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下那半碗药后的第三日,李元霸便再也躺不住了。
他试着下了榻,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那伤还隐隐地疼,可已然不是前些日子那般,动一动便天旋地转、冷汗直冒的光景。手脚有了几分力气,胸口那口总憋着的气,也顺了许多。
这一日天极好。深秋的日头照在院子里,照得那泥灶、那老槐、那满地的落叶,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万安见他走得稳当,悬了多日的心才算放下。
“四公子,您这身子,算是大好了。”万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开了。
李元霸“嗯”了一声,在院中那株老槐下站定了。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这一呼一吸之间,他隐隐觉着,丹田深处有了一丝极细微的、热乎乎的动静。那动静虽弱,却真真切切,像是一粒埋得太久的火种,被人轻轻吹了一下。
真气,回来了。
不多,一丝,两丝。可到底是回来了。
他睁开眼,眼底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光。
“万安,去把我的刀取来。”他忽然道。
“四公子,这才刚好,怎的就要动刀。”
“不是打仗,是练。”李元霸笑了笑,“这些日子,躺得我浑身的骨头都生了锈,再不抻抻,这架子要散。”
万安还想劝,可瞧见李元霸那一脸的认真,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取了那柄环首刀来。
那刀,正是青牛岭上,李元霸拼死劈断那武将肩甲、削断其手腕的那一柄。刀身上豁口林立,刀刃也卷了几处。可李元霸把它握在手里,只觉着格外的踏实。
他先不急着动刀,只在院中摆了个《力劈华山》起手式的架子,不紧不慢地,把那一招一式的形,从头又过了一遍。
劈。削。借势。藏劲。蓄势。破军。断流。
七式的形,他早已烂熟于胸。今日再练,却与往日不同。往日他是凭着一身蛮力,将那刀抡得虎虎生风。今日他放慢了,放缓了,才觉出这刀法里头,原来藏着那么多他从前没瞧见的东西。
原来劈不是硬砍。刀起时,气要沉在腰;刀落时,力要顺着刀身,自刃到尖,一气贯通。原来削不是横抹,是借那刀身最薄的口,贴着对方的刀势,斜着卸掉那股子劲。原来藏劲,藏的不是力气,是那一口没吐尽的气。
他一面想一面练,竟不觉忘了时辰。
那刀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他额上渐渐渗出汗来,胸口的伤也隐隐跟着疼。他却不停,只咬着牙,把每一式都雕琢,都打磨。
可练到后来,他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七式刀法,他练了这些年,形、架、势,样样都精。可真到了死生之际,他使将出来,却总觉着,欠着那么一口气。那一次在青牛岭上,他拼尽生平之力,才借一柄豁了口的环首刀,劈断了那武将的肩甲。刀,是够利了;力,也是够大了。可那一刀出去之后,他自己,也脱了力,单膝跪地,吐了血。
他隐隐觉得,这刀法的最后一口劲,使不出来。不是他不想,是那劲,卡在了某个地方,上不来。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到了傍晚,李世民来了,手里提着一坛子酒。
兄弟二人到廊下坐了,就着几样小菜,慢慢喝了起来。酒是温的,下肚暖烘烘的。
“元霸。”李世民忽然放下酒盏,正色道,“父亲有话,让我带给你。”
李元霸见二哥这脸色,也放下了筷子。
“父亲说,你这趟历经生死,是天大的磨砺。”李世民道,“可有一桩,父亲早就瞧在眼里,只是往日不便说。你这一身神力,是天生的本钱,无人能及。可你练的,终究只是外家的刀,和那几下拳脚。那一身真气,却始终没能,真正立起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你自己说,这些年,你可曾真真正正,练过内功。那吐纳聚气、以气驭力的门道,你可懂。”
李元霸闻言,怔住了。
他回想这十三年。他自幼,是跟着青羊观那位灰袍道长,学过几年。可那几年,道长只教了他一套《力劈华山》的刀法,教了他强筋健骨、打熬气力的法子,却从不曾,把内功心法,教全给他。他记得清楚,道长当年,只说了几句话。
“元霸,你根骨,百年不遇。可你这一身力气,太重了。重得你,若早早学了内功,反要被它压垮。所以这内功,我今日,先不教你全。待你历过事,尝过苦,晓得这力,究竟是为何而生,为何而用,再来寻我。”
那时他年纪小,只当师父是卖关子,也没往心里去。后来师父云游,一去不归,这内功,便从此,断了。
这些年来,他靠着一身神力,和那七式刀法,倒也,无往不利。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本事了。直到这一趟,被打得九死一生,才恍然,自己差的,正是那口,师父当年,不肯早早教他的气。
“没练过。”他老实道,“师父当年,没教全。我这些年,只练刀,没练气。”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了。父亲说,你眼下,最缺的,不是一股子蛮劲,是那口真正能陪你走长路的气。可这内功,玄门正法,不是随便哪个武师,都能教得了的。父亲思来想去,这天底下,能教你、也配教你的,只有一个人。”
