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骑马冲上那道山脊,马蹄子把枯草踩得哗哗直响。西边梁上滚来的烟尘,却是越来越近,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贴着地皮,一路追着人后脚跟撵。那铁甲碰撞的声响,混在风里,一阵紧似一阵。
李元霸伏在那黑马背上,半边身子都弯了下去,下巴几乎贴住马鬃。他心里明白,这道山脊看着高,实则是一条往东的坡脊,翻过去,便是山那头的野沟。野沟深,草密,灌木横生,骑兵到了那里施展不开。这山口,是天生的脱身处。
“别回头。”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冲过脊去,下野沟。”
众人应也不应,只把缰绳勒得死紧,催马往上。
那黑马通人性,四蹄翻飞,偏能从那乱石烂草里寻出一条能下脚的道。李元霸伏在它背上,只觉得耳边的风像刀子,一刀一刀割着脸。胸口的伤,早被这颠簸颠得火烧火燎,他却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哼出一声。
冲上脊顶的一刹那,山风忽然转了向,兜头盖脸刮了他一个趔趄。他眯起眼朝前头一望,心里却猛地一沉。
那东边的野沟,并没有他想的那般深。
沟是不少,一道一道横着切开那山坡,可沟底的草早被秋霜打得趴了窝,光秃秃的,藏不住马,也藏不住人。隔着这一片浅沟,再往东,便是一马平川的原野,灰蒙蒙地一直铺到天边去。那一线并州的天光,就亮在那原野的尽头上,可望,却不可及。
这山,到了这儿,竟是到头了。
“四公子。”刘弘基勒住马急声道,“这野沟藏不住人。冲下去是死地。那府兵的马快,下了沟,反倒叫他们圈住。”
李元霸死死盯着那浅沟,半晌没说话。他额上的汗,顺着那道旧伤流进了眼睛里,涩得发疼。
前头是浅沟死地,后头是三十骑追兵。往南是冷龙河,往北是官道封着。这四面的口子,竟像是被一只大手生生捏死了。
“几骑。”他又问。
刘弘基回头朝西边望了望,脸色铁青:“足有三十。当先的还是那面‘隋’字旗。是府兵,不是宇文家的私兵。他们是来合围的。”
这话一落,众人眼里都浮起一层死灰。
李元霸却在这当口,忽然把身子坐直了。
他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隋”字大旗,又望了望自己这一群人。四个带伤,一个疲得连马缰都有些攥不住。刀,还剩四把。人,还剩五个。
“刘大哥。”他道,声音不大,却稳得叫人心安,“谁说,咱们一定要跑。”
刘弘基一怔。
“这山到这儿,是到头了。”李元霸缓缓道,“可到头,未必是死路。他们追,是认准咱们只想着逃。可咱们是谁。咱们是李家的人,是背着满门血仇要回家的人。这一仗,避是避不开了,那就不避。”
他说着,伸手拔出了那柄环首刀。刀是豁了好几个口子的刀,可在他手里稳稳地,一指那山脊。
“就在这脊上。”他道,“背山迎敌。马都下了。这山脊窄,他们人多冲不上来,只能一字往上攀。攀一个,砍一个。等他们乱了阵脚,咱们再夺马往北切,冲那官道的空档。”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众人面面相觑,原本泄了的那口气,竟叫他这几句话又给提了起来。
“好。”刘弘基先应了,“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四公子冲出去。”
五人立时下了马,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山岩站成一道半圆。那几匹马被赶到山岩后头,拴在几株矮松上。李元霸横刀在前,刘弘基、老四、接应人老哥、那二骑,各按方位严阵以待。
西边的烟尘到了脊下,果然慢了。
那三十余骑在坡下勒住马头,一字排开。当先那武将披明光甲,提着点钢枪,正是头一个瞧破这山里藏着人的那位。他仰头望了望这山脊,又望了望脊上这五个不知死活的人,忽然仰天大笑。
“李家的小杂种。”他提枪一指,“你倒是个有胆的。不逃了。可你这点胆,也救不了你的命。”
李元霸没有回话,只把刀横在胸前。他能觉着掌心那汗,冰凉黏腻。可他的眼却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那武将的双肩。这一招,是灰袍老道教他的。刀在手,气在腰,眼要落在对手的肩上。因为人出招,肩先动,脚再动,手最后到。看住了肩,便看住了对方的命门。
那武将见他不言不语,只当是吓傻了,当下把点钢枪朝前一挥:“上。一个不留。”
“隋”字旗下,那三十余骑齐声发喊,弃了马,拔刀朝这山脊蜂拥而上。
李元霸等的就是这一刻。
那山坡陡,落满了霜又滑。骑兵下了马,穿着那几十斤的铁甲往这石坡上一冲,立时便乱了。前头的人脚下打滑,后头的人就撞了上来。刀枪还没递到,自己人先磕做了一团。
“砍。”李元霸暴喝一声。
他当先踏出一步,环首刀贴着那坡面,自下而上斜斜一撩。这一撩用的正是《力劈华山》里的“削”字诀。一个冲在最前的府兵脚步未稳,那刀已到了膝下。只听得一声惨叫,刀光过处,那人一条小腿齐膝而断,血喷出老高,连人带甲顺着那坡骨碌碌滚了下去,又绊倒了后头两三个。
刘弘基不愧是老江湖,一见这坡势会意,立刻改守为攻。他长刀一展,专挑那府兵崴了脚、撞了人的空档,刀刀劈向要害。老四的长鞭此刻也发了威,一鞭卷出缠住一个府兵的手腕猛力一扯,那人腾空而起重重摔在坡上,摔得甲响如破锣。
接应人老哥,两只手本是抖得连匕首都捏不稳,可到了这拼命的时候,那手反倒不抖了。他半蹲在侧面,专等那漏过刀网的人近了身,便是一匕,快,准,直取咽喉。
那二骑一左一右护住李元霸的两翼,长枪短刀使开了,倒也勇悍。
