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虬髯大汉喊出那一声撤,便率先拨马朝着官道南头没命地跑了。他身后那群黑衣死士,先是发一声喊,继而被谁突然抽走了脊梁骨,连那几匹散了的空马也顾不得牵,只抢了能骑的头也不回地溃逃而去。火把掉在地上,一地的火苗子簌簌地兀自烧着。
官道上,一时便只剩下了这五六个人。
刘弘基肋下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渗,他却顾不得,先一步滚鞍下马,抢到李元霸跟前,单膝往地上一跪,伸手去扶。
“四公子。”他嗓音发颤。
李元霸撑着一只胳膊半跪在地上。那口血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用力咽了一咽,才觉着那腥甜缓缓又落回了胸腔里。
“我没事。”他哑声道。
那灰袍老者却已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那张清癯的脸,花白的须发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他立在那里,并不看旁人,只拿一双眼睛把李元霸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目光冷得像两捧雪,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热。
“你这孩子。”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还敢说没事。”
他说着缓缓上前,一伸手已搭上李元霸的脉门。李元霸只觉一股极细极柔的暖流,顺着自己的手腕悄没声地钻了进来。那暖流所过之处,堵在胸口的闷、坠在四肢里的沉,竟像是被一双极稳的手一点一点给捋顺了。
他登时明白了。这是真气,是比他那所剩无几的一点气精纯了何止百倍的真气。
“师父。”他终于喊出了声,眼眶一热。
灰袍老者嗯了一声,闭着眼凝神诊了半晌,才缓缓松开他的手腕。
“筋脉未断,是万幸。”老者道,“只是这一路,你全凭一股子狠劲在硬顶。血亏了一半,气也叫你自己一口一口给熬成了虚火。若非这身子骨生得好,早该躺下再也争不起来了。”
他说着似是叹了口气:“为师当年在城南道观予你那一卷《力劈华山》时,是怎么说的。”
李元霸一愣,随即低声道:“师父说,力不能蛮,蓄而藏之,千钧凝成一线,待劈下时再尽数倾泻。”
“那你方才是怎么使的。”老者道。
李元霸哑住了。方才那一战,他下马借石闪转腾挪,乍看是巧,是避实击虚。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削字诀、借字诀使到后来早走了样。那大汉一枪横扫,他避无可避,终究还是拿刀硬顶,当的一下被扫飞了出去。他那点所剩不多的气,就是这么一口一口硬生生撞出去的。
“弟子。”他垂下了头,“弟子心急了。只想着一拳一刀快些把人撂倒,把这口气顶过去。忘了师父说的,留三分,蓄一分,让伤口里的力先歇一歇。”
灰袍老者听他这么说,那冷冽的面上才缓了些:“你肯自己说出来,便不是全然不懂。霸体一道,天纵神力,最忌的不是力气不够,是力气使得太满。满则无余,无余则易折。你这一路,从城南别业杀到冷龙河,杀到青牛岭,杀的是你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元霸。有力,是命。惜力,才是长久。”
李元霸浑身一震。
这一句话,像一根极轻的针,不偏不倚扎在他心口最软也最烫的那一处上。
他忽然想起太原后山,黄道人拍着大青石说过的那句力气是护人的不是惹祸的。又想起在家练刀时,李渊站在廊下说先蓄满了再崩,不是边蓄边漏。这些话一桩一桩,原都点在了同一个字上。他偏偏一到了拼命的当口,就把它们全给忘了。
他抬起头望着老者,眼里的泪滚了又滚,终究没让它落下来。
“弟子记住了。”他一字一句,郑重得像立誓,“惜力,才长久。”
灰袍老者这才笑了笑。那笑极淡,却叫这满地的火把都暖了三分。
刘弘基一旁站着,本有一肚子话要问,见这师徒说话的架势,知道是正事,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朝那两个手下使个眼色,让去把那几匹散马都拢回来。
接应人老哥和老四也各自缓过一口气,靠坐在官道边一块卧牛石旁。这些年在江湖上跑、拼过命见过血的人,最懂得这惜力二字的份量。
