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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2章 出山

混世魔王李元霸

天,眼瞅着就黑了。

李元霸三人不敢在坡上久停。这北坡虽暖,可一无遮拦,二无火,天一黑,山里的寒气、野兽,样样都要人命。他们相互搀着,顺着那缓坡,一步一步地,往坡脚那个黑点走。

那黑点,走近了,果是一间猎户搭的窝棚,只剩个架子。几根胳膊粗的松木,斜斜地架成人字,上头铺着半腐的茅草。三人钻进去,才算有个四面有靠的所在。

老四手脚麻利,摸到屋后,寻着一处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先洗了脸,再装了一葫芦给二人。李元霸接过葫芦,先漱口,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那水冷浸浸的,一入喉,便把这两日那口火烧火燎的燥气,浇下去了不少。

喝过水,老四又去门外寻了枯枝干草,生起一堆火。火光从窝棚的窟窿里漏出来,把黑沉沉的坡,照出一小块暖黄。

那接应人把伤了的左肩解开来。白天逃得急,胡乱裹的布条早叫血浸透,粘在身上。李元霸凑过去帮他一层层揭开,见那刀口翻着,肉白生生的。老四应声出去,不多时寻回几样野草和松针,教他们捣成糊敷上。那松针捣出的浆,带一股清苦松香,敷上去凉丝丝的,竟真止了血。

“山里跑生意的,就靠这个顶着。”老四一边捣一边絮絮,“松针、紫背草,都是老天爷赏的刀伤药。”

李元霸听着,没说话,只把这些山野里活命的法子,一一记下。这些法子,有时比他那一身力气还管用。

夜里的山,静得只听得见火堆里,啪地一声,一截枯枝爆开。

李元霸靠着墙,一时也睡不着。这一静下来,他便又想起那两样东西。那死士名册,那谋逆铜印,此刻该在刘弘基身上,一路往北去了。不知可送到了没有。那两样东西,是能要宇文家上下几百条人命的东西,也是能在炀帝跟前,还他李家一个清白,一句话说不清就万劫不复的东西。这一路他们护的,不光是两样死物,护的是他爹的命,是他李家的清白,是他自己这一条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命。

正想着,窝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咯噔声。

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李元霸腾地坐直了身子。三人同时屏住呼吸。那咯噔声又响了一下,近了。李元霸慢慢抽出环首刀,挪到荆条门旁。火光漏出去,照着门外一小圈。就在那圈光的边上,一个黑影,正猫着腰,缓缓朝这窝棚摸来。

不是一个人。他眼帘里,又扫见了第二个、第三个黑影。

是宇文家的人。

李元霸心里一沉。他原以为那一线天能把这帮死士拦在岭那边,却不想这些人竟循着另一条路,也绕到了北坡。

“四公子。”那接应人压低嗓子,声音都在抖,“拼了吧。”

李元霸没答话,飞快盘算。这窝棚四面漏风,守不住,与其等他们摸进来,不如先发制人。

“老四。”他低声道,“你那长鞭,还能不能使。”

“能。”老四咬牙道,“夜里使鞭,我听声辨位。”

“好。”李元霸道,“我出去引他们,你两个就着火,朝露脸的下手。别硬拼,打着了就退。”

话音未落,李元霸猛地一脚踹翻荆条门,如一头豹子窜了出去。门外那当先的黑影才刚摸到,冷不防一道刀光劈面而来,吓得他一个后仰。李元霸反手一刀柄,正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这一动手,如捅了马蜂窝。那黑影像潮水般涌来。李元霸一人一刀,在刀光里左冲右突,使的正是那削字诀。刀不恋战,人随刀走,专挑兵器相交的一瞬,借力卸力,把一柄柄刺到身前的刀枪尽数荡开。可他伤得太重,那口真气早耗得所剩无几,才斗了几合,胸口便阵阵剧痛,手上的劲一点一点泄了下去。

