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官兵的马蹄声,在山坳外头,渐渐地,远了,散了。风一停,满山的枯叶又落回地上,静得只听见几匹马,压着嗓子,打着一两声不痛快的响鼻。
李元霸没有急着起身。
他闭着眼,任那股子嗡鸣,在耳朵眼里,慢慢地,退了下去。方才那“折南再折东”的话,说来轻巧,可真要这么做,他心里也没底。这青牛岭,他头一回走,山有几道梁,沟有几个弯,全凭老四那点猎户门道的口述。真要是走岔了,南头是冷龙河,一条河横在那里,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大哥。”他低声道,“这南边,可认得路。”
刘弘基伏着身子,朝四下里扫了一圈,摇头道:“我也是头回进这山。不过,这山梁往南,地势是往冷龙河那头,一路斜下去的。咱们不往那谷底走,只贴半山腰,横着切过去。等过了这道官兵的眼线,再折向东,寻那并州方向的山口。”
老四在旁边,补了一句:“四公子,刘爷,这青牛岭南边,半山腰上,有一条极窄的猎径,早年间是山外猎户进山套野物踩出来的。草深,人迹少,官道上的兵巡不到那上头去。就是窄,马牵着能过,骑着可不敢。”
李元霸听了,眉头微微一动。窄,便意味着好走,也意味着好藏。
“就走这一条。”他道。
刘弘基应了一声,当下提了刀,猫着腰,头一个摸了出去。余下的人,一个跟一个,都不说话,只把缰绳虚虚地缠在手腕上,牵着那几匹不肯出声的马,往半山腰更深的林子里钻。
山里的晨雾,到这时还没散透。一团一团的,贴着山势,慢慢地往上浮。五个人,五骑马,走在雾里,隔着十来步,就只看得见一个影儿,像是半空里飘着的一队幽魂。
李元霸牵着那黑马,走在最中间。那黑马通人性,踩在落叶上,竟也能把蹄子放得极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一路,从长安城南,到这青牛岭,走得像是在刀尖上滚了十几个来回。自己这条命,能活到现在,一半是运气,一半,是身边这些人拿命在护着。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那雾气才终于散尽。太阳从东边爬了上来,把这一整座山都照得明晃晃的。那猎径,也渐渐显了出来。果真是极窄的一条,半遮半掩,藏在齐腰深的枯草里。两边的灌木,勾扯着人的衣裳,时不时还牵出几根陈年的蛛网,糊在脸上,凉飕飕的。
刘弘基走在最前,忽然身子一矮,回手朝后头压了压。
众人立刻都停下了。
李元霸抬头望去。只见那猎径在此处顺着山势折了一个弯,弯子的那头,隐隐传来一阵人语声,还有几匹马喷气的声音。
是官兵。
“几个。”李元霸用气声问。
刘弘基没回头,只把手指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四”。两个骑马的,四个步行的,一队巡哨。五个打六个,又是甲明刀亮的官兵。这仗,不能打。只要一交手,那铁甲的铿锵声,便能传个老远,把大队人马都招来。
李元霸扫了一眼身后的山势。这一侧是陡坡,往下正对着冷龙河的方向。坡上生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和几丛半枯的灌木,正好藏身。他朝刘弘基做了个手势。众人于是牵着马,轻手轻脚地退出那猎径,钻进了坡上的蒿草堆里。那几匹马,被主人按着头伏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一炷香,两炷香。
那队官兵的说话声,忽远忽近,时有时无。好在山口的风,是朝南朝下刮的,把他们的声气都往冷龙河那头吹了过去。这蒿草丛里,反倒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候,那黑马忽然拿鼻子,轻轻地拱了拱他的肩头。
他身子一僵,几乎以为马要闹腾。偏那黑马只把脑袋往他怀里再拱了拱,像在说,别怕,有我在。他心头一松,几乎要笑出来。这畜生,倒比人还贴心。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队官兵才拔脚朝反方向去了。马蹄声和着铁甲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满山的山风里。
刘弘基探出半个头,瞧了半晌,才回头低声道:“走了。朝着西边官道去了。”
