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亮,李元霸便起了。
他昨夜只合眼半个时辰,精神却比往日都要足。那口吐出去的血,反倒像是把堵在胸口的浊气一并带走了。他走到院中,见那株被他劈成两半的老槐还躺在地上,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木茬,晨露凝在上头,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他取了那柄新配的真刀,挎在腰间,又裹了一件旧皮袍,朝国公府后门走去。
刘弘基早候在那儿,见他出来,低声道:“四公子,老先生已在城外十里亭等着了,说只带刀,旁的一概不带。”
李元霸点头,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一抖缰绳,马便撒开了蹄子,朝城门奔去。
此时城门刚开,守卒还带着睡意。李元霸亮出唐国公府的腰牌,那守卒忙不迭让开,连声陪着小心。
出了城,天色渐渐放亮。官道两旁是刚返青的麦田,一层薄雾浮在田垄间,马蹄踏过去,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十里亭是个旧亭,亭柱的红漆剥落得厉害,顶上几片瓦也缺了。灰袍老道就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热茶,正自斟自饮。
“师父。”李元霸跳下马,躬身行礼。
老道抬眼看他,淡淡道:“把刀解了,先坐下,喝口热茶,稳稳神。”
李元霸依言解了刀,在老道对面坐下。他接过老道递来的一盏茶,一口饮尽,只觉茶汤滚烫,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
“师父说的那处地方,是何处。”
老道不答,只放下茶盏,望着北面的山影,缓缓道:“你可知道,这太原北面七十里,有一处地界,叫乱石涧。”
李元霸摇头。
“那是一处废弃的铁矿场。”老道道,“早年间官家在那儿炼铁铸器,后来矿脉断了,人也就散了。如今只剩下一片乱石和几孔废窑,再没人去。”
“师父带弟子去那儿作甚。”
“因为那儿清静,没人看得见。”老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在那儿,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李元霸一怔。
“跟谁打。”
“跟我。”
李元霸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老道那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半点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你昨夜那一刀,劈开了心里那口气。”老道道,“可那只是开了个口子。气要与力真正合一,还得在生死相搏里,逼出来。静坐逼不出,练刀也逼不出,只有打,打到你忘了自己是个人,忘了手里还有刀,只记得那股气要出去,那一脚,才踹得出来。”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元霸,你打不打得动我,都无妨。”老道道,“我要看的,是你到了绝处,还敢不敢出刀,出刀的时候,那口气,还跟不跟得上你的力。”
李元霸慢慢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明白了。
这一场,不是比武,是逼他。
逼他到最后一步,把那口憋了一辈子的气,连同这一身天生的神力,彻底拧成一股。
“弟子明白了。”他道,“请师父,出刀。”
老道不再多言,当先朝北面走去。他的脚步不快,却极稳,一步踏出,脚下便似生了风,袍角不沾半点尘土。
李元霸牵了马,跟在后面,一路无语。
二人行到晌午,方到乱石涧。
这地方果然荒凉。一片灰白乱石从山脚铺开,大的如房,小的如磨盘,间或有几孔黑洞洞的废窑,窑口长满了枯草。日头高悬,照得满地石头都泛着白光,晃得人眼晕。
老道在涧口停步,回头道:“脱了皮袍,把马拴到那棵老榆树下。”
李元霸照做。他脱了皮袍,只着一件短褐,露出两条铁铸似的手臂。正午的风从乱石间穿过,带起一阵呜呜的响。
老道缓步走到涧中一块大青石前,转过身,面对李元霸,负手而立。
“出刀。”他道。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拔刀在手。
真刀出鞘,寒光如水,映着他那张紧绷的脸。
他不再犹豫,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老道扑去。第一式,劈削。刀光起处,卷起一阵劲风,直取老道面门。
老道身子只微微一侧,那刀便擦着他的衣角落空。
“慢了。”老道淡淡道,“你心里还存着师徒之分,这刀,便留了三分情面。”
李元霸心头一凛。他猛地一咬牙,第二式借势,刀势回转,借着自己前扑的力道,反手削向老道下盘。
这一刀又快又狠,换作寻常高手,早已躲闪不及。
老道却只伸出一根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只听“嗡”的一声,李元霸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传来,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那刀几乎脱手飞出。
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虎口已裂,渗出血来。
“这便是真元。”老道道,“你力气再大,也吃不住这一弹。因为你的力,是一团散的,我的劲,是一根针。你拿一团散力,去撞一根针,撞不动的。”
李元霸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老道。
“再来。”老道道。
李元霸怒吼一声,再次扑上。第三式,藏劲。他不再一味猛砍,而是把力气藏于刀中,似发未发,寻着老道的破绽,突然一刀刺出。
这一刀,快、准、狠,直取老道心口。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仍不慌不忙,侧身让过刀锋,一掌拍在李元霸肩头。
这一掌不重,却带着一股巧劲,把李元霸整个人拍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一块大石上。
李元霸只觉胸口一闷,喉咙里一阵腥甜。
“你又错了。”老道道,“你藏劲,是为了找破绽。可你的破绽,比我的还多。你满脑子想着怎么打中我,却忘了护住自己。力,是要出去的,可出去之前,先得把身子站稳了。”
李元霸撑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举起了刀。
这一次,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那眼神里,不再有急躁,不再有那口憋着的气,也不再想着怎么打败师父。他只是盯着老道,盯着那团灰影,心里渐渐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一个念头。
出刀。
他缓缓起势,第四式,蓄势。全身的力气,一寸一寸,往刀上聚。
老道看着他,眼中精光一闪。
“有点意思了。”他道。
话音未落,李元霸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快,也不再狠。他的刀,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沉重,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可抵挡的气势,缓缓劈向老道。
这一刀,没有破空声,没有劲风,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压了下来。
老道终于不再负手而立。他抬起一掌,掌心聚起一层淡淡的白光,迎向那刀。
刀掌相接,无声无息。
李元霸只觉这一刀,像是劈在了一片棉花上,又像是劈进了一汪深潭,所有的力气,都被那层白光吸了进去,半分也传不出去。
可他却没有被震退。
他感觉到了。
就在刀掌相接的那一刹那,他丹田气海之中,那股真气,竟不由自主地,随着这一刀,倾泻而出。
力在前,气在后。
气裹着力,力推着气。
两者在这一刻,竟真的,绞成了一股。
那层白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猛地一振,一股雄浑真元轰然爆开。
李元霸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可他的眼里,却亮得吓人。
“师父。”他喘着气道,“弟子,方才那一刀,弟子好像,摸到了。”
老道负手站在那儿,衣袂猎猎作响,脸上却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摸到了。”他道,“就是那一下。力与气,绞成一股,你的刀,就再不是蛮力了。”
李元霸挣扎着坐起身,只觉丹田之中,那股真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充盈、都要温顺。
那堵墙,那道门缝,竟在这一刀之间,又裂开了许多。
“回去。”老道转身,朝涧口走去,“今夜,你气海当满。凝丹,就在这三五日了。”
李元霸坐在乱石间,望着师父那飘然远去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
午后的阳光,照在这片灰白的乱石上,也照在他那张沾了血与汗的脸上。2
这章内容很有感觉,看得人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