一时间这山脊之上杀声震天。残肢断臂混着那被血染红的霜草滚了一坡。那武将万万没料到,这五个带伤的人竟能在这死地上杀出这等声势,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
“一群废物。”他大骂,把点钢枪往地上一顿,竟亲自弃了马,朝那脊上冲了上来。
这武将是有真功夫的。同样的坡,他三两步便欺上前来,脚步稳,气息沉,那点钢枪挟着一股劲,直取李元霸的咽喉。
李元霸心头一凛。这一枪快,狠,来得又刁。他不敢硬接,侧身让过枪尖。那枪风擦着他的脸颊刮过,刮得他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好躲。”那武将冷笑,枪势不停,反手横扫。
李元霸只觉眼前一道银光横着劈来。他猛一矮身,刀在地上一支,整个人贴着地滚了过去。那枪尖贴着他的头皮扫过,削下他几缕头发,飘落在血地上。
“四公子。”刘弘基大惊,返身要救。
“别管我。”李元霸就地一滚,单膝跪起,“看住后头。”
他这一滚,已滚到了那武将的侧后方。那武将回身提枪再刺。李元霸却不退反进,握着那环首刀使出了《力劈华山》里的“借势”二字。
枪来,他不挡,只顺着那枪势把身子往旁边一让。那枪去势未消,直直地扎进了山岩里,火星四溅。李元霸趁这一瞬整个人暴起,那刀自上而下,用尽了平生之力,朝那武将的头顶劈了下去。
这一刀,是他把一路的伤,一路的恨,一路的不甘,都灌了进去的一刀。
那武将枪拔不动,避已不及,只能偏头,用那披甲的左肩生生去扛。
“咔嚓。”
刀劈在肩甲上,金铁交鸣,火星乱迸。那武将身形一晃,只觉着一股无可言说的蛮力压得他半边身子都要陷进地里去。
“你。”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你这力气,不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李元霸不答,刀势未尽,又是一记。这一记却不再硬劈,而是顺着方才那一劈的余势,刀锋一转,斜斜地削向那武将的右腕。这一削,削得极巧,快如闪电。
“啊。”那武将惨叫一声,点钢枪脱手,右腕上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山脊下头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和几声凄厉的号角。
那武将脸色一变,回头望去。
只见西边的山道上又卷来一队人马。当先的,却不是那“隋”字旗,而是一面绣着“李”字的玄色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太原李家的兵。”那武将失声道。
这“李”字旗一现,那正在攻脊的府兵阵脚立时就乱了。他们万万想不到,这荒山里竟会杀出李家的人马。前后夹击,腹背受敌,登时一哄而散,争着去抢那坡下的马,四散逃生。
李元霸混战之中,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面旗。
他认得那旗。
那是太原李家的旗。是那一面,他从小时起便日日见着,绣在厅堂正中的,祖上传下来的,玄色“李”字大旗。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了他的眼眶。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却只觉着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
那队人马冲垮了府兵,当先一骑劈波斩浪般疾驰而来。马上一个青年,眉目俊朗,气度雍容,正是李元霸的二哥,李世民。
“元霸。”李世民勒马翻身而下,几步抢到李元霸跟前,一把扶住了他,“你可让二哥好找。”
李元霸望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喉头一哽,那憋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却只挤出两个字。
“二哥。”
李世民见他这一身的血污与伤口,又见这山脊上倒了一地的尸首,眼中又是痛又是怒。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元霸的肩,道:“好,好。活着,就好。二哥来迟了,叫你受委屈了。”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那队李家的精骑立刻散开,去收拢那四散的府兵和那几名受伤倒地的自己人。
李元霸由着李世民扶着,只觉着那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到了这一刻终于断了。
他眼皮越来越沉。胸口的伤到了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翻天覆地地疼了起来。他晃了晃身子,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往李世民怀里软了下去。
“元霸。”李世民大惊,一把揽住他,“元霸。”
李元霸没有应。他昏过去之前,最后望见的,是那一面玄色的“李”字大旗,和旗子上头那一片格外高、格外蓝的天。
那天的颜色干净得很,蓝得像一汪洗过的水。几朵薄薄的云被风吹着,慢慢地朝东边飘了过去。山脊上风停了。只有那满坡被血染红、又被马蹄踩乱的枯草,还在微微地抖着,像是也在喘一口气。
远处,那支李家的精骑正押着几个弃械的府兵,缓缓地朝那“李”字大旗靠了过来。那旗在风里舒展开来,猎猎作响,把这一路的血腥都盖了下去。
东边的原野上,那一线并州的天光,此刻已铺满了半边天宇。暖烘烘地照在原野上,也照在这终于要回家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