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袍老道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也不多话,只领着李元霸进了观后那片僻静的山坡。
山坡向阳,积雪早已化尽,青草从土里怯生生地探出一点绿来。风很轻,带着点早春温软的潮气。
“元霸。”老道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道,“你可知,你这一身力气与别人的力气最不同在哪。”
李元霸想了想,道:“我力气大,生来就比旁人大上许多。”
老道摇头:“不对。你力气大只是其一。最要紧的是你这力气是活的。旁人的力气使一分去一分,用完就没了。你这力气是那金翅大鹏的血脉,是天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股翻江倒海的大劲。”
他说到这儿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点了点李元霸的心口:
“所以别人的武艺讲究怎么省力。你的武艺却要反着来。你要学的不是怎么省力,是怎么把这一股用不完的大劲使到点子上,使到一个地方去。你那力气像一条发了大水的河。从前你只会任它四处乱漫。如今为师要教你,给它开一条渠,让那一河的大水都顺着一条道冲下去。”
李元霸听得入神,眼睛也亮了起来。
“师父请讲。”他道。
老道缓缓道:“这法门往简单了说就四个字,以气驭力。”
他道:“你那口真气如今任督都通了,能在你的身子里走上一圈。可这还只是死气。死气引不动那一河的活水。你要做的是让这口气活起来,让它跟你的力气合到一处。你一拳出去,不是力气也不是真气,而是力带着气、气裹着力,拧成一股一齐打出去。”
他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三片薄薄的、枯黄的叶子放在掌心。
“你看。”他道,“这三片叶子单拿出来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没了。可你若把它们仔细地叠在一处再卷起来,卷成一团,它就能打穿一张纸。”
他说罢也不见怎么用力,掌心那三片枯叶竟无风自动,滴溜溜地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轻轻一弹,那三片叶子叠作一卷直直地飞了出去,啪地钉进了三丈外一株老树的树皮里。
李元霸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片枯叶竟能钉进树皮,这就是力与气合在一处的威力。
“瞧明白了。”老道收手道,“那三片叶子就是你那一身力气,那卷叶子的巧就是你那口真气。力气再大是散的,真气再少是巧的。散的大力气遇着巧的小真气,只有被牵着鼻子走的份。可你若把散的大力气教给那巧的小真气去统领、去驾驭,那才是真正能翻天覆地的大本事。”
李元霸听到这里,只觉着心头豁然开朗。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冬他通了任督,那口真气能在身子里走了。可他却还是把力气和真气当成两样分开的东西。他将真气引到拳上,却只当它是替力气多添了三分。他从没想过要让那真气去统领那一身的力气。
而师父这临终点化的一招,正是这个。
“师父。”他郑重地道,“徒儿有些懂了。可这统领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那力气是我天生的,野性难驯。我如何才叫那口真气把它给统了。”
老道笑了,笑得极是慈和。
“痴儿。”他道,“你那力气是你的,你那真气也是你的。你的还怕统不住你自己的。你缺的不是法子,是静。你太急。你每每出手总想着一拳把人打飞了。你越是急着打飞人,你那口气就越浮,你那力气就越散。你得先静下来。一拳出去之前先想一想,你这一拳要打在哪里。想明白了,再把那一股大劲一丝不差地都灌到那一个点上去。”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力不在多,在聚;气不在厚,在真。你只要能把这四个字吃进了肚子里,你那以气驭力便算成了一半。”
李元霸听了若有所思。
他不再急着言语,只缓缓走到那山坡的开阔处沉腰站定。他闭上眼,把胸口那团躁动已久的气一点一点压了下去。1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
风从他耳边轻轻吹过。
他忽然觉着那丹田里那口真气,不再是他刻意去催去推的一个死物了。它仿佛是有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与他的那颗心合到一处,又顺着任督悠悠地转起来。
而那一身的力气,也不再是一堆冷冰冰、沉甸甸的死肉。它像是被那口真气一点一点焐热了、唤醒了、活了过来。那一河的大水竟真的头一回肯听他的话了。
他猛地睁开眼。
一步踏出。
一拳向前轰出。
这一拳他只使了三分的力。可这一拳出去,那地上的刚冒头的青草竟齐齐地向两边伏倒了一路。那拳风像一堵看不见的气墙向前平推过去,直把那坡下的一丛枯灌木都吹得簌簌地抖。
拳收。
李元霸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只拳头。那拳头上一点伤痕也无。可他知道,这一拳与从前那一万拳都不同了。
从前他的拳是力。如今他的拳是力,也是气,是力与气拧成了一股。
“成了。”灰袍老道在一旁拊掌大笑起来,“好!好!就是这么个意思!你那以气驭力算是入了门了!”
李元霸收了拳转身朝老道跪了下去,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道,“大恩徒儿无以为报。”
老道扶起他,眼里满是快慰:“起来起来。这条路你自己走得正。为师不过在这里替你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罢了。”
他说到这儿脸色却忽然一敛,正色道:“元霸你要记住,你这以气驭力今日才刚入了门。往后还有极长极长的一条路要走。你那一身的力气越往后越要一口配得上它的气去压、去御。气一日不成海,你这力气就一日算不得真正的登堂入室。”
李元霸听到成海二字心头一震。
他抬起头望向老道:“师父,可是那气海。”
老道点了点头道:“正是。通脉之上便是气海。你如今任督刚通,那口气有了路,却还没有一个能蓄、能藏、能壮大的海。海成了,你的真气才算真正有了根。有了海,你那以气驭力才能从今日的三成练到十成,乃至登峰造极。”
他说到这儿目光投向那山外的太原城,缓缓道:“元霸,为师再给你透个底。那宇文成都离太原已经不过三五日的路程了。他这一来是要寻你李家算一笔总账。你眼下这以气驭力入了门是好事。可这还不够。你要在他寻上门来之前,把这一口气往那海里头再蓄、再冲。”
他说着转回身望着李元霸,一字一句道:
“时不我待。元霸,你当抓紧了。”
李元霸听着,只觉着一股子沉甸甸又滚烫烫的血冲上了他的脑门。
宇文成都要来了。
三五日。
他重重地抱了抱拳,那眼神是李元霸从没有过的锐利与决绝。
“师父。”他道,“徒儿明白了。三五日,徒儿定要把这口气再往上一层。”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朝山坡下走去。
那黑马见他下来,仰头长嘶一声。李元霸翻身上马抖开缰绳,那黑马四蹄翻飞,朝着太原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灰袍老道仍立在那山坡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一骑烟尘,久久没有动。
风起了,卷着早春的一点湿气和那满坡将醒未醒的生机,从他身边缓缓流过。
老道忽然笑了。
“这傻小子。”他喃喃道,“总算是要醒过来了。”
那笑极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欣慰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