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杜尔单膝跪在阵前,一言既出,如钉入地。
并州军阵中的欢呼声渐次落下,转成一片肃然。数万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跪一立的两人身上。
李元霸收起双锤,翻身下马,走到阿史那杜尔面前,伸出一只手。
阿史那杜尔抬头看他,怔了一怔,还是把那只手握住,借力站起。
李元霸道,“你既服了,我也不难为你。你那些儿郎,是跟着你吃饭的,你带他们走,回你的草原去。”
阿史那杜尔闻言,喉头滚了滚,似有许多话要说,终究只拱了拱手,转身回阵。
不多时,突厥阵中响起低沉的号角声。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缓缓调转马头,朝北退去。退得并不狼狈,反带着一股草原人的倔强,走一程,回望一程,把并州军的阵形、把那个手提双锤的少年,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刘弘基直到那黑压压的骑队没入天际,才缓缓松了缰绳。
他转头对李元霸道,“四公子,你今日这一锤,替并州免了一场血战。”
李元霸摇摇头,“是他自己退了,不是我打的。”
刘弘基笑了,不再多言,只传令三军,收兵回城。
当夜,岚州城里摆下庆功宴。
李元霸不喜热闹,独自一人,坐在城头望北。他怀里抱着那对擂鼓瓮金锤,用一方粗布,把锤头锤柄上的血污尘土,一点一点擦干净。
那对锤在火光里乌沉沉的,泛着冷光。
他想起雁门关外那一战。那时他使的是刀,与阿史那杜尔硬拼四十余回合,最后借力劈华山一击取胜,累得几乎脱力。
今日这一战,他使的是锤,三招便断了对方的长枪,逼其跪服。
不是阿史那杜尔变弱了,是这双锤,才是他真正的路。
他正出神,刘弘基寻了上来,也在城头坐下。
刘弘基道,“四公子,有句话,我憋了半日,须与你说道说道。”
李元霸道,“刘叔请讲。”
刘弘基望着北方,缓缓道,“阿史那杜尔这一去,未必就真服了。他今日服的是你这一锤,服的是一时之气。可突厥人记仇,草原上待他回去,他若能再拉起人马,早晚还要回来。你今日放他走,是信义,也是隐患。”
李元霸沉默片刻,道,“我既答应放他,便不反悔。他若再来,我再打退他就是。”
刘弘基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你记住,往后阵上,你不再是那个只会使刀的愣头青了。你如今使的是双锤,威名既立,必有无数人来试你的斤两。树大招风,你要愈发谨慎。”
李元霸点头,“末将记下了。”
刘弘基拍了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李元霸又独坐许久,直到夜风渐凉,才抱着双锤,回营安歇。
此后数日,并州军在岚州休整,补足粮草,又派出游骑,远出百里,确认突厥确已退尽,并无埋伏,方才班师。
李元霸随军南返。
一路上,他不再骑马狂奔,只随大军缓行。白日里,他要么向刘弘基讨教排兵布阵的学问,要么寻一处僻静地,练他的双锤。
他渐渐发现,这双锤越使越沉,也越使越轻。
说它沉,是那股力道,寻常人见了他双锤,连碰都不敢碰。
说它轻,是他自己使来,锤随心动,指哪打哪,那对八十斤的巨锤,在他手里竟轻若无物,仿佛生来就是长在他手上的一般。
这一日,大军行至太原城外六十里处,天色将晚,刘弘基传令扎营。
李元霸正在帐中擦锤,忽有亲兵来报,说帐外有个老者,求见四公子,自称是公子的旧识。
李元霸一怔,出帐去看。
夜色里,那老者一身灰袍,负手立在营门之外,须发皆白,正是他那位授业恩师,青羊观的灰袍老道。
李元霸大喜,疾步上前,纳头便拜,“师父,您怎么来了。”
灰袍老道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
“好,好。”老道连声道,“凝丹成了,气也顺了。你这一路,没白走。”
李元霸道,“多亏师父指点,那临门一脚,弟子在乱石涧踹出来了。”
老道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亲兵背着的双锤上,神色微动。
“你换锤了。”老道道。
李元霸道,“是。那长槊不趁手,弟子天生力气大,寻常兵刃经不住使。这双锤是弟子自小惯使的,使起来才顺。”
老道拈须不语,半晌,才道,“你可知,你父亲当年为何请铁匠给你打这一对锤。”
李元霸摇头。
老道道,“因为你这身力气,本就不该用在刀上。刀是外家路数,讲究快、讲究巧,你力气再大,使刀也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只有这锤,才能把你的力气,使得十成十。你父亲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你幼时年纪小,气力未成,才先让你学刀,打熬根基。”
