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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4章 踏霜

混世魔王李元霸

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一下,一下,极轻,也极稳。可这五骑走得极慢,慢得不像逃命,倒像一队人怕惊动了这黑夜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元霸骑在当中。那黑马许是觉着背上的主人身子发沉,也不敢放开跑,只一步一步,碾着道边的枯叶走。每走一程,那胸口里的伤,便像有根细线被人从里往外一下一下地抽。那疼,绵绵的,顺着肋骨一直蔓到后背。

刘弘基催马赶到近前,与他并辔而行,压低嗓子道:“四公子,前头不远出了这青牛岭的地界,就是并州的官路了。白日里有宇文家的兵设卡盘查。为防万一,得赶在天亮前寻个地方藏下,等入夜再走。”

李元霸点点头。他这一路,早不是那个一听有危险就热血上头、要冲在最前的少年了。这几天的血,把他浑身的棱角磨得糙了些,也教他晓得了,有时候退一步避一避,比硬闯强上百倍。老道那句惜力,像颗枣核哽在喉咙里,时时提醒他。

“刘大哥,你熟,都听你的。”他道。

一行五人贴着官道北边的林子走,那林子黑黢黢的,风从树梢上过,哗啦啦地响,倒把马蹄声藏去不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还是没亮。刘弘基忽然吁了一声勒住马,指着前头一座黑乎乎的山梁道:“这就是野路的口子。翻过这道梁,就算出了宇文家卡得最紧的一段。只是这梁子坡陡乱石多,马是上不去的,得下来牵着走。”

李元霸应了一声,便要下马。这一动,牵着了肋下的伤,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栽下马来。刘弘基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李元霸缓了缓,到底还是稳稳落到地上,脚一沾地,双腿软得像踩了棉花。他定了定神,才站住了。

“没事,能走。”他低声道。

就在这当口,前头忽然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不止一骑。刘弘基脸色一变,一抬手腕,五个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伏在道边林子的阴影里。只见官道那一头,影影绰绰来了三五骑,打头的擎着一盏风灯,晃来晃去。是宇文家的巡哨。

刘弘基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领众人又往林子里退了十来步。那马匹趟进去,踩折了几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那巡哨登时怔住,齐齐朝这边望来,打头的厉声喝道:“谁。”

刘弘基却不慌,压低声音道:“四公子别出声。这巡哨未必敢进林子。黑灯瞎火进了林子,是他们的忌讳。”

果然,那几骑只勒在原地踟蹰。打头的举着风灯朝林子里照了又照,只照见几根晃动的枯枝。旁边一人低声道:“许是野物。这山里夜里狐狸野兔多得很。”打头的啐了一口,拨转马头,带着那几骑慢慢去了。

众人这才齐齐吁出一口气。李元霸那攥在缰绳上的手,早被冷汗浸透了。

接应人老哥忽然低声道:“不对。这巡哨怎么越发密了。”

刘弘基嗯了一声,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那虬髯大汉带着人溃下去,必是去搬救兵了。他们没追上,又不肯罢休,这才把官道上十里一岗、五里一哨地铺开来。这是要封路,叫咱们插翅也飞不出去。”

封路。这意味着这并州,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至少这条官道走不得了。

刘弘基沉吟半晌,道:“走不得官道便走山道。这青牛岭往东北还有一条更野的小路,比那猎户小道还难走,寻常人断不会去。宇文家的兵也亏得不能把这荒山都围个水泄不通。只是咱们都带着伤,走那野路怕要吃些苦头。”

李元霸先一步开口:“走。再苦也苦不过死在宇文家刀下。这身子歇一歇还能续上。走。”他这一句说得极平静,没半分当年的豪气,却偏叫那几个人心里都安定了下来。

刘弘基深深望他一眼,调转马头,领着一行人弃了官道,钻进更深更黑的山林。

那林子越走越深,脚下的路早没了,只剩一层厚厚的湿冷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一点声响。天边到底还是亮了,那一线灰慢慢泄进林子深处,落在地上落叶上,竟铺满了一层白白的东西。

是霜。

深秋的头一场霜,就在这无人知晓的夜里悄没声地落了下来,把这山野里的草尖、枯叶、石棱,都镀上一层细细银亮的白。

霜落在枯叶上,被五匹马一匹匹踏过去,先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马蹄子踩在冻硬的湿土上咯咯地响,像踩碎了谁撒在路上的薄瓷。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横在路当间,面上结了薄霜,滑不溜丢,马是断然上不去的。两边一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谷。

