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李世民亲自点齐五十精骑,护送李元霸南返太原。
临行前,李世民将他唤到马前,低声道,四弟,你这一路,只走官道,勿入山林小径。到了太原,先回家见过父亲母亲,再去后山寻你那灰袍师父。这封书信,你带与父亲。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书信,交到李元霸手上。
李元霸接过,贴身收好,道,二哥放心,元霸记下了。
李世民又看了看他,似还有话,却终究只拍了拍他的肩,道,去吧。早去早回,我在北边等你。
李元霸翻身上马,向李世民一抱拳,拨转马头,率五十精骑,往南而去。
这一路,风餐露宿,倒也太平。李元霸心有所系,脚程极快,不消三日,便望见了太原城的城头。
他先回唐国公府,拜见了父亲李渊与母亲窦氏。
李渊屏退左右,单独留他说了许久的话。信中所述宇文成都复出、宇文家通敌之事,李元霸已尽知,此刻父子相谈,无非是叮嘱他加倍小心。
李渊道,你二哥既让你回后山寻你师父,你便安心去。家里的事,有我与你大哥、二哥料理。你只管把功夫练好。
李元霸道,父亲放心,元霸定不辜负。
拜别父母,李元霸也不带随从,只背了那对擂鼓瓮金锤,独自往后山而去。
后山深处,那座青羊观,依旧掩在苍松翠柏之间。
李元霸才到观前,那两扇斑驳的木门,已吱呀一声,自行开了。
灰袍老道的声音,自观内悠悠传出,进来吧。
李元霸走进观中,见那灰袍老道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煮着一壶茶,似早已算到他会来。
李元霸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师父。
灰袍老道抬眼看他,道,你这一趟北巡,吃了亏了。
李元霸一怔,随即点头,师父如何得知。
灰袍老道道,你的气色,你的眼神,都写在脸上。前日里那股子横冲直撞的锐气,如今,收敛了不少。这是好事。一个人,只有摔过跟头,才知道天外有天。
李元霸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在清凉寺,遇上了卑千。
灰袍老道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道,你终于遇上他了。
李元霸道,师父认得他。
灰袍老道叹了口气,道,岂止认得。我与他,还有一段旧怨。当年,我与他同出一门,也曾情同手足。后来,他入了邪道,练那吞噬他人真元的魔功,被我撞破,一场恶斗,从此分道扬镳。
李元霸听得心惊,原来这卑千,与师父还有这等渊源。
灰袍老道道,此人心高气傲,又心狠手辣。这些年,他暗地里网罗党羽,蓄养死士,早已不是当年的卑千了。他欲收你为刀,又忌惮你一身神力,这才三番两次,派人来试你、除你。
李元霸道,弟子明白了。只是弟子眼下,还不是他的对手。
灰袍老道点头,你不过刚入凝丹,他却是元婴多年。你们之间,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更别说,他还有那门吞噬真元的魔功傍身。你打不过他,不丢人。
李元霸道,那弟子要如何,才能追上他。
灰袍老道站起身来,负手走了两步,道,你先把手伸出来。
李元霸依言伸手。
灰袍老道搭上他的脉,闭目细察,半晌,才睁开眼,道,你这凝丹,倒也扎实。只是你空有一身力气,真元却散而不凝,浊而不纯。这便如一块好钢,被炼得粗了些,空有分量,却无锋刃。
李元霸道,请师父明示,弟子该如何做。
灰袍老道道,你父亲当年让你打这对锤,是对的。你的力气,唯有借重锤,才能使得十成十。可你如今,只会把力气灌进锤里,一味蛮砸。真元与力气,各走各的路,并未真正相合。所以遇上卑千那样的高手,你一锤下去,力是够了,可他的真元,却能轻易把你的力,卸了、化了、反震回来。
李元霸若有所思,道,弟子在清凉寺,与那赤目黑衣人交手时,也有此感。我一锤下去,如砸在棉花上,力使不出,反被他的气劲,震得虎口发麻。
灰袍老道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你那日能借以气驭力之法,凝真元于锤尖,撑到援兵赶来,已是不易。只是那法子,你用得生疏,全凭急智。今日起,我便教你,如何把力与气,真真正正,铸成一体。
李元霸大喜,翻身拜倒,多谢师父。
灰袍老道扶起他,道,先别谢。这法门,说来容易,做来极难。你那绢帛,翻到第三页。
李元霸忙取出那卷绢帛,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也只写了一个字,合。
灰袍老道道,力是筋骨,气是血脉。筋强则力大,血畅则气纯。可若筋骨血脉,各不相干,那便是死物。唯有合,让气随力走,力随气行,气为力之先导,力为气之后盾,如此,方能把一身本事,使得淋漓尽致。
李元霸盯着那个合字,若有所思。
灰袍老道又道,从今日起,你每日卯时,到观后那方青石台上打坐,引气归元,先把真元练纯。辰时,再练锤。锤法我已与你说过,重在一往无前,一锤定音。如今再加一条,每一锤,都要气先到,力后至。气未到,力不出。
