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西,唐国公府。
李元霸率那三百精骑入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街两旁,百姓们点着灯,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这些日子,唐国公府的四公子单人独骑打退突厥八千铁骑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太原城。
“看,那就是四公子!”
“好生年轻,竟有这等本事!”
“听说那突厥猛将阿史那杜尔,使得百斤狼牙棒,都被四公子一刀劈得退了兵!”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元霸却像没听见一般,只牵着马,一步步朝国公府走去。
府门前,李渊、李世民早已得了信,领着满府上下,早早地候在了那里。
见李元霸回来,李世民头一个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许久,又用力拍了他两下,那眼眶竟先红了。
“元霸。”李世民声音有些发颤,“你总算回来了。二哥这些日子,天天悬着一颗心。”
李元霸笑了笑:“二哥,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李渊也走上前来,拍了拍李元霸的肩,眼中满是欣慰。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和事,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一刻,望着自己这个凯旋而归的儿子,他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也难得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好。”李渊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当晚,国公府里摆了一桌家宴,为李元霸接风洗尘。
席间,李世民拉着李元霸,细问那雁门关外的战况。李元霸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讲了,从出太原,到夜袭游骑,再到雁门关前与阿史那杜尔那一场硬拼四十余回合的大战。
李世民听得热血沸腾,连连拍案叫好。李渊则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
及至李元霸讲到师父在汾河渡口拦住他,点破他如今还不是宇文成都的对手时,席间一时安静了下来。
“爹,二哥。”李元霸放下筷子,正色道,“这一趟回来,我本想着,去找宇文成都,把那一笔从七岁起便欠下的账,讨回来。可师父说得对,我如今气海初成,还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这笔账,我先记着。等我气海圆满,摸到了凝丹的门槛,再去找他算。”
李渊闻言,深深地看了李元霸一眼,缓缓道:“元霸,你长大了。”
李世民也道:“元霸,你能这么想,二哥就放心了。那宇文成都,是凝丹境巅峰,如今又在太原,得了那龙椅上的人的宠信,气焰正盛。你切不可与他正面硬碰。咱们李家,如今最要紧的,是忍。”
“忍。”李元霸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忽然笑了,“师父也是这么说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他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可忍,不等于怕。这笔账,我迟早要讨回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渊和李世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
这一夜,李元霸睡得很沉。
这是他从北上以来,头一回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家的床上。
第二日,天刚亮。
李元霸起了个大早,照例去院中练刀。这一趟北上,他历经数场血战,那套力劈华山七式,已使得炉火纯青。此刻在院中舞将起来,刀光霍霍,风声猎猎,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练到一半,万安小跑着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四公子。”万安低声道,“宇文成都来了。此刻正在前厅,说是奉旨前来,有要事与国公商议。”
李元霸收了刀,眼中寒光一闪。
“他还真敢来。”他淡淡道。
他擦干刀,佩在腰间,大步朝前厅走去。
前厅里,宇文成都一袭玄色劲装,负手而立,神色冷峻。见李元霸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李元霸。”宇文成都先开了口,声音清越,掷地有声,“听说你在雁门关外,打退了阿史那杜尔的八千铁骑。我倒是小瞧了你。”
李元霸走到他跟前站定,迎着他那寒光凛凛的目光,不卑不亢道:“侥幸而已。倒是宇文将军,这趟来,又是为了什么。”
宇文成都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我来,自然是为了传旨。”他道,“圣上有旨,唐国公李渊,劳苦功高,其子李元霸,雁门退敌,功勋卓著。特擢李元霸为千牛备身,即日进京,入东宫宿卫。”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千牛备身,那是天子的近卫之职,多少人求之不得。可明眼人都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恩赏,分明是又一记毒计。
把李元霸召进京,置于天子脚下,进了那东宫宿卫,便等于把他的人,牢牢地捏在了宇文家和那龙椅上的人的手心里。到时候,是生是死,全凭人家一句话。
李世民第一个坐不住了。
“宇文成都!”他霍地起身,怒声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元霸他不过是奉旨北上退敌,你们却三番五次地设局,先是借刀杀人,如今又要把他诓进京去。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宇文成都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二公子此言差矣。圣旨在此,君命难违。况且,千牛备身,是天子近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李元霸有此际遇,是他李家的福分,怎就成了设局。”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争,却被李元霸一把拦住了。
“二哥。”李元霸平静道,“让他说下去。”
宇文成都挑了挑眉,望向李元霸:“还是四公子识时务。”
他说到这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一字一句道:“李元霸,还不接旨。”
李元霸望着那卷圣旨,又望着宇文成都那张冷峻的脸,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冷。
“接旨。”他道,“我当然接。君命难违,我李元霸,怎敢抗旨不遵。”
他说着,竟真的走上前去,双手接过那卷圣旨,又朝宇文成都拱了拱手。
“宇文将军。”李元霸一字一句道,“烦请你回禀圣上,就说我李元霸,领旨谢恩。这千牛备身,我当。这东宫宿卫,我去。只是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他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凑近宇文成都,那语气冷得像冰:
“你欠我的,我迟早要拿回来。进京也好,东宫也罢,你宇文成都,躲不掉的。”
宇文成都的脸色,第一次微微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他七岁起便压一头的少年,如今竟变得这般沉稳,这般有城府。那一身霸道至极的力气还在,可那性子,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好。”宇文成都眯起眼,缓缓道,“我宇文成都,在京城等你。”
他说罢,一甩袖袍,转身大步走出了前厅。
望着宇文成都离去的背影,李元霸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京城。”他喃喃道,“东宫。”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圣旨,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步一步地,推向了那龙椅脚下最深、最险的漩涡中心。
可他知道,这一步,躲不过,也不能躲。
因为只有在京城,在那天子脚下,他才能真正地,一步步走到宇文成都的面前,走到那龙椅上的那人面前。
去讨回,属于李家,属于他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