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都走后的那一夜,李元霸没有睡。
他把自己关在院里,对着那柄环首刀坐了一整夜。
那胸口被宇文成都真元震出来的那一团火辣,早散了。可那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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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宇文成都那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等你练成了能真正与我一战的那一日。”
这话听着是激将,是不屑。可李元霸却觉着,它像一记最狠的战书。那宇文成都不是看不起他,而是在给他立一个必须翻过去的门槛。
翻不过去,他李元霸这一辈子,就永远是那个只能被人家一掌震退的傻小子。
第二日天还没亮,李元霸便出了门。
他没去院里练刀,也没去那山坡打坐。他出了城,一路朝城南的青羊观去了。
他要去,找师父。
这世上,能告诉他如何把那口气练成海的,只有灰袍老道。
青羊观里,老道正坐在那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听得脚步声,他也不睁眼,只淡淡道:“来了。”
李元霸走到他跟前跪下,磕了头。
“师父。”他道,“徒儿见了宇文成都,被他一掌震退了。”
老道这才缓缓睁开眼,望着他。
“疼吗。”老道问。
“不疼。”李元霸道,“但憋屈。”
老道嗯了一声,道:“憋屈就对了。你这一身力气是老天赏的,本该顶天立地压他一头。可你却被他震退了。换作是我,我也憋屈。”
他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可你光憋屈有什么用。你可知,你为何会被他一掌震退。”
李元霸道:“他真元凝实如丹,我那一口真气太薄,扛不住。”
老道点头:“对。所以你的出路只有一条,把那口薄气练成一片海。气海一成,你的真气便不再是一条游丝一道溪流,而是一片能蓄能藏能壮大的汪洋。到那时,你那一身的力气,才有了真正能调动它的本钱。”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李元霸面前,伸出一指点了点李元霸的心口。
“元霸你记住。”他道,“气海不是靠蛮力冲出来的,是靠静,是靠舍,是靠放下。”
李元霸一怔:“放下。”
老道点头道:“你这一冬练功,心里总憋着一股要变强、要报仇的急火。这股火催着你,日日夜夜不敢停。可也正是这股火,让你那口气怎么练也凝不成海。因为气者,静也。你心一浮,气就散。你越是急着成海,那海就越成不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要先放下那报仇的急火,把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松一松。你不去想宇文成都,不想那长安的账,甚至不去想成海不成海。你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把这一口气慢慢地往丹田里送。送到再也送不进去,放到再也放不下的时候,那海自然就来了。”
李元霸听着,只觉着心头那团盘踞了许久的急火,像是被人轻轻泼了一瓢凉水。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冬他太急了。他急着通任督,急着凝气海,急着去找宇文成都算账。可越急越乱,越乱那口气就越浮越散。
师父说的,是让他先把这急放下。
“徒儿明白了。”他郑重地道。
老道点头,转身走进观里,又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破旧的蒲团。
“去。”他道,“这观后有一片背阴的静地。你带上这蒲团去那儿坐。坐到你觉着心里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去想的时候,再来寻我。”
李元霸接过蒲团,朝老道又磕了一个头,便朝观后去了。
观后是一片极静的小院。院墙生满了青苔,几株极老的松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风到这里也慢了,也柔了。
李元霸把蒲团放在那松荫下坐了上去。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起初那心里还是乱。宇文成都的脸,那一掌的劲,父亲的叹息,二哥的眼神,走马灯似的来回转。那口气也像那乱麻一般东窜西窜,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想起师父的话,放下。
他试着不去想那些事,只把心放得空空的,只去感受那一呼一吸,那一丝一缕的气从鼻端进,从丹田出。
一炷香。两炷香。一日。两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着那一直在心底翻腾的那些东西,那些急,那些怕,那些恨,都像是被这松荫下的寂静一点一点化开了,淡了。
他心里渐渐空了。空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气在丹田里慢慢地聚。
又不知过了多久。
那丹田里忽然传来一股奇异的感觉。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真气,竟像是被什么引力牵着,从四肢百骸、从经脉的每一处角落,缓缓地向丹田汇流聚拢。
越聚越多,越多越沉。
起初是游丝,后来是溪流。再后来,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暖流。那暖流在丹田里越旋越深,越旋越实,最后竟像是在丹田的最深处凝出了一个小小的气旋。
那气旋极静极稳,却隐隐带着一股吞纳四方的气象。
李元霸猛地睁开了眼。
天已经黑透了,可他却觉着这夜亮堂得刺眼。
他缓缓站起身。这一起身,他只觉着浑身说不出的轻快。那一直沉沉地坠在肉里的那一身力气,此刻竟像是有了一个安放它、调动它的根。
他试着朝前轻轻挥出一拳。
没有用多大的力。可这一拳出去,他竟觉着丹田里那小小的气旋微微一转,一股磅礴的暖流便顺着经脉冲到了拳上。那拳风无声无息,却把三丈外一棵老松上挂着的一串松果齐齐地震落。
李元霸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那只手。
“这就是。”他喃喃道,“气海。”
他转身朝前院跑去,他要告诉师父。
前院里,灰袍老道仍坐在那老松下,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慢喝着茶。
见得李元霸跑进来,那满身泄出来的一股子蓬勃的气机,让老道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望着李元霸,眼里是欣慰,是惊叹,也有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
“成了。”老道轻声道,“气海初成。你这一身力气,从今日起才算是真正有了落脚的地方。”
李元霸扑通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道,声音哽咽,“徒儿不孝,让您等了这么久。”
老道站起身来,亲手扶起他,又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夜露。
“不晚。”老道道,“你这一路走得正是时候。早一步,你根基不稳,成了海也浅;晚一步,你被那宇文成都一掌打散了心气,再想成海就难了。如今不早不晚,刚好。”
他说到这儿望着李元霸,目光深远:“只是你要记住,气海初成只算有了根。往后这海还要越蓄越深,越蓄越广。你与那宇文成都之间差的,不再是有没有气,而是气海与凝丹之间那一道真正的鸿沟。”
李元霸重重地点头。
“徒儿明白。”他道,眼里燃着一团极亮极坚定的火,“我不急。我一步一步把这海蓄深蓄广。终有一日,我要亲手把那一掌还给他。”
夜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早春一点清苦的松香。
灰袍老道望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少年,忽然笑了。
“去吧。”他道,“回府去。你爹你二哥还等着你呢。这太原城往后怕是太平不了几日了。你这一身新成的气海,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李元霸抱拳一礼,转身大步朝那观门走去。
夜很黑,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地坚定。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李元霸终于跨过了那道卡了他十三年的门槛。
而前头等着他的,是更凶险也更辽阔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