李元霸长出一口气,慢慢从草里爬了起来。那膝盖被冻土硌得发麻,一时竟有些站不住。他扶着那黑马的马颈缓了缓,才道:“快走,等他们醒了神,还得回头寻。”
众人不敢再耽搁,急忙上马,沿着那半山腰的猎径,继续往南横着切过去。
这一走,又是一顿饭的工夫。那猎径越来越偏,越来越险。有几处紧贴着崖壁,窄得只容得下一人一马,侧着身子慢慢蹭过去。那崖下,便是深深的山涧,涧里的水声轰轰的,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李元霸牵着马,贴着崖壁一步一步挪了过去。那身子半边都悬在外头,山风一吹,晃得他心里发紧。他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怯意。他晓得,这会儿谁的心里都是一样的悬。自己若是先露了怯,那这一队人,这口气便要散了。
好不容易过了那险处,地势才渐渐缓了下来。半山腰上现出一片稍宽的平地,生着几株老柏和一片枯黄的山草。日头升到了头顶,暖烘烘地照着这一群惊魂才定的人。
刘弘基勒住马,回头道:“先歇一歇,喂喂马,喝口水。过了这处,再折向东,寻那到并州的山口。再往前走,便是冷龙河的地界了,咱们不往南去。”
众人这才下马,聚到那老柏下歇脚。
李元霸喝了口水,又掰了小半块锅盔掰碎了喂给那黑马吃。刘弘基瞧在眼里,忽然叹了口气,道:“四公子,这黑马跟了你这一路,是真认了你。方才那官兵那样近,它也不曾叫一声,可见是通了灵性的。”
李元霸抚着那马,没说话。他想起,这黑马还是出太原先,二公子李世民从马厩里亲自给他挑的。临行时,李世民还拍着这马的脖子,笑着说:“元霸,这马跟了你,你可得把它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如今马是回来了,平安不平安,却还两说。
“刘大哥。”他忽然道,“你说,咱们这一趟,到底是为着什么。”
刘弘基一怔,似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自然是为着把那名册铜印送出来。”他道,“这是李家的翻身仗。只要它稳稳地到了太原,交到国公和二位公子手上,那宇文化及,便是有一百张口,也翻不了这案。”
李元霸点了点头,没再言语。他自己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名册铜印送到太原,只是开了个头。后头还有那炀帝,还有宇文家,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一双双眼睛。这乱世,才刚起了个头。自己能做的,就是先活着回去,把身子先调理结实了。那老道说得好,有力是命,惜力才长久。这名册铜印是外头的身外物,自己这条命,才是里头的根本。
正歇着,那黑马忽然支棱起耳朵,朝西边低声打了一个响鼻。
李元霸心头一凛,抬头望去。只见那西边的山梁上,影影绰绰地升起了几道烟尘。那烟尘不似山雾,却似马蹄踏起,卷着尘土,一路朝这边滚了过来。
“又来了。”刘弘基脸色霎时变了,“这一回是大队,怕是不止三十骑。”
李元霸却站起了身。他望着那烟尘,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群人。四个带伤,一个疲惫,五匹马,几把刀。硬拼是死,逃,往哪逃。
“往东。”他道,“折向东,进那山口。这山大得很。他们搜这半山腰,咱们就翻那山脊;他们封这官道,咱们就趟那野沟。天底下,没有围得死的山。”
他说着,翻身上马,把缰绳狠狠一抖。那黑马长嘶一声,当先朝东边撒开了蹄子。众人见状,也都翻身上马紧随其后。五匹马的蹄声,在满山的枯草里踏出一串闷响,朝着那并州方向的、最高的山脊,冲了上去。
风从耳边呼啸着刮过去。枯叶卷着尘土,在身后扬成一片。李元霸伏在马背上,只觉着胸口那道伤,又隐隐地疼了起来。他却咬紧了牙,不让自己慢了半分。
他要回家。他要活着回去。这一片山,再深,再险,也困不住一颗要回家去的心。前方的山脊上,那一线并州的天光,正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风过处,满山的野蒿和枯草,波浪似的,一层追着一层,朝着那光亮的方向,哗哗地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