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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0章 惊变

混世魔王李元霸

巡视北隘归来,李世民并未在军镇久留。他得了太原急报,须即刻南返,处理并州军政要务。临行前,他将北巡一应事宜交付副将,又单独唤来李元霸。

李世民道,四弟,我要先回太原一趟。你且留在这里,随军把北边这百里边防,再细细走上一遍。北隘山口那处,尤其要紧。若突厥来犯,必先取此口。

李元霸应道,二哥放心,交给我便是。

李世民却摇头道,我留你在军中,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巡边。我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须你去办。

李元霸一怔。

李世民压低声音道,这军镇西北三十里,有一座破败的古刹,唤作清凉寺。寺里原有几个老僧,上月忽地一夜之间,尽数没了踪影。地方上报,只说僧人云游去了,我却觉得蹊跷。

李元霸皱眉道,二哥疑心是突厥细作。

李世民道,不错。北地不比关内,突厥人惯会派细作混进僧道之中,打探军情。你武功高,行事又谨慎,我不便大张旗鼓去查,恐打草惊蛇。你替我去走一趟,看看这清凉寺,到底藏着什么。

李元霸点头道,元霸今晚就去。

李世民道,不必急在一时。你且先养足精神,挑个月黑风高之夜,悄悄去,悄悄回。若真查出什么,不要声张,先回来报我。

李元霸记下,送了李世民出镇。

他回到营中,也不急于动身,只把那对擂鼓瓮金锤细细擦拭了一遍,又默念了几遍绢帛上的锤法关窍。待到后半夜,月色被浓云遮住,四野一片漆黑,他才换了身深色劲装,只带贴身亲兵数名,悄悄出了军镇,往西北而去。

三十里路,他脚力极快,不到一个时辰,便望见了那清凉寺。

这古刹依山而建,早已破败不堪。山门半塌,院墙倾颓,殿宇在夜色中只剩几片黑黢黢的轮廓。寺中不见半点灯火,也听不见一丝人声,静得有些渗人。

李元霸命亲兵在外候着,自己一提气,翻过了残墙。

他落地极轻,借着凝丹之后精进的耳力,把寺中动静尽数收进耳中。

这一听,他心下微动。

寺中并非无人。

那大殿之后,似有极轻的呼吸声,不止一人。

李元霸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步步摸过去。

绕过前殿,是一处杂草丛生的院落。院落尽头,便是大雄宝殿。殿门紧闭,里头却有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李元霸凑近,自门缝中窥去。

只见殿中燃着一盏油灯,昏暗的灯火下,七八个黑衣汉子围坐,正低声议事。他们操的,竟是突厥话。

李元霸虽听不懂,却认得那坐于上首之人。那人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自眉骨直贯下颌的刀疤,正是突厥军中赫赫有名的探子头目,唤作胡禄。

李元霸曾在雁门关前,远远见过此人一面。

他心下雪亮,这清凉寺,果然藏着突厥细作。李世民所料,分毫不差。

他正待细看,忽觉背心一凉。

一股极淡的杀意,如蛇般缠上他的后颈。

李元霸大惊,不及回头,身子猛往前一滚。只听嗤的一声,一柄短刀,正插在他方才所立之处,刀身入土半尺,犹自嗡鸣。

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回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偷袭他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黑衣人,双目赤红,宛如鬼魅。这人何时到了他身后,他竟毫无察觉。

此人境界,绝不在他之下。

李元霸双锤在手,摆开架势,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并不答话,身形一晃,已扑至面前。其势之快,竟比那夜黄道人所试,还要凌厉三分。

李元霸不敢怠慢,双锤一错,右锤当头砸下。

那黑衣人不躲不避,单掌一迎。

砰的一声,双锤砸在他掌上,竟如砸在精铁之上,震得李元霸虎口发麻。他这一锤,已使了七分力气,寻常人早被砸成肉泥,可这黑衣人,只微微退了半步。

李元霸心头剧震。

他出道以来,还从未遇过,能硬接他一锤而不倒的人。

那黑衣人却也似吃了一惊,赤红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低声道,好重的锤。你,就是那个雁门魔头。

李元霸喝道,既知是我,还不束手就擒。

黑衣人怪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今日,你既自己送上门来,那便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双掌翻飞,掌风如刀,直取李元霸咽喉。

李元霸举锤相迎。

二人就在这荒寺之中,缠斗起来。

那黑衣人身法诡异,快如鬼魅,招式更是阴狠毒辣,招招奔人死穴。李元霸双锤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每一锤都挟着开山裂石之力。

