宇文成都是要拼命了。而一个凝丹巅峰高手一旦拼命,那爆发出来的真元是极其可怕的。李元霸不敢大意,双锤一横凝神以对。

宇文成都动了。他身形如鬼魅,瞬息间便欺至李元霸面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挟着他毕生真元摧枯拉朽。

李元霸双锤迎掌而上。掌与锤尚未相接,那掌风所挟的真元便已如惊涛骇浪迎面扑来,压得李元霸几乎喘不过气。他心中猛地一凛。

这才是宇文成都真正的实力。凝丹巅峰全力一击。

这一击,他李元霸接得住吗。

电光石火之间李元霸脑海中闪过灰袍老道的话。你的力气是你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这命根子一下子全押上去。

可此刻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李元霸猛然将全身的力气,连同那凝丹的真元尽数灌注于双锤之上。他要拼这最后一击。

力与气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合为了一体。他双锤齐齐轰出。

掌与锤终于撞在了一起。轰的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

那乱石滩上飞沙走石尘土漫天。

李元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自宇文成都掌上狂涌而来。他双臂剧痛欲裂,他的双锤竟被这一掌震得几欲脱手。

而宇文成都也好不到哪去。李元霸那一身蛮力加上凝丹真元尽数轰在他掌上,那力量便是他这凝丹巅峰的高手也吃受不住。宇文成都只觉胸口一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了河滩之上。

李元霸也再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双臂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一场恶斗两人竟是两败俱伤。

河滩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宇文成都挣扎着想要爬起,却一连吐了几口血终是没能站起来。

李元霸缓缓抬起头,望着那倒在血泊中的宇文成都,眼中说不出是喜是悲。这个与他自七岁便结了宿怨的对手今日终于倒在了他面前。可李元霸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他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疲惫。

远处李渊带着人马赶了过来。李渊一眼便看见那跪倒在地的李元霸与那倒在血泊中的宇文成都,脸色骤变。他纵马飞驰到李元霸面前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李元霸,颤声道,元霸你怎样。

李元霸缓缓摇头道,父亲我没事,只是脱力了。

李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转头望向那宇文成都,目光复杂难明。

宇文成都躺在地上口中还在不住地往外涌血。他望着李元霸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李元霸你你别以为你赢了。我我宇文成都还没还没输。

李元霸望着他缓缓道,宇文成都你输了。

宇文成都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要反驳,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他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李元霸望着昏死过去的宇文成都,心中一片平静。这一战终于结束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冷龙河上空渐渐西沉的落日。那落日如血一般红得惊心动魄。

他知道这一战只是一个开始。宇文家卑千,那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可此刻他只想好好地喘一口气。

山风自北而来,吹过这冷龙河畔的乱石滩,吹动了他的衣角,也吹散了那漫天的尘土。一切仿佛又归于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