“得把马留在这儿了。”刘弘基眉头拧着,“这石头人马都过不去,绕又绕不开,只能先把马拴在道边,人攀过去。”

留马。在这荒山野岭,丢了马就等于是把半条命交了出去。老四先沉不住气:“刘爷,这马是命根子。离了马,往后这一路怎么走回并州去。”

刘弘基没答话,只把目光投向李元霸。李元霸靠在黑马脖子上喘了几口气,半晌直起身,伸手在那黑马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留。”他道,“命在,马总还能再有。命没了,马也跟着陪葬。”

众人这才不再言语,各自解下马背上的干粮袋水囊挎在身上,把马拢到道边一处背风凹处拴在几株老松根下。那几匹马眼巴巴望着主人,一步三回头地往那大青石上攀去。

攀这石头,于刘弘基、老四不过是寻常事,翻过去后接应人老哥到底内伤在身,攀到半道脚下一滑,亏得刘弘基一把扯住后领。轮到李元霸了。他仰头看看那结了霜的大青石。这石头搁往日,别说翻过去,便是单手一撑也能整个拔地而起。可如今他连抬胳膊都觉着胸口像有人拿针从里头挑着。

刘弘基在石上伸手要拉他。李元霸摇头。他知道这一路下去,没人能时时搀着他走,这一回得自己把这道坎迈过去。他暗暗把老道那套调息法在心底过了一遍,不使蛮劲,把这点子力气咬紧了一丝一丝放出去。那扶着石头的手青筋暴起,身子一寸一寸往上挪,胸口的伤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摸到石顶,刘弘基一把攥住他胳膊连拖带拽扳了上来。

过了这石,前头就是梁顶。梁顶那片松林能避风。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大松树下围坐,老四取出几块硬得能打狗的锅盔划成小块递到各人手里。李元霸只把水慢慢饮了几口,便靠回树干闭目养神。

他这一闭眼,脑子里便翻出些前事来。城南别业的地窖,铁匣子里的铜印,冷龙河里的冷水,荒庙里的一刀,还有老道那句惜力才长久。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一路,最要紧的是活着回去,把这条命、这身子、这身还没练成的本事都攒下来。力气是护人的,可也得先把自己这个人护住了,才谈得上护别人。

正想着,远处山梁另一头,隐隐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风声,是马蹄声。有几骑正沿着野路一路追了上来。那马蹄铁踩在冻土和乱石上,得得地由远及近。

刘弘基脸色骤变,霍地起身。五个人都僵在当场。那蹄声到了拦路的大青石前,忽然停住了。后头一阵压低了嗓子的议论,被风断断续续送过来,只听得一个人道:“马在这儿。”另一个声音道:“人上去了。”

刘弘基的脸刷地白了。

李元霸靠在树干上缓缓睁开眼,极轻地笑了一下:“刘大哥,追上来了。这马,到底不该留。”

那梁下的人停了片刻,便有人翻身下马,朝大青石的方向摸过来。刘弘基伏在松树后头数了数,低声道:“五个,都下了马。打头的使一杆铁枪,后头四个持刀,脚步稳,是练家子。”

老四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长鞭上。接应人老哥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反握在掌中。刘弘基朝那两个手下使个眼色,二人猫腰分左右隐到松树后头。

李元霸看在眼里,心里却明白。这般硬拼是下下策。那黑脸汉子带四个刀手,摆明是冲他这条命来的。自己胸口带伤、真气早见底,真刀真枪地拼,别说五个,便是一个有真功夫的也未必接得住。

“刘大哥。”他忽然道,“我有个计较。”

他凑耳说了一番。刘弘基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亮起来,却仍低声问:“能成么。”李元霸道:“成也得成。这松林是咱们的主场。”

原来这松林里也藏着门道。青牛岭北坡的松树因常年北风压顶,一棵棵都朝南歪着身子,地上松针一层压一层,早铺成一层极厚极软陷的地衣。人踩上去脚陷下去再拔起来,便要费上几分力气。这等软地于轻身的人是累赘,于使枪的更是要命。枪法讲究下盘稳、进退回旋,一脚踩进这松针软陷里,那枪势便要滞上一滞。而这滞上的一滞,便是五个人翻盘的空子。