李元霸抬起头,望着二哥。
“青羊观的灰袍道长。”李世民一字一句道,“你那位,真正的授业恩师。父亲说,那道人,前些日子,又露面了,就在太原城外的青羊观里。他留了话,说,等一个故人的孩子,去寻他。”
李元霸的心,猛地一跳。
他霍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大盛。
“他来了。”他道,“师父,他来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元霸便起了身。
他换了身利落的衣裳,牵了那匹黑马,也不带旁人,只身出了李府,朝城南的方向,一路行去。
太原城外,十里,有座青羊观。说是观,其实早荒废了多年,只剩几间破败的殿宇,隐在一大片枯黄的荒草里。可今日,那观门口,却扫得干干净净,地上,还洒着些清水。
李元霸到了观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观门。
正殿里,光线昏暗。香案上,点着一炉香,青烟袅袅。一个灰袍道人,背对着门,盘膝,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正是那灰袍老道。
在逃亡路上,李元霸见过的那位,蒙尘垢面、佝偻着背、替他挡下刀枪的灰袍老者。可此刻,这道人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身姿挺拔,端坐如松,气度,竟与那日,判若两人。
“来了。”灰袍老道也不回头,只淡淡地道,“比我想的,早了几天。”
李元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他颤声道,“徒儿,来回您了。徒儿没练成您的内功,便出去揽那劳什子的差事,叫您,失望了。”
灰袍老道缓缓转过身来。他望着跪在地上的李元霸,眼中,有怜悯,有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责怪。
“你没练成,不全怪你。”他道,“那内功,我当年,本就没教你全。你的命里,该经这一场劫。不经这场劫,你便不懂,这世上,光有一股子蛮力,是活不长久的。”
他说着,伸出手,把李元霸扶了起来。
“元霸。”他道,“我今日,再问你一句。你若答得上,我便把这一身本事,倾囊,都传给你。”
李元霸郑重地,站直了身子。
“师父请问。”
灰袍老道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地道:“有力,是命。惜力,才是长久。这句话,你那日听了,可懂得,其中,真正的意思。”
李元霸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那一路上的血,一路上的追杀,想起自己凭着蛮力横冲直撞、却一次次险些丧命的狼狈,也想起那一个个,拿命护着他的、并不比他强的人。
“徒儿,懂了一点。”他缓缓道,“力,不是用来逞的。是用来,护的。护得住自己,护得住想护的人。会用力,不如会养力。会养力,不如会惜力。力到了我身上,是天给我的命。可我这条命,不能,随随便便,就糟蹋了。”
灰袍老道静静地听着,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他道,“你终于是,长大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和一粒蜡封的小丸,递到了李元霸面前。
“这一卷,是《力劈华山》的全篇心法,与你那七式刀法,是一体。刀,是外;心法,是里。你从前,只学了外,没学里,所以刀使得再利,也终究,欠着那一口气。”他道,“这一粒,是助你聚气的导引之丸。服下它,再按心法,日日吐纳,你的真气,才能,真正立起来。”
李元霸双手,接过那卷书册和那粒药丸,只觉着,重逾千斤。
“师父。”他道,“徒儿,一定,不辜负您。”
灰袍老道点了点头,道:“去吧。回府里,先把伤养好,再按心法,好生练。待你体内,那口真气,通了、稳了,再来寻我。届时,我再教你,那以气驭力的真正法门。”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你这条路,急不得。你那身神力,越到后头,越要,配上一口,压得住它的气。否则,力越大,祸越大。”
李元霸郑重地,磕下头去。
“徒儿,谨记。”
待他再抬起头时,那灰袍老道,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一炉香,还袅袅地,燃着,满殿,都是淡淡的,松烟的气味。
李元霸捧着那卷书册,缓缓起身,朝观外走去。那匹黑马,见他出来,仰起头,轻轻地,打了个响鼻。
他翻身上马,一路,朝太原城,行去。
这一日,秋尽,冬来。头一场雪,薄薄地,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眉梢,也落在,他怀中那卷,泛黄的书册上。
而李元霸,仰起脸,望了望那灰蒙蒙的天,只觉着,前路,第一次,这样清楚。
从今往后,他李元霸,要认认真真地,练那口,师父一直没有传完的气,走那一条,属于他的,以气驭力、以力证道的路。
那条路,此刻,才刚刚,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