李元霸郑重点头,记下了。
自此,李元霸便在后山,随着灰袍老道,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苦修。
这一修,便是一个月。
每日卯时,青石台上打坐,吐纳导引,把那散乱的真元,一丝丝收拢、凝练、提纯。
起初,他静不下心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清凉寺那一夜的刀光剑影。灰袍老道也不催他,只在一旁,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些古怪的符箓,时而讲解,时而点拨。
渐渐地,李元霸的心,静了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从前的修炼,走得太急。气海刚满,便急着冲凝丹,凝丹刚成,便急着上阵杀敌。那真元,便如那汾水,看似浩荡,实则泥沙俱下,浊不可言。
而灰袍老道所教,却是要他做那山间的清泉,静,稳,纯。
这一静一稳一纯,说来容易,做来,却是一日复一日的枯燥功夫。
可李元霸耐得住。
因为他知道,那卑千,正在某个暗处,冷冷地望着他。
他不进,便是等死。
这一日,灰袍老道忽地将他唤到院中,道,你练了一个月,气已纯了些。今日,且让我看看,你的锤,到了哪一步。
李元霸提起双锤,摆开架势。
灰袍老道随手折下一根松枝,道,你尽管攻来。
李元霸大喝一声,双锤齐出。
这一次,他不似从前那般一味蛮砸,而是凝神屏气,先把真元,自丹田提起,沿经脉,送至双臂。待到锤出的一瞬,气已先到,力随后至。
松枝与双锤,在空中相击。
砰的一声闷响。
李元霸只觉虎口一热,一股大力,自锤上反震回来,直抵心口。
他连退数步,方才站稳,再看那灰袍老道,手中松枝,竟未折断,只微微弯了一弯。
灰袍老道点头道,比一个月前,强了。可还不够。你的气,到了臂上,却到不了锤尖。力到了锤尖,气却先散了。力与气,还是两张皮。
李元霸喘着气,道,请师父再指教。
灰袍老道道,你这一锤,太急。气未凝,力先出,所以力到了,气却散了。你须得慢下来。气要凝到极致,再引到锤尖,最后,力才跟上。这一慢,不是懈怠,是让气力,真正咬合在一起。
李元霸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他重又摆开架势,这一次,他不急不躁,先深吸一口气,将真元缓缓凝于丹田,再如抽丝剥茧一般,一丝丝,引向双臂,引向锤尖。
待到那气,已凝于锤尖一点,他才猛地发力。
轰的一声。
这一锤砸出,李元霸只觉浑身气力,如一条怒龙,自丹田,贯至双臂,再灌入双锤,势不可挡。
灰袍老道眼中,终于露出赞许之色。他松枝一迎,这一次,竟被震得微微一抖。
灰袍老道道,好。你这一锤,力与气,已有三分相合。照此练下去,再有三月,当有小成。
李元霸大喜,正要再谢,忽听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灰袍小童,气喘吁吁跑进来,道,师父,山下,山下有人来,说是有要事,要寻元霸师兄。
灰袍老道眉头一皱,道,何人。
小童道,是唐国公府上的家人,说有急信。
李元霸心头一跳,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名唐国公府的老家人,满头大汗,跑进观来,见了李元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四少爷,大事不好了。
李元霸一把扶起他,道,何事惊慌,你慢慢说。
老家人道,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前日已奉旨复出。他领了三千精骑,正在南下,扬言,扬言要寻四少爷,一雪前耻。
李元霸闻言,眼中寒光一闪。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双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灰袍老道在旁,捋须道,元霸,你如今,可有一战之力。
李元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弟子这一个月,日夜苦修,为的,就是今日。
灰袍老道道,好。那你去吧。只是记住,你如今力与气,不过三分相合。那宇文成都,凝丹早你十年,火候纯熟。你这一去,凶险万分。
李元霸道,弟子明白。可弟子,不能避。
灰袍老道凝视他良久,终是点了点头,道,去吧。记住为师一句话,你的力气,是你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这命根子,一下子全押上去。
李元霸郑重一拜,道,弟子记下了。
他提起双锤,大步出了青羊观,下了后山,迎着那南下的风,往太原城,疾驰而去。
回到唐国公府,天已将暮。
李元霸顾不得喘息,直奔父亲书房。
