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名刺客死了个干净。
李元霸在院中站了一夜。天亮时李渊才披衣出来,望着满地的尸首与黑血,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只叫了家将把尸首连夜收拾了,又严令府中上下封锁消息。
“爹。”李元霸跟到书房低声道,“是宇文家派来的。那领头的,是个通了真元的高手。临死前说,宇文家和那龙椅上的,早就要动咱们李家。”
李渊坐在书案后,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那封密信,良久才道:“我知道。这太原城表面太平,底下早就是暗流汹涌了。宇文成都奉旨来此,名为巡视,实为向咱们逼宫。今日这一夜,不过是人家先来探探咱们的虚实。”
他说到这儿忽然抬眼看李元霸:“元霸,你怕吗。”
李元霸摇了摇头:“爹,我不怕。他们敢来,我便敢接。”
李渊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眼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好。”他道,“那宇文成都把你当成的,是那块必须拿下的绊脚石。他今日没能在明面上伤你分毫,夜里又折了这七个死士,必不肯善罢甘休。往后这几日你哪儿也别去,就守在家里,把你这口新成的气海再往深里蓄一蓄。”
李元霸应下了。
可事情来得比他想得还要快。
当天正午刚过,便有家将来报:宇文成都率了一队亲卫,还有二百府兵,齐齐地开到了唐国公府的正门前头。他不进门,也不递帖,只把队伍在长街上一字排开,将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架势哪里是巡视,分明是逼宫。
李元霸得了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抓起环首刀便要冲出去,李世民一把拦住了他。
“元霸,别冲动。”李世民压着嗓子道,“他这是要逼你出手。你越是按捺不住,就越中了他的计。这太原城眼下明面上还是朝廷的天下。他宇文成都再猖狂,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无端攻我李府,除非我们先动了手给他口实。”
李元霸攥着刀,指节捏得咯吱响。他到底把那股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那咱们就由着他在门口耀武扬威。”他咬着牙道。
李渊此刻也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衣冠,面色平静得可怕。
“谁去请他进来。”李渊道,“就说我李渊在此恭候。他有什么话,让他进来说。”
话音未落,府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越却满含威压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长街,也传进了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
“唐国公李渊,听旨。”
李元霸心头猛地一紧。
那声音他认得,正是宇文成都。
一顶明黄色的圣旨被一名亲卫高高举起,立在府门前。宇文成都负手站在那亲卫身后,脸色冷峻如铁。
“突厥吐屯,犯我并州。”宇文成都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圣上有旨,着唐国公李渊,速遣其第四子李元霸随军北赴边关,戴罪立功。”
满府霎时一静。
戴罪立功。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李渊的脸色变了,李世民也变了。
“好一个借刀杀人。”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是要借着边关的突厥兵,把元霸推到死地上去。他若死在边关,那名册铜印,还有咱们李家,便彻底没了后患。”
李元霸却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淡,很冷。
“戴罪立功。”他缓缓念着这四个字,抬起头望向那府门外的宇文成都,“好。我便去。”
他说着一步踏出,朝那府门走去。
“元霸!”李渊和李世民几乎同时喊出了声。
李元霸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爹,二哥。”他道,“这一趟我去。我不去,这罪名便在咱们李家头上坐实了,到时候那宇文家更有话说。可我去了,他这道圣旨便落了空。我李元霸堂堂正正活着回来,他宇文成都便奈何不得我们。”
他说到这儿转过身,望着父亲和二哥,眼里有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沉稳和决绝。
“况且。”他道,声音低了下去,“师父还在青羊观里等着我。我若连一队突厥兵都闯不过,那还谈什么去找宇文成都算那笔七岁起便欠下的老账。”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
李渊望着自己这个往日里只知埋头练功的傻儿子,忽然红了眼眶。
他缓缓地抬起手摆了摆,只说了一个字:“去。”
李世民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李元霸的胳膊。他喉头滚了滚,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也只挤出一句:“元霸,活着回来。二哥等你。”
李元霸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提刀大步走出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府门外,宇文成都负手而立,见李元霸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你倒是个有胆的。”宇文成都道,“我还以为你会缩在家里不敢出来。”
李元霸走到他跟前站定,迎着他那寒光凛凛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宇文成都,你听好了。这圣旨我接,边关我去。可你也等着。等我李元霸从边关活着回来的那一日,到那时,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把今日这逼宫的一步一步都给我讨回来。”
宇文成都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李元霸!”他道,“那我便在太原这城门口等你。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我宇文成都倒要敬你三分!”
他说完一挥手,那二百府兵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城北长街的路。
李元霸不再看宇文成都,转身大步朝那条路走去。
他要去,点将备马。
他要去,那北边的边关。
身后,李世民追出了府门,一直追到长街的尽头。他望着李元霸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眼里有忧,有痛,也有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元霸。”他喃喃道,“我李家的好儿郎。”
天色渐暗,长街起了风。那风卷着早春还带着寒意的尘,扑在人脸上。
而李元霸那一身新成的气海,此刻便在这料峭的春风里,第一次要真正地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