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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31章 督脉

混世魔王李元霸

日升月落,转眼又过了月余。

李元霸像是把自己整个地按在了那方寸之地。每日天不亮起身,打坐养气,练刀,再打坐。那泥灶早拆了,老槐也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可院子里倒比先前更显肃穆。风来,卷着细雪,绕着那少年孤零零的身影转。

这一月,他心里只装着一件事,通脉。

他记得灰袍老道那日的话,清清楚楚。窍引三关,专为打通任督、冲破通脉之关所用。九窍八十一关,他先前只破了一关,通了任脉。那督脉还横在那里,像一堵瞧着不厚、却怎么也推不开的墙。

他日日按那窍引三关的行气路线,引着一缕真气自丹田起,沿任脉缓缓上行,到了那督脉的关口,便觉着像撞在了一扇铁门上。那门沉得很,他每冲一次,那门便嗡嗡地响一阵,却纹丝不动。

他也不气馁,只一遍一遍去撞、去磨,去寻那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丝半点松动。

这日午后,天阴沉得厉害。那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像撒盐。

李元霸盘膝坐在老槐下,闭着眼,又去冲那督脉。

这一回他改了法子。

他不再一味地拿蛮劲去顶那门。他想,这真气既是他自己的,便该顺着他自己的脾气来。他这一身力气是天生的,是野的,是横冲直撞惯了的。可这真气不是。真气这玩意儿,得像那灰袍老道说的,静得下心才催得动。

于是他也不急了。他先把那一缕真气在任脉里慢慢温养,养得又暖又厚,再顺着那行气路线一点一点往督脉的关口送。送到门前,他不顶了,只贴着那门轻轻地、渐渐地推。

那铁门这回竟像是被他这股子不疾不徐的劲给焐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着那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热乎乎的气。

通了。

那督脉的关口,被他一寸一寸地撬开了一丝。那一缕真气欢欢喜喜地顺着那新开的缝钻了过去,一路冲到了后背,冲到了后脑,冲到了那一直闭塞着的督脉的上头。

李元霸只觉着后背像是被一盆滚水缓缓地浇过,自尾椎一路热到了头顶。那热不烫人,只暖得叫人浑身都透亮起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细雪纷飞,可他却觉着这天比方才亮了许多。那满院的雪,那光秃的老槐,那墙角的青砖,都像是被清水仔仔细细地洗过一遍。连那落雪的沙沙声进了他耳里,都格外的清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白蒙蒙的,在寒气里久久不散,竟比寻常长了许多。

他知道,督脉这一关,他过了。

“元霸。”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李元霸回头,却见李渊负手立在他身后,不知已经看了多久。这位唐国公披着一件玄色的厚氅,两鬓微白,眼里却比寻常多了几分不常示人的赞许。

“爹。”

李元霸忙要起身。李渊抬手止住了他,自己却走到他跟前缓缓蹲下,打量着儿子的脸。

“通督脉了。”李渊道,语气平和却笃定,“气色和上个月判若两人。”

李元霸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只通了一丝,还没透彻。那关半开半合。”

李渊闻言难得地笑了笑:“半开也是开。修行之事最忌一口吃成个胖子。你这一月能从任脉通到督脉,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多少武人穷其一生也摸不到这第二关的门。”

他说着伸出手替李元霸掸了掸肩上的雪,缓缓道:“爹不懂多少,这些是你师父和那道长教你的路。爹只跟你说一句,你这一身力气是老天赏的。可这力气往后越往上走,越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你如今通的这督脉,就是给这野马上了一条缰。”

他顿了顿,望着李元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气走任督,力化于身。到了这一步,你那蛮力才不算白瞎了这身天赋。往后你要记住,力气越大越要有一口能压得住它的气。否则力越大,要害的人就越多。”

李元霸听着,只觉着心口又热又沉。

这番话灰袍老道说过,后山的师傅也说过。如今父亲又郑重地说了一遍。他从兜里摸出那粒灰袍老道给的、只剩了小半的导引丸,攥在掌心。

“爹,儿子记住了。”他道。

李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负手望向那飞雪的天,良久才道:“这雪怕是要下透了。你且好生将养。待来年开春,这身子这口气便能再上一层。到那时,你爹我再与你细说那长安城里的一桩大事。”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朝内院去了。那玄色的身影没进雪里,渐渐看不见了。

李元霸仍坐在雪地里,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出神了许久。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从前他只当自己是李家那个力气大、会打仗的傻儿子。爹疼他,娘疼他,二哥护着他,可他们也从不曾把什么真正的担子往他肩上搁。他那时也不觉着有什么。

可这一趟,从长安到太原,从九死一生到如今一点点把这一身本事练起来,他隐隐觉着父亲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眼神里有疼惜,有欣慰,可更多的是一种他从前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在等他长大,在等他扛起什么。

他忽然握紧了拳。

那拳头里攥着的是那半粒导引丸,也是他这一身渐渐有了根、有了路的力气。

“长安。”他低低地念了一声。

这二字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压在他心头的闷雷。

他知道,那里还有宇文成都,还有那藏在暗处、等着看他到底成不成器的一双双眼睛,还有师父在青羊观里等着他把那口真气练得更厚更实。

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他深深吸进一口寒气又缓缓吐出。那口白气在雪里凝了,散了。

而后他站起身,重新提起了那柄环首刀。

刀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手腕一抖,那雪簌簌地飞落。刀光映着雪光,在这愈发阴沉的天色里亮得竟有些刺眼。

他摆开架势,一刀缓缓地劈出。

这一刀他没有使多大的力。可那刀尖却像是牵动了一缕看不见的气,那气顺着他的任脉、督脉,一路贯通,落到刀上,再顺着刀身向前吐出。

刀未及物,那地上积着的一层雪忽然自中间向两边齐齐地分开了一条窄窄的沟。

李元霸望着那条沟,停了刀。

他咧了咧嘴,那笑很淡,却极真。

“原来,这就是真气跟着刀走。”

他喃喃道。

风又起,卷着那细雪打着旋,从院中一路卷向半空。那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刀上,落在那一地被他一刀劈开的、洁白的雪面上。

天色愈发的暗了。

可那少年的眼里,却像是燃着一点无论多大的雪也扑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