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宇文成都到了太原。
没有大队,也没有排场。他只带了四名亲卫,一顶不起眼的玄色小轿,便进了城。可他前脚刚踏上太原的青石长街,后脚消息便像风一般,吹进了唐国公府,吹进了李渊的书房。
李元霸是在练功的时候听到这消息的。
他收了刀站在院中,望着那早春灰蒙蒙的天,心却出奇地静。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半个时辰,李渊便遣万安来传话,让他换身衣裳到前厅去。那宇文成都竟不先住驿馆,也不去见父亲,头一件事便是递了名帖,要来唐国公府拜会。
说是拜会,谁都清楚,这是下战书一般来探虚实的。
李元霸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衫,整了整腰间那柄环首刀,大步朝前厅去了。
前厅里,李渊高坐上首,面沉如水。李世民侍立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堂下,一个青年正负手立着,背对着门。那青年身形极高极挺,一袭玄色劲装,衬得他猿臂蜂腰,气度冷峻,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玄铁。1
作者大大,看得我好上头!
正是宇文成都。
听得脚步声,宇文成都缓缓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极冷极硬的脸。眉如刀,眼如星,薄唇紧抿。可那双眼睛一落在李元霸身上,却像是两把出了鞘的剑,寒光一闪。
“多年不见。”宇文成都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越掷地,“你长高了。也比从前更像一头下山觅食的虎。”
李元霸迎着那目光,一步一步走到厅中站定。
“你也没变。”他道,语气平静,“还是那副谁都瞧不上眼的冷脸。”
这话一出,满厅都是一静。
李渊轻咳一声抬了抬手:“成都贤侄,远道而来,不必站着,看座。”
宇文成都却只淡淡一拱拳:“谢国公。成都此来,不过奉旨巡视,顺道来看看故人。坐,就不必了。”
他说到这儿,目光又落回了李元霸身上,嘴角忽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他道,“成都有个不情之请。久闻李家四公子天生神力,勇冠三军。成都也想领教领教。这许多年未见,也想看看当年的那半招,如今是精进了,还是荒废了。”
他说的是领教,可那语气分明是挑衅。
满厅又是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元霸身上。
李渊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正要开口拦,李元霸却已抢先一步踏了出去。
“宇文成都。”他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你要领教我奉陪。可这是我李家的地界。你要动手,咱们就到院里去。别脏了这厅堂。”
宇文成都眼中精光一闪,那笑更浓了。
“好。”他道,“正合我意。”
前院,空阔的青砖地上。
李元霸与宇文成都相隔三丈,相对而立。早春的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李渊、李世民,还有那四名亲卫,都退到了廊下。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紧绷绷的,像是一根拉到极处的弓弦。
李元霸先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子如一张拉满的弓,一拳平平地朝宇文成都轰了过去。这一拳他没留手,也用不着留手。他面对的是天宝大将军,是从七岁那年起便与他纠缠半生的宿敌。
这一拳携着他这一冬练成的力与气合一的全部威力,拳风破空如雷。
宇文成都却不闪不避,只缓缓抬起一只手,向前一按。
拳掌相接。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声音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震荡的劲气向四周炸开,卷得院里那几株刚抽新叶的树哗啦乱响。
李元霸只觉着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块巍然不动的铁壁上。他那一身能开碑裂石的力气,到了这掌前竟被生生截住,半点也递不进去。
而宇文成都那身子纹丝未动。
“力气不小。”宇文成都淡淡道,“比七岁那年又大了许多。可,也只是力气。”
他说着,掌心忽然一振。
李元霸只觉着一股排山倒海的真元,顺着那掌心逆冲而来。那真元不像力气,是实打实的,是凝得跟铁疙瘩似的,一重一重重重叠叠压将过来。
他全力撑着,两条臂都颤了起来。可那真元像是无孔不入,顺着他的经脉向里钻。他只觉着胸口一闷,喉头一甜,竟是被逼得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元霸!”李世民大惊,抢上前就要去扶。
“别动。”李元霸抬手止住了二哥。他抹了一把嘴角渗出来的一丝血,却把身子又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望着宇文成都,眼里没有半分怯意。
“好一个凝丹境。”他道,声音有些沙哑,却极稳,“这一掌,我还是接不住。”
宇文成都收回手负在身后,望着他,眼里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方才那一掌虽只用了三成的真元,可这三成也足以把寻常通脉境的武人震得内腑移位、吐血倒地。可这李元霸却只退了七八步,吐了点血,便又站得笔直。
“有点意思。”宇文成都缓缓道,“你这以气驭力虽才入门,倒也能卸去我这一掌一分的劲。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我一战。”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色又冷了下来:“只是眼下,你还差得远。”
他说罢,再不理会李元霸,只朝李渊一拱手道:“国公,成都还有公务在身,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讨一杯水酒。”
说完,他转身带着那四名亲卫大步朝外走了。
走到门口,他却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李元霸,你这身力气是老天赏你的。可你若只是守着这身力气,而不知往上再走一步,那便是糟蹋了它。我等你。等你练成了能真正与我一战的那一日。”
话音落下,人已没了影。
前院里一片死寂。
李元霸仍立在那里,望着宇文成都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他嘴角那丝血已经干了。可那一掌留下的那团火辣辣的真元,却还在他胸口翻搅着,像一记无言的羞辱,也像一记催命的战鼓。
“元霸。”李世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欲言又止。
李元霸缓缓摇了摇头。
“二哥。”他道,“他说的没错,我还差得远。”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只尚在微微发抖的手。那手上的力气还是那么足,那么沉。可他知道,光有这力气挡不住宇文成都那凝丹境的真元。
他忽然攥紧了拳。
“可我不会一直差他这么多。”他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和狠,“今日他打了我一掌,我记下了。来日,我必定连本带利还他。”
说着,他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那个小院走去。
他要去练功。
这一掌他吃得不冤。可这一掌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和那宇文成都之间那一道真正的天堑。
那不是力气的天堑,是真元的天堑。
他李元霸有的是力气。可他要,在有生之年翻过这道真元的天堑。他要把那口气练成海,练成江,练成能真正压住他一身力气的无边的大洋。
到那一日,他再去,会宇文成都。
而这一日不会太久。
早春的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院里那几株刚抽新叶的树簌簌地响。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一场倒春寒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