这一番恶斗,只打得殿前尘土飞扬,砖石碎裂。

可渐渐地,李元霸觉出不对。

这黑衣人的气劲,雄浑深沉,绵绵不绝,竟似取之不竭。而他自己,虽说力大无穷,气力却终有用尽之时。他每挥一锤,真元便损耗一分。那黑衣人却似无有穷尽,越战越勇。

李元霸心知,这是遇上了真正的高手。

此人境界,怕已在凝丹之上,甚至更高。

他不敢再这般硬拼,心念一转,收了几分力气,改用老道所教的以气驭力之法,把真元凝于锤尖,不再乱砸,而是寻隙而击。

这一变,果然奏效。

那黑衣人原欺他只会猛打硬冲,此刻见他忽地沉稳下来,招招有章法,反倒不敢贸然进逼,攻势缓了下来。

李元霸瞅准时机,忽地卖个破绽,左肩微沉。

黑衣人见有隙可乘,双掌齐出,直拍他胸口。

李元霸早有预料,身形一侧,避过这致命一掌,右锤自下而上,一记撩起。

这一锤,他用了全力,力与气绞成一股,正打在黑衣人双臂交叉处。

轰的一声巨响。

那黑衣人竟被这一锤,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将那半堵残墙,撞塌了大半。

李元霸喘着粗气,正要上前擒他,忽听殿中一阵骚动。

那七八个突厥细作,已闻声冲出,各执兵刃,将李元霸团团围住。

为首那刀疤汉子胡禄,眼露凶光,用生硬的汉话喝道,杀了这小子。

众细作一拥而上。

李元霸冷哼一声,双锤一振。对付这些寻常细作,他根本不需费什么力气,双锤横扫,当者披靡。

只听得砰砰数声,当先冲来的两个细作,被他连人带刀,一锤砸飞,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其余细作见他如此神勇,登时胆寒,一时竟不敢再上。

就在这时,那被撞进墙里的黑衣人,忽地发出一声尖啸。

啸声凄厉,划破夜空。

李元霸暗叫不好,这啸声,必是召唤援手。

果不其然,片刻之间,寺后树林中,又有数条黑影,飞掠而出,将他四面围定。

为首一人,身形颀长,白衣胜雪,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扎眼。他负手而立,望着李元霸,淡淡道,你就是李玄霸。

李元霸认得这声音。

这正是那夜在长安宇文家别业,那个境界远在他之上的神秘蒙面人。

此刻,此人一袭白衣,并未蒙面,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双目深邃,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李元霸握紧双锤,沉声道,你终于露面了。

白衣人微微一笑,露了。我原不想这么早与你相见,可惜你太能惹事。今夜,便一并了结了吧。

李元霸知道,今夜凶多吉少。

此人至少元婴境,自己凝丹修为,本就差着一大截。更别说,这寺中还围着一群突厥细作。

可李元霸生来不知退缩为何物。他横锤当胸,昂然道,要我的命,拿本事来换。

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好,有胆色。只可惜,你还不配让我亲自出手。

说罢,他轻轻一挥手。

那先前被李元霸撞进墙中的黑衣人,已挣扎起身,与那几名新到的黑影,一同扑了上来。

李元霸大喝一声,奋起神威,双锤舞得密不透风,与这数人战在一处。

这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

李元霸以一敌众,越战越勇,却也越战越吃力。这些黑衣人身手俱是不弱,又有那赤目黑衣人与白衣人在旁掠阵,他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他渐感不支之时,忽听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喊杀声起。

竟是李世民去而复返,率一队精骑,冲杀进来。

原来李世民到底不放心,暗中留了一队人马,远远护着李元霸。方才那黑衣人尖啸,惊动了埋伏在外的人马,李世民当机立断,率兵杀入。

白衣人见势不妙,脸色微变,道,今日且留你一命。他日,自有相见之日。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如一阵轻烟,飘然没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那几名黑衣人与突厥细作,也纷纷夺路而逃。

李元霸岂肯放过,正待追赶,却被李世民喝住。

李世民道,穷寇莫追。那白衣人武功极高,你追去,只怕正中他埋伏。

李元霸这才收住脚步,回头看向二哥,满心疑惑,二哥,你不是回太原了。

李世民道,我终究放心不下,便折了回来。幸得如此,否则今夜,你危矣。

李元霸默然。

他这才明白,今夜这一场,是有人精心设下的局。

先以清凉寺细作为饵,引他前来。再以赤目黑衣人试探。最后,那白衣人亲自现身,要取他性命。

李世民沉声道,四弟,你可看清了那白衣人的模样。

李元霸点头,看清了。清癯面孔,双目深邃,一身白衣。这人,就是那夜在宇文家别业的蒙面人。

李世民神色凝重,道,此人我也有所耳闻。他名唤卑千,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一个魔头,元婴境修为,行事诡秘。宇文家与他,素有勾结。

李元霸一怔,卑千。这名字,好生耳熟。

李世民道,怎么,你听过。

李元霸摇头,一时想不起。只觉得这名字,似在哪里听过。

李世民道,此事干系重大,须即刻报与父亲知晓。你今夜且随我回去,此事,从长计议。

李元霸点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破败的清凉寺,又摸了摸怀中,黄道人所赠的那枚乌黑木牌。

