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霸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先闻到的,是一股子熬药的苦气,混着松明子的烟味,往鼻子里钻。那气味又苦又呛,却透着一股子叫人踏实的暖。他睁开眼,瞧见的是一顶帐子的顶,灰扑扑的,上头还停着一只不知名的蛾子,一动不动。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是李世民。他坐在床榻边的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下一下用嘴吹着那上头腾起的热气。灯影里,他脸上的倦色比白日里重了许多,眼睛底下也青黑了一片。
“二哥。”李元霸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沙。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李世民一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别动。”李世民道,“你这一昏,便是一天一夜。胸口的伤又崩了,吐了半身的血。若非刘弘基几个拼死把你架下山,你这条命就要交代在青牛岭上了。”
李元霸这才觉着,自己胸前缠着厚厚的布,一阵一阵钝钝地疼。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没一处是自己的了。
李世民把碗凑到他嘴边,舀起一勺吹了吹喂过去。那汤药苦得直冲天灵盖,李元霸却一口一口咽了下去。他晓得,这是他二哥亲自熬的。
“那铜印,可送回去了。”他咽下一口药,低低地问。
李世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望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后怕。
“送到了,比你早到了好些日子。”他道,“刘弘基办得妥帖,一路走的是水路下道,避开了宇文家的眼线。如今那铜印,已经在父亲的书案上了。你这一趟受的苦,受的险,一个字都没有白费。”
李元霸听了,只觉着那压在胸口、压了整整一路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药都多咽了两口。
“父亲身子,可好。”他哑声道。
“好,只是天天念叨你。母亲更是哭了几回。你这一去便是这么多日子,音信全无,家里都快急疯了。”
李元霸的眼眶忽然一热。他忙别过脸去,用那还抬不起多少力气的手,飞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
“是我不好。”他道。
“不怪你。”李世民摇头,“怪只怪这乱世。谁不想安安生生的,可这世道,容不得人安生。”
兄弟俩一时都沉默了。帐子外头又起了风,卷着深秋的枯叶扑在帐门上,簌簌地响。半晌,李元霸才又开口。
“二哥,那宇文家吃了这一记,会不会狗急跳墙先动手。”
李世民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放下药碗,走到帐门边掀起一角朝外望了望。那外头夜色已经深了,远山只剩下一道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黑沉沉的脊梁。
“会。”李世民转回身道,“所以父亲叫你,别急着去找那宇文成都。你眼下这身子,风一吹都能散。先安心把伤养好,等回了太原,咱们李家有的是法子,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
他顿了顿,语气又硬了几分:“元霸,你要记着,你现在受的每一分疼,流的每一滴血,二哥都给你记着呢。早晚,咱们要连本带利都讨回来。”
李元霸听着,只觉着胸口那团气又鼓胀了起来。却不是怒,也不是委屈。那是一股子热腾腾的、要跟着二哥一起往前走的气。
“我记着了。”他道。
李世民点点头,重新坐回矮凳,又端起那碗药一勺一勺喂他吃尽。吃着吃着,李元霸竟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次他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刀,没有血,只有太原城里的街巷,和母亲站在门前朝他招手的模样。
再醒来,天已大亮。
这一觉睡得他通体舒畅,那一直缠着他的昏沉和钝痛都轻了许多。他试着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李世民不在,帐子里只有那老四坐在门边,正一下一下擦着他那条长鞭。
“四公子,你醒了。”老四见他坐起,忙放下鞭子凑上前来。
“二哥呢。”
“去寻水了。说前头有一眼山泉,清得很,正适合给你煎药用。还嘱咐我好生看着你,别让你乱动。”
这一日,日头极好,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李元霸被老四扶着出了帐子,坐在一块向阳的石头上晒太阳。那阳光照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也照得他慢慢地回了点活气。
他望着远处。那山,那原野,那枯黄的草,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秋阳里,金灿灿的,像涂了一层蜜。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点点极淡的、霜雪将来的清味。他知道,最险的那一段已经走完了。可他也清楚,真正的大风大浪还远在后头。宇文家不会善罢甘休,那坐在龙椅上的炀帝也不会放过李家。
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可捡回来,是为了往后要派上用场的。
这般想着,那股子“惜力”的老道理又浮上了心头。老道说,有力是命,惜力才长久。他这回是真真切切尝到了“不惜力”的苦头,也尝到了“有人护着、有人等着”的那份甜。回家的路还长,可那颗要回家去的心,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定。
第三日午后,太原城的城楼,便从那灰蒙蒙的天边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李元霸骑在黑马上,远远望见了那一角青黑色的城楼,和城楼上那面舒卷着的、绣着大大一个“李”字的玄色大旗。他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酸热,涩得他眼眶都发了潮。他想起,自己出这城的时候还是深秋里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这一去,刀山火海几经生死,再回来,竟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进了李府大门,早有一群仆从簇拥着迎了出来。李元霸翻身下马,腿却软得险些跪倒。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才转过一道花墙,便见一个素衣妇人站在月洞门下,正朝这边痴痴地望着。那妇人眉目温婉却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正是李元霸的母亲窦氏。
