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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8章 熬丹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元霸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日头升得老高,才被窗纸上漏进来的一线暖光晃得睁开了眼。

他动了动,胸口还是闷闷地疼,可那颗心却是这许多日子以来头一回落得这样踏实。回家了。真真切切地,躺在自家的榻上,闻着自家的气味,再没有刀光,再没有那漫山遍野的追杀。

他正愣神,外头便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婢子端着一碗热粥在门口唤了声,得了他应允,才掩进来,把粥搁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李元霸挣扎着坐起身,就着那碗粥慢慢吃了。温热的白粥下了肚,身子才算真真正正有了几分活气。

用过饭他便下了榻,披了件衫子走到屋外。院子里的那株老槐,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些黄褐的残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天是那种深秋才有的、格外高格外蓝的天,几缕薄云懒懒地挂着。

他正望着,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四公子,怎的就起来了。国公吩咐了,要你好生躺着。”

李元霸回头,却是万安。万安是唐国公府里一个老仆,打小伺候李元霸长大的,此刻正提着一只瓦罐站在院门口,满脸的关切。

“躺得骨头都痒了。”李元霸笑了笑,“出来透透气。”

“透气成,可别着凉。”万安絮絮叨叨地走到近前,“老奴去给您把前几日国公请来的那位方士请来。那老丹的来历,国公这几日可没少费心。”

李元霸一听“老丹”二字,心神登时一禀。他想起灰袍老道那番“有力是命,惜力才长久”的训诫,又想起那丸尚在行囊里贴身收着的丹药,心中便又热了起来。

“那方士验出什么了。”他问。

万安道:“老奴也不甚懂,只听说那丹药里有十几味极难得的药材,都是温养气血的宝贝。国公说可服。这才赶着来,伺候四公子熬丹。”

原来那丸老丹是大补之物,却也因此药性极猛。若一言不合囫囵吞下,反倒要伤了身子。须得按老道嘱咐,寻一只洁净的瓦罐,以文火慢慢熬它七日,将那药力一点一点化在水里,再分作七次每日温服一口,方能把那一身亏了的气血都补回来。

李渊这几日别的没忙,单就为这丸丹四下里寻访可靠的方士,又亲自看了方子验明了药性,这才放了心。

不消半个时辰,那熬丹的家什便都搬进了李元霸住的院子里,正对着那株老槐搭起了一个小小的泥灶。一只乌黑发亮的瓦罐,几捆上好的、晒得透干的桑柴,还有一柄长柄的木勺,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

李元霸亲自取了那丸老丹,又按老道留的话,取来无根之用的、头一夜接下的露水,小心翼翼地倾入瓦罐,再轻轻将那丸暗红色的丹药投了进去,盖上盖子。

火是李元霸自己点的。他蹲在泥灶前,用火镰点了桑柴,那火苗先是怯怯的一星,不消片刻便烧旺起来,红通通的一团,烤得他脸上暖烘烘的。

“四公子,这火得文。”万安在一旁提点,“要熬七日呢,急不得。”

李元霸点点头。他本就是极有耐性的性子,此刻蹲在灶前,看那瓦罐里的水一点点地起了细密的水泡,又飘出极淡极淡的、药材特有的苦香,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然来。

这一熬便是整日。

到了傍晚,瓦罐里的水已经熬去了三分,那药香也愈发地浓了,却并不燥,闻着只叫人觉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李元霸就着那火喝了一碗万安端来的粥,又往灶里添了几根桑柴。那火光映在他那张尚且苍白的脸上,一跳一跳的,竟把他那一双眼睛也映得格外的亮。

第二日,李世民来了。

“好些了。”李世民瞧见这满院子的药香,又瞧见李元霸蹲在灶前一刻不肯离开的模样,便笑了,“你这性子倒是沉得住气。换作我早坐不住了。”

李元霸起身给二哥见礼,笑道:“老道说的,有力是命,惜力才长久。我现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一身气血养回来。”

