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声远了,风又起来了。
李元霸没在破庙里多耽搁。他弯下腰,从一地七零八落的刀枪里,捡起那柄环首刀。刀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刀柄上,还缠着那皂衣头目手上的一片破布,沾了血,已经僵了。
“走。”他道。
那接应人应了一声,却站不起来。他方才夺那环首刀,使的是李二拐子祖传的空手夺白刃。这功夫,使的是巧劲,最耗精气。他这会儿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两条臂膀,像叫人抽去了骨头,一点使不上力。那长鞭也丢在殿里,终究没能捡回来。
李元霸走过去,也不多话,一弯腰,把那人一条胳膊,搭到了自己肩上。
“四公子,属下自己能走。”那接应人涨红了脸。
“少说一句。”李元霸道,“能省点气力。”
那接应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两人就这么半扶半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破庙,一头扎进黑咕隆咚的山里。
夜里的山,最难认路。
好在那接应人是个老江湖。他一路上不说话,只歪着头,听那风从哪个方向来,看那树梢往哪一边偏,又拾起地上的枯叶,捏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走一段,便折一根树枝,朝着一个方向,比划一番。
“四公子,您瞧。”他喘着气,凑近了些,“这风,从北边来。树上的青苔,朝阳的那面,总不如背阴的那面厚。咱们便顺着这山的背阴面,一路往北,翻过这道梁,再沿河往上走,就能绕开官道上的卡子。”
李元霸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这一路走夜道的门道。
山路难行,他胸口的伤,被这一颠一颠的,又撕扯得疼了起来。那药粉敷上去,没一会儿,便被渗出的血水冲淡了。他咬着牙,一步也不肯慢。他心里清楚,天一亮,宇文家见头目没了,非但要再发人来,只怕还要连那渡口、那官道,一道封死。到那时,再想走,就难了。
当夜,两人翻过了一道梁,又趟过一条结了薄冰的浅溪,走得汗一层、血一层,把大半条性命,都撂在了这黑漆漆的山路上。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他们终于摸到了冷龙河边。
河水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那河不算极宽,可看着,却深得很,水流也急,从上游一路翻涌下来,打着旋儿,撞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白蒙蒙的水花。
“便是这儿了。”那接应人指着上游一处,低声道,“四公子瞧,那两块礁石,当中水流最缓。刘爷他们,昨夜便是在这上头徒涉过去的。咱们得找着那处能蹚水的地方。”
李元霸定睛看去,果见上游百来步外,有两块大礁石,一左一右,把河面分出个窄口来。那窄口处,水色浅得多,隐隐能看见河底的卵石。
李元霸没急着过去。他这两个多月,吃够了冒进的亏。前两回入宇文府,一回是易容不精,一回是入瓮中计,皆是没看真切、没想周全,便一头扎了进去。这一回,他耐着性子,先贴着河岸的芦苇,把那一带的地势,一寸一寸地看了个清楚,又扫了扫上下游的滩涂,见并无人迹,才朝那接应人点了点头。
两人猫着腰,正要往那礁石处过去,李元霸忽然一把拽住了那接应人。
“别动。”他压着嗓子。
那接应人脚下一定,顺着李元霸的目光望去,登时脸色就变了。
河对岸,那一片黑沉沉的芦苇荡里,竟藏着几点极细的火光。那火光磷火似的,一明一灭,若不是离得近了,谁也瞧不见。
“有人在。”那接应人倒吸一口凉气,“是埋伏。”
李元霸没出声,只蹲下身,把身子压得低低的,眯着眼,朝那对岸的芦苇荡里,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这一扫,他背上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那芦苇荡里,藏着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他一眼扫过去,光露在芦苇外头的刀尖、枪头,就足有十好几人。他们伏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片插在淤泥里的、冰冷的铁。
是宇文家,早把这条河的上游,也封死了。
