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着黄沙,从关前一掠而过。
李元霸单人独骑,出得关来,在距敌阵约莫一箭之地勒住了马。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八千突厥精骑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杀气腾腾。当先的阿史那杜尔跨坐乌骓马,手中那柄百斤狼牙棒斜指长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钉在李元霸身上。
“你就是李元霸。”阿史那杜尔声如洪钟,震得沙场嗡嗡作响,“昨夜杀我游骑,今日还敢单人出关。你这小娃娃,倒是好胆色。”
李元霸笑了笑,道:“我杀的是来犯我雁门的贼寇,与胆色无干。倒是你,带八千人来堵一座关,却不敢亲自上前,只敢在阵后叫骂,这草原上万人的名头,我看也不过尔尔。”
这一句话,登时激得阿史那杜尔须发皆张。
“好一张利嘴!”他暴喝一声,“既如此,便叫你死个明白。你且下马来,与我斗上一场。我若输给你,立刻退兵,从此不再踏足雁门半步!”
李元霸等的便是这一句。
“一言为定。”他朗声道。
两人当下各自策马,朝阵前那片空旷的沙场行去。那八千突厥兵与关墙上的守军,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望着这两个力能扛鼎的人,一步步走近。
阿史那杜尔先动了。
他猛一夹马腹,那乌骓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黑电般冲将过来。狼牙棒高高举起,裹挟着风声,朝李元霸当头砸下。这一棒,足有千钧之力,便是砸在巨石上,也能砸个粉碎。
李元霸不闪不避,反手一磕马腹,那黑马亦冲了上去。他手中环首刀一横,迎着那砸下来的狼牙棒,便是一记上撩。
“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环首刀与狼牙棒撞在一处,火星四溅。那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上李元霸的手臂,直震得他虎口发麻,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颤。可与此同时,那阿史那杜尔也被这一刀磕得身形一晃,那柄狼牙棒竟被生生荡开数寸。
这一下,两人都是一惊。
阿史那杜尔惊的是,这瘦弱少年竟能硬接自己全力一棒,力道不弱分毫。李元霸惊的则是,这阿史那杜尔果真是天生神力,这一棒下来,竟是他生平遇到的头一个能与他硬拼力气的对手。
“好力气!”阿史那杜尔大吼一声,战意更盛,“再来!”
他催马再次冲来,狼牙棒左劈右扫,一招快似一招,招招都往李元霸的要害上招呼。那棒重达百斤,在他手中却使得如同灯草一般,上下翻飞,密不透风。
李元霸也是越打越勇。他那一身天生的神力,此刻完全被激发了出来。他不再是一味地蛮打,而是将老道传授的那套力劈华山七式,一招一招地使将出来,与阿史那杜尔的狼牙棒缠斗在一处。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便斗了二三十个回合。
沙场之上,烟尘滚滚。两人的战马也像是通了灵性,随着主人的心意,或进或退,或转或突,卷起漫天黄沙。
那八千突厥兵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跟随阿史那杜尔征战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与他正面硬拼到这般地步。关墙上的守军更是看得热血沸腾,人人攥紧了拳头,只恨不能冲下去助阵。
斗到第四十回合,阿史那杜尔忽然卖了个破绽。
他故意让左肩露出空门,引李元霸一刀劈来。待那环首刀将至未至之际,他猛地一侧身,狼牙棒自下而上,朝李元霸的马腿扫去。
这一下阴狠至极。
李元霸正全力下劈,收势不及。眼看那狼牙棒就要砸断黑马的前腿,他却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借着那一劈的余势,整个人竟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避过了那记横扫。
“雕虫小技!”李元霸人在半空,暴喝一声。
他借着下坠之势,手中环首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朝阿史那杜尔当头劈下。
这一刀,正是力劈华山的第七式,也是整套刀法中最凌厉的一式。
力劈华山!
阿史那杜尔没想到这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仓促间只得举棒硬挡。
“当!”
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这一次,李元霸是居高临下,借了坠势与全身的重量,那一刀的力道,比之前何止大了数倍。阿史那杜尔虽然力大,却终究吃了坐骑在地、无法借势的亏,被这一刀劈得连人带马,向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那柄百斤狼牙棒也被磕得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
这少年,竟强横至此。
“阿史那杜尔!”李元霸稳稳落地,环首刀直指对方,“你输了。念你也是一方豪杰,我不杀你。退兵去吧,从此别再犯我雁门!”
阿史那杜尔握紧了狼牙棒,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纵横草原半生,何曾受过这般羞辱。可方才那一刀,他的确是输了,输得明明白白。这少年年纪轻轻,力道却不输他分毫,刀法又精妙绝伦,假以时日,必是了不得的人物。
“好,好,好。”阿史那杜尔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李元霸,我阿史那杜尔生平只佩服有本事的人。今日这一战,我输了。我说话算话,这就退兵,从此不再踏足雁门半步!”
他说罢,猛地一勒缰绳,那乌骓马掉转马头,朝阵后疾驰而去。
那八千突厥兵,见主将已退,也纷纷调转马头,如潮水般向草原深处退去。
关墙之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四公子神勇!”
“四公子万胜!”
那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李元霸立在沙场中央,望着那退去的突厥大军,缓缓地将环首刀插回鞘中。
他的胸口,那团气海正剧烈地翻腾着,隐隐有突破之势。
这一战,他倾尽全力,与这草原万人敌硬拼了四十余回合,非但没落下风,反而在最后一招占了上风。那一身天生的神力,与那口新成的气海,也在这一场鏖战中,真正地融为了一体。
力与气,至此,方算真正合一。
他抬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临行前老道说的那番话。
力大和会用,是两码事。
如今他方知,这力,须得有这气来引,有这招来使,方能真正地使到点子上,使到那最要命的地方。
“师父。”他喃喃道,“徒儿,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这一战之后,李元霸在雁门关的名声,彻底传扬开来。
那草原之上,人人都知道了雁门关出了一个力能扛鼎的少年英雄,单人独骑,打退了突厥猛将阿史那杜尔的八千铁骑。
而李元霸却并未在此久留。
他在雁门关又驻了三日,助薛将军加固了城防,便辞别守军,率着那三百精骑,重新踏上了南归的路。
这一趟北上,他戴罪立功,打退了突厥,立下了不世之功。如今,是时候回太原了。
回太原,去讨那笔账。
去讨宇文成都,欠他的那笔,从七岁起便积攒下来的旧账。
归途漫漫,黄沙扑面。
李元霸骑在那匹黑马之上,望着一路向南的苍茫大地,眼中一片沉静。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其实并不在这关外的草原。
真正的战场,在那太原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