李世民点头,拉着他在廊下坐了。兄弟二人自那日青牛岭东麓一别,这回才算真正安安静静地说上几句话。

李世民讲了讲外头的情形。那日山脊一战,他亲率精骑赶到,前后夹击,把那些封山的府兵、宇文家的余党杀得七零八落。只是到底没生擒着什么要紧的人物。那披明光甲、提点钢枪的武将也趁乱跑了。“此人是宇文化及手下一个得力的副将,姓什么我还没查清。”李世民道,“不过他手腕伤了,又折了这许多人马,回去也不好交差。宇文家那边,这几日多半要乱上一乱。”

李元霸听着点点头,道:“这正是机会。他乱,咱们便养。待我养好了,便是跟他连本带利算总账的时候。”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可有一桩你得记着,宇文成都是你的事,我不拦你。可眼下你最该做的,是把伤养好。别的不说,单是那通脉境的一身真气,你如今还剩几分。”

这一问正问到李元霸的痛处。他这几日时常试着催动体内那点真气,却只觉着那昔日还有些暖意,如今竟像是枯了的井,怎么催也泛不起几圈涟漪。

“没多少了。”他老实道。

“这便是了。”李世民道,“你与那满山的追兵缠斗了这许多日子,伤上加伤,血亏得厉害,那点子真气早被熬干了。这七日熬丹便是天赐的转机。你好生养着,待气血足了,真气自然会回来。到那时,你再去寻你的路。”

李元霸应了声是。

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儿家常,李世民这才起身说还有公务,先去了。

李元霸送走了二哥,又回到那泥灶前蹲下身,看那一炉火。

炉火不旺,却也不息,就那么温吞吞地燃着。瓦罐里的水已经熬得只剩小半罐子,浓黑如墨,药香几乎要满出来。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忽然就明白了灰袍老道那日为何说“心定自然寻着你”。

原来练功也好,熬药也罢,甚至做人,最难的便是这份“定”。心定了,人便不慌。心定了,什么样的火候,什么样的路,便都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了。

到了第七日的清早,那药终于熬成了。

满满一罐的水熬到此刻,只剩了罐底薄薄的一层浓汁,黑亮黑亮的,像一汪化不开的墨。那药香已经变了,不再是先前那股子苦,反倒透出几丝清冽的甘。

万安端着碗在一旁,眼睛都亮了:“成了,成了。四公子,这七日您一步没离,这药可算是熬透了。”

李元霸亲自拿了那长柄木勺,从罐底舀出那小半碗浓稠如膏的药汁。那药汁黑里透着一点暗红,却并不黏腻,盛在白瓷碗里,竟衬得那碗格外的白。

他端起药碗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子温厚的气顺着鼻端一直暖到了心口。他不再犹豫,一仰头将那半碗药尽数喝了下去。

那药没有半点寻常汤药的苦涩。入口,先是极淡的一点甘,紧接着便是一团极暖极暖的气,从喉咙口缓缓地往下沉。那暖意一路沉下去,盘桓在心口,又向四肢百骸漫了开去。

李元霸只觉着,那原本冰冷麻木的十根手指,那一直僵硬发沉的肩背,还有那胸口总是隐隐作痛的地方,都像是被一双手极温柔地给焐热了,给揉开了。

他浑身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好。”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那点子萎靡竟一扫而空。

他不知道,这一口药下去,通脉境的关口已经悄悄地松动了一丝。他更不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可至少此刻,他站在这老槐树下,迎着那深秋的日头,觉着自己又活了过来。

李元霸笑了笑,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暖融融的,把满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那株老槐上最后几片残叶,也像是被这日光一照,泛起了一点金边。

风轻轻地吹过来。风里已经没有先前那股子萧瑟的寒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气息。像是熬过了七日的药香,又像是这院子里那许多年来都不曾散去的家的味道。

李元霸深深吸了一口,只觉着整个人都被这暖烘烘的日头、这软绵绵的风给浸透了。

他晓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往后,便是他李元霸把这一身筋骨重新打熬,把这一条命重新养壮,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到那该回的山头上去的日子了。

而那山头上,风很大,雪会来。可他,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