这徒涉的口子,分明是个圈套。昨夜刘弘基他们过去的时候,这儿许还没有人。可宇文家吃了亏,一夜之间,就把这上上下下的渡口河段,全布上了人,专等那漏网之鱼,自投罗网。
“退。”李元霸低声道。
两人倒着身子,悄悄从河边退回了林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退进林子,李元霸才觉得,自己的后心,早叫冷汗浸透了。他靠在树上,闭了闭眼,把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强压了下去。
“这河,过不去了。”那接应人急道,“上下游都封了,官道也封了。这宇文家的人,跟长在这山里的野草似的,锄了一茬,又冒一茬。”
李元霸没接话,只一遍遍地,在脑子里把那地形,翻来覆去地过。冷龙河往北,是死路,都封了。往南,是长安城的方向,那是宇文家的窝,更不能回。往东,是更深的荒山。往西,是那条官道,也设了卡。
四面,竟都是死路。
他正想得心头烦躁,忽觉胸口一滞,那团真气,竟在经脉里,没来由地乱窜起来。他心里明白,这是那贯通任脉、学得不久的窍引三关,因这两日流血动气,伤了根本,有些压不住阵脚了。他不敢硬压,只依着老道传的口诀,闭目调息,把这一口乱气,慢慢往丹田里收,往任脉那一道已打通的关窍里引。
调了半晌,那乱窜的气,才渐渐地,又安分了下去。
正这时,林子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激灵。李元霸握紧了手里的环首刀,朝着那脚步声的来处,缓缓地、无声地,迎了上去。
来人拨开一丛灌木,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身土气,腰间别的,也是一根长鞭。
那汉子一见他们,先是一怔,随即那脸上的焦躁,登时化作了喜色,疾步奔过来,一把扶住了那接应人,压着嗓子道:“老哥,可算寻着你了。”
那接应人也是又惊又喜,道:“老四,你怎么来了。”
被唤作老四的汉子,先朝李元霸略一抱拳,声音更低了些:“卑爷料得这一路凶险,怕您二位折在宇文家手里,又差我和三五个人,分头上山来接应。我在那破庙,捡着了我哥那根长鞭,就知道你们往北走了。这一路寻来,果然撞着了。”
他说着,脸色一沉,道:“可我来时瞧见了,对岸全是宇文家的死士,那渡口,是万不能过的了。”
“那咱们从哪儿走。”那接应人道。
老四不答,只把手往东边一指,道:“下不去了,那便上山。这冷龙河东岸,有一条极险的猎户小道,顺着山脊直通北边的青牛岭。过了青牛岭,再往东北,便是并州的地界。宇文家的人,做梦也想不到,你们会翻那么高的山。”
他说着,又伸手往腰后一摸,取出一包干粮,递了过来,道:“四公子先垫一口。那山路陡,没这口粮食顶着,翻不过去。到了青牛岭北坡,有一处猎户歇脚的窝棚,能避风,也有泉水。咱们在那儿,能缓上半日。”
那接应人接过干粮,掰成两半,先递了一半给李元霸。李元霸接过,也不客气,就着露水,囫囵吞了。那干粮粗粝,刮得嗓子生疼,可咽下去,肚里到底有了几分热乎气,手脚,也似有了些力气。
“走。”他道。
三人便朝东边的山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
那猎户小道,窄得只容得下一人。一面是陡峭的崖壁,光溜溜的;一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涧。老四在前头引路,走一步,探一步,手里那根长鞭,时不时地甩出去,卷住崖壁上突起的树根、石棱,试了试稳当,才敢让后头的人过。
行到半山腰,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这岭上的风,又硬又冷,从深涧里往上刮,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三人都累得脱了形,寻了崖壁下一小块背风的石窠,靠下来,喘了几口。老四摸出那点干粮渣子,就着岩缝里渗出来的一点山水,掰成三份,先递到李元霸跟前。李元霸摇了摇头,道:“你手上有伤,你先吃。”那接应人拗不过,才就着水,把那渣子慢慢咽了下去。
李元霸盘腿坐在石上,合上眼。他那两夜两天里,流的血、受的伤,早把这一身的气血,耗得七七八八。眼下要紧的,不是逞那半步的意,是把这一口真气养住。他依着老道传下的窍引三关诀,将那残余的真气,一丝一丝地提起,绕任脉一周,又往左臂那几处酸痛发胀的关窍里引。那真气本就不多,又涩又滞,他忍着,不去硬冲,只一圈圈地温着,直温了顿饭工夫,才觉得那臂上的酸胀,略略缓了下去。
正说着,老四脸色忽地一变,凑近过来,压低嗓子道:“四公子,您听。”
李元霸猛地睁开眼。