老四的长鞭如蛇,从他身后穿出,卷住一个举刀的汉子手腕,一扯,那刀当啷落地。那接应人也挣扎着冲出窝棚,捡根燃着的松木当火把,朝一个欺近的黑影狠狠抡去,火星四溅,烫得那汉子嗷一嗓子退了开去。

三人背靠背,被那群死士围在中间。

李元霸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却稳稳的。他望着那一圈黑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来。”他哑着嗓子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边的山梁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如滚雷,由远及近,直朝这窝棚奔来。那些死士脸色齐变,只当是李家援兵到了,登时作鸟兽散,四散逃了个干净。

那马蹄声到了跟前,却是三个人,三骑马。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几步抢上来,一把扶住李元霸,急声道:“四公子,属下来迟了。”

火光里,李元霸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刘弘基。

李元霸先是一喜,随即心头又猛地一沉。刘弘基本该带着那名册铜印一路北去的,他怎会折回来。

“刘大哥。”李元霸反手抓住他,声音都变了,“名册呢。铜印呢。”

刘弘基脸色一正,道:“四公子放心。那两样东西,属下已派了可靠的人,星夜送往太原去了,走的都是下路,人不知鬼不觉。属下放心不下四公子,这才折回来寻您。”

李元霸听罢,那颗悬了一夜的心,这才扑通落回肚子里。

刘弘基一挥手,那两个手下把马缰递过来。刘弘基道:“这荒山不可久留。那帮死士散了,可宇文家吃了这么大的亏,定不肯罢休。天一亮,只怕连并州边上的官军都要被调来。咱们得趁夜离开这青牛岭。”

李元霸点头。他这一身伤,原该躺下缓几日,可他也明白,眼下不是歇的时候。

一行五骑,踏着夜色,顺着北坡绕着山盘下去。刘弘基走在最前,一手按刀,那双眼睛在夜里倒比旁人亮上三分。

“四公子。”他低声道,“这山南山北,宇文家都布了暗哨。属下昨夜进山,便觉着不对劲。这山里太静了,静得像有人憋着气,等咱们踩进圈套。”

李元霸心头又是一紧。这一路,追兵一波接一波,又总像能算准他们的去处。他道:“刘大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给宇文家递话。”

刘弘基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四公子心里有数就好。这年头,银子能买动的人太多了。真真假假,等出了山,见了二公子再作理会。”

一行人不再多言,闷头赶路。出了林子,前头地势开阔,是一条沿山的官道。夜里冷清,只有风贴着地面呜呜刮过去。

刘弘基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天,道:“这官道,白日有官兵盘查,夜里反倒松快。咱们顺着往东北赶,天亮前能到并州地界。”

话音未落,那官道南头,忽然亮起一串火把。先是一点两点,继而一大片,像一条火龙,蜿蜒着朝他们疾驰而来。

“有埋伏。”刘弘基脸色一变。

那来的一队,少说二三十骑,个个黑衣,擎着火把。为首一个,身形魁梧,不是破庙里的小卒可比。

“是宇文家的骑兵。”刘弘基咬牙道,“四公子,属下和弟兄们挡他们一挡,您骑马先走。西北有条小路直通并州,您顺着走,别回头。”

李元霸急了眼,道:“我不走。你我的命是一根绳上的,要活一起活,要走一起走。”

来不及了。那骑兵已冲到近前。

刘弘基呛啷抽出腰刀,双足一磕马腹,当先迎了上去。他那两个手下也不含糊,各拔兵器分左右护住两翼。李元霸咬了咬牙,也从马背上抽出环首刀。

五骑对三十骑。

那一片火把,把这官道照得亮如白昼。刀光,火光,马蹄声,喊杀声,搅作一团。

刘弘基是老将,马上功夫受过真传,一人一刀冲入敌丛,左劈右砍,转眼放翻两个。可他只有一双手,那骑兵又是不要命的死士,前仆后继。不多时,他肩头、肋下各挨两刀,血溅一身,兀自死战不退。

李元霸不在马上拼杀。他这一身伤,强在力,弱在力不能久。他下了马,借着官道旁一溜乱石,闪转腾挪,专找落单的下手。使的还是那削字诀、借字诀,一招一式,不求杀敌,只求把骑兵的冲势一泄、一荡、一推。

