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下停停,落了满城。
李元霸自那日从青羊观回来,便把自己关在院里,足不出户。每日天不亮便起,先按师父传的内功心法打坐吐纳,再用那粒导引之丸引气归元,末了,才提刀,把《力劈华山》七式,一招一式地,重新过。
如此,又过了大半月。
这一日,雪后初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满院的积雪上,白晃晃的。李元霸练罢了早课,收刀站定,只觉着丹田里那口真气,与从前的空落,大不相同了。
从前,他一身蛮力,是真气归真气,力气归力气,两不相干。如今,按着师父的窍引三关心法,把那一丝一缕的真气往经脉里引,往筋骨的缝里送,竟渐渐地,与那一身天生的神力,巴在了一起。
力气,像是有了根。真气,像是有了路。
他正出神,却听廊下,李世民负手立着,正含笑望他。
“元霸。”李世民道,“你这大半月,练得可还顺。”
“顺。”李元霸抹了把额上的汗,“师父的心法,果真是正路。那口真气,如今,能牵着我的力气走了。”
李世民点头,走下台阶,踱到院中,忽然从腰间解下那柄配刀,横在身前。
“光说,不作数。”他道,“你我来过几招。点到即止。我要瞧瞧,你这一身神力,配上新生的这口真气,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斤两。”
李元霸心中一喜,跟着又是一凛。喜的是这大半月苦练,正愁没个检验的法子。凛的是,二哥是实打实的通脉境,文武双全,与他过招,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李元霸把环首刀横在胸前,摆了个起手式,“二哥,请。”
李世民却不急着出手,反把刀往地上一插,道:“慢。今日先不使刀,赤手过几招。我要看的,是你的底子。”
说罢,也不系什么架势,就那么松松地一站,朝李元霸招了招手。
“来。”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一拳平平地递了出去。
他这一拳没用上真力,只用了三成。这一拳出去,他清清楚楚地觉着,那口真气顺着经脉,先到了腰,再沉到胯,再贯到臂,再吐到拳。力是力,气是气,可这力与气,如今是拧成了一股绳,一齐往外送的。
拳风破空而至。
李世民只微微侧身便让了过去。那拳头擦着他的衣襟打在了空处。可那拳风却带着一股子极沉、极厚、极凝的气,竟震得他肩头的雪簌簌地落了下来。
“好。”李世民眼睛一亮,“这一拳,气是正的,力是贯的。比起你逃亡路上那一身使不出的散劲,脱胎换骨了。”
李元霸不敢松劲,拳脚一招一招递将过去。他这几十日练刀之余,把师父传的窍引三关与那一身神力来回打磨。此刻赤手使来,拳脚之间竟隐隐带着一股子从前没有的沉厚与圆融。
李世民却不慌不忙,脚下步法轻灵,或进或退,或侧或旋,总能在李元霸那疾风骤雨般的拳脚中寻着空隙,轻轻避了开去。
李元霸越打,越是心惊。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身力气,配上这口新生的真气,竟似有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黏劲。拳势出来,不再是一味地猛冲猛打,而是能收,能放,能缠,能粘。那力气,像是一条有了水的河,能顺着对手的势流过去,再流回来。
这一番体悟,不是谁教他的,是他自己在这一进一退之间,亲手打出来的。
“停。”李世民忽然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示意。
李元霸喘着气站住了。
李世民收了势,也不多言,只走到石桌边倒了两盏茶,递了一盏给李元霸,自己慢慢啜了一口。
“如何。”李世民问,“你自己觉着,这一番下来,与从前,有何不同。”
李元霸接过茶盏,想了想,道:“从前,我一身力气,是死的。使出去,就散了。如今,有了这口真气,那力气,像是活了过来。能顺着我的心思,收,放,绕,转。以前打不中的,如今,似乎,也能摸着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眼神,暗了一暗。
“可是。”他低声道,“我还是,碰不着你。你也没使全力。”
李世民放下茶盏,看着他,道:“不错。我今日,只出了三成力。你这一身神力,本就胜我许多。若纯拼气力,我早输了。可你刚成的这口真气,还薄。我不过,是以我比你厚些的真气,卸了你的劲。所以,你碰不着我。”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极真:“这,便是你与那宇文成都之间,隔的东西。他凝丹境巅峰,真气凝得跟实丹似的。你今日这口真气,薄如蝉翼。力,你从不输人。气,你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李元霸端着茶盏,盯着盏中渐渐凉下去的茶水,久久,没说话。
半晌,他才缓缓道:“二哥,我明白。我这条命,是师父,和你们,一路护下来的。这真气,我原是该早练的。可师父,偏要等我,吃够了蛮力的亏,才肯把心法传我。如今想来,他是怕我,根基不稳,反倒害了自己。”
他说着,抬起眼,望向院中那株,落了满身雪的老槐。
“我不急。”他道,“我就按师父的法子,一日,一日,把这口气,练厚,练实。等我这一身力气,真有了能压得住它的气,再去,会那宇文成都。”
李世民望着他,眼中,终于流露出真切的欣慰。
“你能这般想,爹和师父,就都放心了。”他道,“往后,这喂招,我隔三差五,陪你。真气的深浅,自己闷头练,是瞧不出来的。得有个对手,时时,替你探一探底。”
李元霸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日,兄弟二人,从晨间,一直喂招,喂到日头偏西。
收招之后,李元霸只觉着浑身说不出的畅快。他虽仍没能胜过二哥,可他却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一条通往强者之门的第一级台阶。那些汗水,那些伤痛,那些深夜里独自打坐的坚持,到此刻,都有了着落。
夕阳把兄弟二人拉成两道长长的影子,映在那洁白的雪地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一棵是早已成才的栋梁,一棵是刚刚扎牢了根、正待破土抽枝的新苗。
而从今日起,他李元霸,要一步一步,用汗,用血,去把这口气,练到能压住天,能扛住地,能护住他想护的所有人。
那条路,急不得,也歇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