“师父。”李元霸忽然又想起一事,“您怎么到了这里。”
灰袍老者负着手抬头望了望天。那夜空里不知何时已见了三星,斜斜地挂在东边。风从北边的山坳里呜咽着一阵一阵吹过来,把满地的火把吹得一明一灭。
“为师此去,也是有事。”老者道,“你道那两样东西,只你一个人在护么。”
李元霸一怔。老者续道:“那送你出青牛岭的刘家小哥,派人走下路星夜送太原。那条路,为师顺道去送了送。宇文家在官道渡口都布了人,偏漏了那一条山高水深的暗路。便是漏,也漏得恰好。”
他说到恰好二字,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
李元霸心下登时雪亮。原来师父说的顺道去送,是替那一路护据的人在暗处,把宇文家派去追的眼线一并料理了。怪不得他这一路总觉得那追兵时松时紧,总差着那么一口气追不上。原不是追不上,是有人在暗处替他踩着。
他这么一想,胸口那口血倒也慢慢顺了下去。那些天里的心惊、慌乱、脱力,此刻都像是叫这夜风一层一层给吹淡了。那两样东西已由两条路都送到了要送的地方,他这一趟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师父。”他喉头一哽,“弟子这一路的命,都是您给的。”
灰袍老者摆了摆手:“我收你作弟子,原是应了故人之约。此事你去想,想不明白也不必急。你且好生记着,往后行事先把命留住。留得住命,才留得住仇,留得住你要算的那笔总账。”
他说着,从袍袖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此药你收着。是道观里的老丹,治内亏、温气血的。眼下先别用,等到了太原寻个清净地,让稳妥的人替你熬了,连服七日,这亏空才补得回来。切莫图快一顿服尽,反伤了根本。”
李元霸双手接过,只觉那油纸包触手温温的,像刚从人怀里取出来。他郑重地把它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师父。”他又问,“弟子这身子将养好了,往后练那终式,可还有什么关隘。”
他一早把这句话问出来。那《力劈华山》他练了六式,卡在蓄势时靠的是李渊一句先蓄满再崩才悟透,如今只剩终式力劈华山,千钧凝一线,却总觉着差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灰袍老者眼里有了一丝赞许:“终式不靠练,靠悟。你前六式练的是手上脚上的功夫,是力字。那一式练的是心。心不静力便不聚,心一浮千钧便散。你这一路杀人杀得太急,心早浮了。回去先把气养回来,再把心养回来。心定了,那一式自然寻得着你,不教你求。”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朝刘弘基微微颔了颔首。
夜越发地深了。灰袍老者不再多留,负起手脚下轻轻一动,也不见怎么迈步,人已飘飘退出好几丈。那身影在月光底下像随时都要被夜风吹化了去。
“元霸。”他的声音从夜风里远远飘回来,“惜力,才长久。这句话,为师盼你记一辈子。”
李元霸双膝一屈,朝着那声音消失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等他再抬起头来时,那灰袍的身影已不见了,只剩下一缕极淡的、像松脂又像旧书墨香的气味,还留在夜风里久久散不去。
刘弘基这才上前把李元霸扶了起来:“四公子,此地不可久留,咱们这便上马趁夜往并州去。”
李元霸点点头,只觉那胸口的闷痛不知何时已轻了许多。他伸手接过马缰翻身上马。一行五骑踏着那半明不灭的火光,顺着官道朝东北缓缓行了出去。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听得那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这深秋的夜路上,极轻极稳。风依旧从北边吹来,带着青牛岭上松脂与枯草的气味,还有远处冷龙河那永不停歇的向南流去的水声。
那水声里,隐隐透出了几分天要亮以前的寒气。
一枚火把在道边被风吹得忽地一跳,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熄了。四周便只剩那马蹄踏地的回响,和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浓得化不开的夜。
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