一个骑兵催马冲来,长刀高举当头便劈。李元霸不退反进,身子往马腹下一矮,那刀劈空,刀锋擦着他后背带起一片衣角。他趁势反手一撩,环首刀正削在那马前腿上。那马吃痛人立而起,把背上骑兵掀翻在地。李元霸一步抢上,刀柄反砸,正中那骑兵后脑。

又一个骑兵挺枪便搠。李元霸让过枪头,刀背一格,借那枪势身子滴溜溜一转,已到那骑兵侧面,刀锋贴着枪杆直削上去。那骑兵虎口崩裂,长枪脱手。

他一人,竟在那一群骑兵里杀得进进出出。

那为首的黑衣大汉看在眼里,冷哼一声,催马直取李元霸,手中一杆镔铁大枪挟着马势,朝他心口直搠而来。这一枪来势极猛,枪尖未到,枪风已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李元霸不敢硬接。他侧身让过枪头,环首刀自下往上一撩,当地一声正磕在枪杆上。火星迸处,他只觉虎口一麻,那枪杆上的力道竟大得惊人,震得他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颤。

这黑衣大汉,也是个有真功夫的。

李元霸借这一磕退了半步,心中暗惊。他若在全盛之时,凭那霸体神力,未必会输。可眼下这一身,早叫这一路的伤掏空了,那口真气提了又提,总差着一口气续不上来。

那黑衣大汉一招得手,哪肯罢休,大枪翻转横扫而来。这一扫势大力沉,枪杆带起的风扫起了地上一蓬沙土。李元霸避无可避,只得举刀一格。

当的一声巨响,李元霸整个人被这一枪扫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四公子。”刘弘基目眦欲裂,拼着挨了旁边一刀,纵马抢来,一刀逼退那黑衣大汉。

那黑衣大汉冷笑一声,道:“刘弘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么。今日这青牛岭下,便是你等的葬身之地。”说罢,大枪一抖,就要再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北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啸声穿云裂石,直震得那一片火把都齐齐晃了一晃。

紧接着,一道灰影如鬼魅一般,从夜色里掠了出来。那速度快得人眼都跟不上。只听得砰砰几声闷响,那冲在最前的几骑死士,竟齐齐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那黑衣大汉大惊,抬眼望去,却见一个身形瘦削、身着灰袍的老者,正负手立在他的马前。月光照在那老者花白的须发上,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森然的气度。

“哪一路的。”那老者淡淡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在这荒山野道,欺负几个小辈。”

那黑衣大汉脸色骤变,握着大枪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他到底是个狠角色,只吓了这一瞬,便咬紧牙,色厉内荏地喝道:“老东西,宇文家的闲事,你也敢管。”

那灰袍老者却不答话,只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那黑衣大汉座下的马,却像见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四蹄发软,悲鸣一声,竟把背上的主人硬生生掀了下来。

灰袍老者袍袖一拂。也不见他有什么别的动作,那几杆正要挑他衣襟的枪尖、几柄要往他身上招呼的刀锋,齐齐像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叮叮当当弹了开去。那几个使兵器的死士,只觉臂上一阵剧痛,兵器脱手,人往后倒。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是仙凡之别。

那黑衣大汉这才晓得厉害,面如土色,颤声叫道:“撤。快撤。”

那一群死士,早被这灰袍老者一人杀得胆寒,听得这一声撤,登时如蒙大赦,发一声喊,连滚带爬,抢了马,头也不回地往官道南头溃逃而去。

不过一瞬,这一场几乎要了他们性命的厮杀,便叫这老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李元霸撑着地,抬起眼,望着那灰袍老者的背影。

他认得他。

是城南道观那位灰袍老道,是授他《力劈华山》、认他作门下弟子的那一位。他这一身本事的根,都在这位老人身上。

李元霸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父,却是一口血先涌了上来,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那灰袍老者的身影,也在火光与月光之间,渐渐地模糊了下去。

风,从北边山坳里呜咽着吹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