他忽然觉得,黄道人那夜所说“天下要乱了”,如今,是真真切切地,砸到了他眼前。

这卑千,这宇文家,这突厥,还有那一群隐在暗处的杀手。

一张大网,正悄无声息地,朝他罩了下来。

而他李元霸,握着一双擂鼓瓮金锤,立在网中央。

退,无处可退。

那便,杀出一条路来。

回到军镇,已近四更。李世民屏退左右,只留李元霸一人,闭了门,亲手斟了盏茶,递到他跟前。

李世民道,四弟,今夜这一场,你可想明白了。

李元霸道,有人设局。先以清凉寺细作为饵,引我过去。再用那赤目黑衣人,试我的斤两。最后,卑千亲自出手,是要真取我性命。

李世民点头,不错。这局设得环环相扣。若非我暗中留了人马,若非你撑到了那一时半刻,今夜你就回不来了。

李元霸默然。他深知,二哥所言,句句属实。那赤目黑衣人,已能硬接他一锤不倒。那卑千,更是连手都不屑一伸,只一句话,便令一群高手围杀于他。若非李世民兵至,他今夜,怕真要交代在那荒寺之中。

李世民见他神色凝重,放缓了语气,道,四弟,你不必灰心。你才多大年纪,便已凝丹,这已是天纵之资。那卑千纵横江湖数十年,元婴修为,火候远在你之上。你今夜能在其手下撑住,又能全身而退,传出去,已足以自傲。

李元霸摇头,我不灰心。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

李世民道,何事。

李元霸道,力气,终究不是万能的。我这一身力气,打寻常兵卒,如同割草。可遇上卑千那样的高手,力气再大,也追不上他的身法,也破不了他的真元。要胜他,光靠蛮力,万万不行。

李世民闻言,目露赞许,道,你能想到这一层,这一夜的苦,便没有白受。二哥正怕你只知恃勇斗狠,不知这世上的高手,各有各的路数。

李元霸道,元霸明白。锤法要精,身法要快,真元要纯。三样缺一,都胜不得那卑千。

李世民道,正是。所以,从明日起,你不必再随我巡边了。

李元霸一怔,二哥这是何意。

李世民道,我要你回太原去。回后山,寻你那灰袍师父。他是化神境的高人,普天之下,能胜卑千的,屈指可数。你要学那以气驭力的真功夫,唯有他能教你。

李元霸道,可这边防,突厥细作尚未肃清。

李世民道,这些自有我与你父亲料理。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提升修为。那卑千今夜虽退了,却绝不肯罢休。宇文家既已请出这等魔头,必是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你若不尽快坐稳凝丹,更上层楼,只怕防不胜防。

李元霸沉吟半晌,终是点头,好,元霸听二哥的。待天亮,便动身回太原。

李世民道,不急。我还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封皮上,是李渊那笔苍劲有力的字。

李世民道,这是父亲昨夜送来的密信。信中言道,宇文成都闭门思过之期将满,不日便要复出。更有消息称,宇文家已与突厥暗通款曲,意欲里应外合,祸乱河东。父亲命我加紧北防,也命你,务必提防宇文家的暗算。

李元霸接过书信,拆开细看,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黄道人所言,那宇文家,拉拢他不成,便要毁了他。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李元霸将书信折好,贴身收下,道,二哥放心。元霸这条命,没那么容易让人取走。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你且去歇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派一队精骑,护送你回太原。

李元霸应下,起身告辞。

他回到自己帐中,合衣躺下,却久久不能入眠。

今夜这一场恶斗,历历在目。那赤目黑衣人硬接他一锤,那卑千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眼神,都如刀刻一般,印在他心头。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的路,走窄了。

自凝丹之后,他仗着一身力气,横行无阻。岚州一槊退敌,岚州城下三招降服阿史那杜尔,北巡途中一盏茶荡平山寨。这些胜仗,让他几乎忘了,这世上还有他打不过的人。

可卑千那一双眼睛,把他打醒了。

力气是命,可光有力气,不足以在这乱世里立足。他须得把真元练纯,把身法练快,把锤法练到一往无前。如此,才能护住家人,护住这河东百姓。

他摸了摸怀中,那封李渊的密信,与黄道人所赠的乌黑木牌,并排贴着心口。

一边是父亲的殷殷叮咛,一边是师父的郑重托付。

他李元霸,何德何能,竟让这许多人,为他操碎了心。

既如此,他便更不能辜负。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元霸终于合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手握擂鼓瓮金锤,立在一座孤峰之巅。脚下,是无尽的江山,与如潮的敌兵。他抡起双锤,正要砸下,却见远处,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负手而立,正冷冷地,望着他。

他猛地惊醒,天已大亮。

窗外,汾水东去,奔流不息。

那水声,一夜未歇。

李元霸翻身坐起,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他提起双锤,迎着晨光,大步出了营帐。

身后,清凉寺的残垣断壁,早已在三十里外,隐没不见。

唯有那一声尖啸,似还在耳边,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