李渊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边报,眉头紧锁。见李元霸进来,他放下边报,道,你来得正好。成都复出之事,你可知道了。
李元霸道,儿子正是为此而来。
李渊道,这宇文成都,被革职闭门,心里憋着一口恶气。此次奉旨复出,圣上又授了他三千精骑,命他巡视河东。名为巡视,实则是放他出来,寻你报仇。
李元霸道,他既要来,儿子接着便是。
李渊摇头道,元霸,你可知,这宇文成都,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复出。
李元霸一怔。
李渊道,我多方打探,方知宇文家此次,是向圣上进言,说河东边患未平,须有大将镇守。这才把宇文成都,从闭门思过中,捞了出来。他领三千精骑南下,打的旗号,是巡视边防。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三千铁骑,是冲着我们李家来的。
李元霸听得心头火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李渊道,所以,你更不能鲁莽。你与他,终有一战。可这一战,不能由他摆布。
李元霸道,父亲的意思是。
李渊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幅河东舆图,道,宇文成都领兵南下,必走官道,过灵石、介休,直趋太原。他为人狂傲,又急于报仇,多半不肯绕道。你可先探明他的行踪,再择一处,既能护住百姓,又能放开手脚的地方,与他一决。
李元霸沉吟道,父亲说得是。只是儿子如今力与气,尚未大成。若与他硬拼真元,恐不是对手。
李渊道,正因如此,你才更要讲究天时地利。他的长处,是真元深厚,招式精熟。你的长处,是一身神力,与那对擂鼓瓮金锤。你若要胜他,便不能与他,在开阔地慢慢磨。你须得逼近他,用你的力气,破他的真元。
李元霸眼前一亮,道,父亲是说,近身搏杀。
李渊点头,不错。那宇文成都用的是凤翅镏金镗,长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你用的是双锤,短兵器,一寸短,一寸险。你若不近身,便只能挨打。你若近了身,他的长镗施展不开,你的重锤,便能发挥十成功力。
李元霸听得入神,道,儿子明白了。近身,贴身,逼他弃镗用拳。到了那时,比的就是谁的力气大。
李渊道,正是。你这一身神力,是天下无敌的。宇文成都再强,论力气,也及不上你。只要你能近他的身,这仗,你便赢了七成。
李元霸道,那剩下三成呢。
李渊道,剩下的三成,在于你能不能,扛住他近身之前,那几招夺命的杀招。宇文成都心狠手辣,一旦觉察你要近身,必会用最凌厉的招式,抢先取你性命。你须得,在他那几招里,撑住,然后,才有机会,靠近他。
李元霸缓缓点头,眼中斗志,熊熊燃烧。
李渊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元霸,这一战,不只在拼你的力气,更在拼你的心。你若心生怯意,力气再大,也近不了他的身。你若心如铁石,一往无前,那三成,也挡不住你。
李元霸道,儿子,绝不会怯。
李渊拍了拍他的肩,道,好。那你这几日,便好生歇息,把力气养足。待探得宇文成都行踪,为父与你,再定破敌之策。
李元霸应下,退了出来。
他回到自己院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宇文成都,这个名字,自七岁那年在后山,与他搭手平手之日起,便刻在了他心里。
这些年,一个天宝大将军,一个混世魔王,二人虽未再正面对上,却早已是天下人眼中,注定的宿敌。
如今,这一战,终于要来了。
李元霸走到院中,取出那对擂鼓瓮金锤,一锤一锤,缓缓擦拭。
那锤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灰袍老道的话,你的力气,是你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这命根子,一下子全押上去。
他又想起李渊的话,你若心如铁石,一往无前,那三成,也挡不住你。
一个师父,一个父亲。
一个教他惜力,一个教他一往无前。
看似矛盾,实则一体。
惜力,是让他不要蛮干。一往无前,是让他不要畏惧。
这两样,他都要做到。
李元霸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双锤,郑重地靠在了榻旁。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宇文成都,你既来了。
那便,战吧。
身后,灰袍老道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既有担忧,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这小子,终究是要去闯他该闯的关。
而这一关,是生,是死,全在他自己。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