五人照地上勾的印子各自移了位。不多时,那打头的黑脸汉子已攀上大青石,站到梁顶,单手提枪朝林子里喝道:“李家的杂种,出来。你爷爷到了,还不现身领死。”

林子里静得吓人,没有回音。那黑脸汉子冷笑一声,将枪一挺便要迈步进林。他那脚才踏入林边,便觉着不对,松针软得没了根,一脚下去直淹到脚脖子,身子不由自主晃了一晃。

就在这一晃的当口,唰的一声,刘弘基自一株松后暴起,长刀裹着劲风劈面便砍,直奔那黑脸汉子拿枪的右臂。黑脸汉子到底有真功夫,千钧一发间身子一仰,长枪往上一撩生生架住了这一刀。刀枪相撞金铁交鸣震得人耳根发麻。那黑脸汉子暴喝一声,枪势不停反手一抖,枪身如灵蛇嗖地直刺刘弘基咽喉。

刘弘基大骇侧身,枪尖擦着他脖颈掠过,划破了一层皮。

那四个刀手见状齐齐发一声喊挥刀冲进林来。可这松林哪里容得他们撒野。第一个刀手才迈两步脚便陷进松针里,老四瞅准时机长鞭甩出,鞭梢如蛇卷住刀手脚脖子用力一扯,那刀手扑倒在地,刀脱手飞出。第二个刀手仍挥刀乱砍,接应人老哥强忍内伤把短匕贴地一划,削在那刀手小腿上,那刀手身子一矮,早被赶上的一个李府手下反手一刀抹了脖子。余下两个刀手这才慌了神,背靠背拿刀乱护在身前。

那黑脸汉子见手下转眼倒两个、两个被逼退,又惊又怒,一枪逼退刘弘基,回身便要朝李元霸藏身之处扑来。就是这么一转身的功夫,他脚下一滑,那软陷的松针偏在这时叫他吃个大亏,身子往前一栽,枪势便是一滞。

李元霸等的就是这一滞。

他早从树后转出,怀里抱着一根碗口粗的倒木,猛地朝那黑脸汉子下盘横扫过去。这一扫不是刀法却胜似刀法,用的是《力劈华山》里借势的巧劲,力不从胳膊出,从腰胯、从脚后跟一路涌上来,借着那松木本身的沉、借着自己往前扑的去势,一并砸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根松木结结实实扫在那黑脸汉子两条腿上。黑脸汉子惨叫一声往后仰,铁枪脱手飞出当啷啷滚落在松针堆里。

刘弘基见机欺身抢上,长刀横架在黑脸汉子颈间,声如洪钟:“都别动。”那两个被逼退的刀手见领头的被制,当啷两声把刀扔在地上。

那黑脸汉子倒在地上,颈上凉飕飕架着刀,却咬牙朝李元霸恶狠狠瞪一眼:“好个李家小贼。藏头露尾,尽使这些下作手段。”

李元霸不怒反笑,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望着他:“你脚下的松针陷了你一脚。我上回也栽在这上头。吃一堑长一智,我不过是把该学的学回来了。”

他说完站起身,朝刘弘基点了点头。刘弘基会意,却不杀那黑脸汉子,抽出他腰间的绳子把他结结实实捆在一株大松树上,两个刀手也一并捆了。

“留他们一口气。”李元霸道,“死人,宇文家还会再派。活人,倒要费他们一番手脚去寻回来。”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这少年伤成这样,算计起人来却比谁都清醒。

乱战过后,松林里重又静了下来。那林间雾气被搅得散了些,晨光从松针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银钱。风又起了,那松涛重又响起来,比先前更响,哗啦哗啦一阵接一阵。

李元霸坐在一截断松根上,喘着气,仰起头看那漏下来的光。那光也冷也亮,照得他这一身的伤都清清楚楚。他却不再怕了。他觉着自己像这松林里一棵歪着身子、却到底没被北风刮倒的老树。根还在土里扎着,命就还在这山里撑得住。

远处,那并州的方向,隐隐有一线天光透了进来,亮得晃眼。

五个人在这松林里歇着,谁也不说话,只听着那漫天的松涛,一声紧似一声,往那亮处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