“我的儿。”窦氏一见李元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三两步扑上来,一把把李元霸死死搂进了怀里,“你可算回来了,你可把娘给想死了。”
李元霸被母亲抱着,那一直绷着的、强撑出来的镇定,到了这一刻全散了。他的眼泪也无声地滚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母亲的肩头。
“娘。”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儿子回来了。儿子不孝。”
窦氏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端详着,越看眼泪越多。她瞧见儿子瘦了,黑了,额上添了一道新疤,胸前缠着厚厚的布,一双手也粗粝得裂了口子。她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哭得话都说不成句。
用过一碗热粥,洗去了一身风尘,李元霸便被送进了他常住的那间屋子。那屋子还是他走时的模样。窗下一张旧书案,案上那方他少年时练字用的砚台还搁在那里。墙上挂着一柄他耍过的木刀,刀柄都被他磨得油光发亮。他躺在那张软和的榻上,眼皮渐渐地沉了下去。
这一觉直睡到掌灯时分。
醒来时床边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两鬓已有了些花白,面容清癯,气度沉稳,正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就着一盏灯看着一封什么书信。这正是李元霸的父亲,唐国公李渊。
“爹。”李元霸忙要起身。
“躺着。”李渊伸手按住了他,“你伤成这样,不必多礼。”
他看完那封信才放下,抬起头望着床上的儿子。那目光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的考量。
“元霸。”李渊缓缓道,“你这一趟受了大委屈,也立了大功。那铜印,爹看了。宇文化及那老贼,私铸甲胄,蓄养死士,勾连外援,桩桩件件都够他满门抄上一回了。只是,这东西太烫手。拿在手里是个铁证,也是个祸根。宇文化及必不肯善罢甘休,这太原往后怕是要多事了。”
李元霸听着,只觉着胸口那股子才平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爹,那咱们就由着他们欺到头上来,还是要趁早先发制人。”
李渊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心思,爹很欣慰。可这天下不是靠一时意气就能定得了的。李家如今看似显赫,实则四面都是虎狼。一步走错便是满门倾覆。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谁拼命,而是你自己。你这条命是李家的命,你得先把自己养壮实了,练出真本事来。若你没有自保之力,便是那名册铜印也护不住你,更护不住咱们李家。”
这话说得极重。李元霸心里却一下通透了。他想起灰袍老道的话,想起那一路自己被人追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他终于明白,所谓“惜力”,所谓“养身”,都不只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那力挽狂澜的本事。
“爹教训得是。”他郑重道,“儿子一定好生养伤,好生练功。”
李渊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赞许。他又问了些路上的情形。李元霸讲到灰袍老道现身相救,讲到老道赠了一丸老丹,讲到那“有力是命,惜力才长久”的训诫时,李渊的目光明显动了动。
“那老道。”李渊道,“可是青羊观里的。”
李元霸一怔:“爹认得他。”
李渊不置可否,只道:“早些年间有过一面之缘,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他既肯认你作弟子,又肯赠你丹药,这是你的造化。那丹药呢。”
“在行囊里贴身收着。”李元霸道。
“好生放着。”李渊道,“那东西非寻常药石可比。待你父亲我寻个可靠的方士,验明了药性,再按那老道说的熬服七日,温养你的气血。这七日你哪儿都别去,就老老实实在家躺着。天塌下来,也有你爹和你二哥顶着。”
李渊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朝外走。走到门口他却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元霸,你记住。”他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可那虎终究是虎。迟早有一天,它要回到它该在的山头上去。”
说完李渊便出了门,脚步沉稳地消失在了外头的夜色里。
李元霸躺在榻上,反复咂摸着父亲这最后一句话。他出身贵族,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可他听的却尽是些“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样粗粝又实在的话。他晓得,这是乱世的道理,是父亲在教他怎么活。
他闭上眼,只觉着胸口的伤还在隐隐地疼,可那颗心却安定了下来。
外头又起风了。那风吹过太原城中千家万户的屋檐,吹得那一片片青瓦都微微地颤着。风里隐隐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远远地从长街的那一头,慢慢地敲了过来。那梆子声,在深秋的夜里听着,格外地安详。像是这偌大一座城也都在这梆声里沉沉地睡去了。
而李元霸,也在这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故乡的声响里,慢慢地合上了眼。
他知道,等他再睁开眼,等待他的将是一段全新的日子。一段在这太原城里养伤、练功,把自己一点一点重新打熬成一块好钢的日子。
窗外,那轮深秋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爬了上来。清冷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那霜也洒在李元霸那张尚且苍白、却已经重新有了生气的脸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