李元霸听得心潮起伏,方知父亲用心之深。
老道又道,“如今你换了锤,力与气合,更上层楼。只是你要记住,锤法之道,重在一往无前。你既选了这条路,往后遇敌,不可再有半分犹疑。要么不出手,出手便不留力,一锤定音。”
李元霸肃然道,“弟子谨记。”
老道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帛,递给李元霸。
“这是凝丹境之后,锤法的几处关窍。”老道道,“你回去慢慢琢磨,不可贪多,一日一页,嚼烂了再往下看。”
李元霸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老道又叮嘱几句,转身便要离去。
李元霸急道,“师父,您不随弟子回太原么。”
老道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我还有些旧事要办。你好生练你的锤,用不了多久,我自会再来寻你。”
说罢,灰袍一振,人已飘出数丈,没入夜色之中,转眼不见踪影。
李元霸立在原地,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转身回帐。
他借着烛火,展开那卷绢帛,只见上头墨迹未干,写的正是几式锤法的口诀与心法。
他强忍着,只看了第一页,便依师父所言,将绢帛重新卷好,贴身藏起。
次日,大军拔营,继续南行。
这一日黄昏,并州军抵达太原城下。
李渊早已得了战报,亲率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他远远望见李元霸骑在马上,身后亲兵背着那对擂鼓瓮金锤,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面上却不露分毫。
待大军近前,李渊策马上前,与刘弘基见礼,又扫了李元霸一眼。
“胜了。”李渊只说了两个字。
刘弘基下马,将岚州一战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此战全赖四公子阵前一锤,降服阿史那杜尔,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渊点点头,看向李元霸,道,“先回府,再说话。”
李元霸应了一声,随父亲入城。
一路行来,太原城中百姓夹道而观,见了李元霸,指指点点,又惊又叹。
“这就是李家四公子,使一双大锤的那个。”
“听说他一锤,就砸断了突厥大将的长枪,吓得那突厥人当场下马跪地。”
“当真神力,怪不得唤作混世魔王。”
李元霸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喜不怒,只默默跟在父亲身后。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这混世魔王的名号,怕是要传遍天下了。
可他也清楚,名号越响,肩上的担子,便越重。
当夜,李家府中灯火通明。
李渊屏退左右,只留李元霸一人在书房。
李渊看着这个已经长成半大少年的儿子,缓缓道,“元霸,你可知,为父为何一直不让你轻易上阵。”
李元霸摇头。
李渊道,“因为你这身力气,是一把双刃的剑。使好了,是国之柱石;使岔了,便是滔天大祸。为父让你学刀,打熬了这许多年,又让你去雁门、去东宫、去岚州,为的是什么。”
李元霸道,“是为了让儿子懂事,知道力气该怎么用。”
李渊欣慰点头,“你如今既懂了,又得了这对锤,往后这天下,能拦得住你的人,怕是不多了。可你要记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那宇文家的仇,还没了结。宇文成都闭门思过,早晚还要出来。他的凝丹,比你的足足早磨了十年。”
李元霸听到宇文成都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战意,随即沉了下去。
“儿子记住了。”他道,“在打赢他之前,儿子不会轻举妄动。”
李渊点头,道,“去歇着吧。明日一早,随为父去拜见你母亲,她念你念得紧。”
李元霸应下,退出书房。
夜色如墨,太原城沉沉睡去。
唯有李家府中,那一豆灯火,还亮着。
李元霸回到自己房中,将双锤靠在床头,又把那卷绢帛取出,在灯下展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1
老师,这章好上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