山风里,掺进了一丝极细微的响动。那是脚步踩在山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而缓,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
“上来了。”老四脸色发白,“他们寻着咱们的脚印了。”
李元霸没作声,撑着石壁,站了起来,探头朝来路望了一眼。那山脚下,一队黑点,正沿着那猎户小道,缓缓地往上爬,一色的黑衣,手里擎着明晃晃的刀枪,走得极稳,一声不吭。
李元霸数了数,十来个。
“走。”他道,声音哑得厉害,“不能歇了。”
三人不再言语,拼了命地往上爬。可那两个伤了的,哪里还爬得快。那身后的黑点,却越来越近,不多时,连他们手里的刀光,都看得清了。
“四公子,这样逃,逃不掉的。”老四忽然停住脚,回头盯着李元霸,眼里闪着一股狠劲,“那岭顶,有一道一线天。两崖夹峙,只容一人侧身过。咱们只要在过一线天之前,把追兵阻上一阻,拖他们一拖,等咱们过了那口子,他们便再追不上来了。”
李元霸眼睛一亮。
“怎么阻。”他问。
老四不答,只把腕上的长鞭,一圈一圈,缓缓地解了下来,握在手里,朝那崖壁下,一处从岩缝里斜生出来的、碗口粗的野树,指了指。
李元霸懂了。
三人继续往上爬。爬到那野树处,老四先过去,将长鞭一头,在树根上结了个死扣,另一头,甩到对崖一块尖石上,也牢牢地缠了几圈。那长鞭便像一根绷紧的弦,横在了小道正中,离地不过一尺。
“够他们绊一跤,迟上几息的。”老四喘着气,道,“再往上,我还瞧见几块松动的山石。”
三人一路往上,又用刀把几块虚搁在崖边的、半人高的山石,撬松了半截,只在底下塞一片薄石,似稳非稳。
做完这些,那追兵已经逼到了十几步外。
当先一个黑衣汉子,一眼瞧见了他们,喝一声:“在那儿。”发足便往山上冲来。
三人转身便奔。
那当先的汉子,跑得最快,一脚踩上那根横在小道上的长鞭。他冲得太猛,没收住势,整个人一个趔趄,直挺挺地往前扑倒,下巴磕在石棱上,登时满嘴是血。后头的人收势不住,又绊在他身上,一个叠一个,滚作一团。
这一绊,拖住了追兵的脚步。可那帮死士却不是寻常人物,摔得再狠,也一声不吭,爬起来,又追。
李元霸往上一望,那道一线天,已然在望了。
两片黑黢黢的悬崖,夹成一道极窄的口子,里头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那口子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蹭过去。
“快。”李元霸吼了一嗓子。
就在三人将进未进那一线天之际,追兵里,忽然飞出一杆标枪,挟着风声,直取那走在最后的老四后心。
老四听得风声,想要躲,可那小道逼仄,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眼看那标枪,就要透胸而过。
李元霸想也不想,抽出环首刀,猛地回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标枪迎头一磕。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标枪的势头,被这一磕,偏了寸许,噗地扎进了老四肩头的岩壁上,枪尾犹自嗡嗡乱颤。
李元霸这一磕,却牵得他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血,再没压住,哇地喷了出来,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若不是老四回身兜住了他,人就要栽下那深涧去。
“四公子。”老四急得声音都变了。
“走。”李元霸吐掉那口血,反手一推他,“进去。”
三人跌跌撞撞,挤进了那一线天。
那口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容侧身。三人一个拽着一个的衣襟,贴着那湿漉漉的、生满青苔的石壁,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挪。
追兵追到那口子前,却不敢再进。那口子太窄,有个胆大的想侧身挤进去,才进了一只胳膊,便被卡住,动弹不得。余下的,只在外头乱嚷乱骂,胡乱往里头掷了几块石头,半天,才听见一声极沉的、闷闷的回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挤出了那一线天。
眼前,豁然开朗。
岭的北坡,是另一番天地。日光暖黄黄地,照着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像一片金色的海。再往下,那坡脚,隐隐一处,有个黑点,许是那猎户窝棚了。
李元霸跪坐在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那口血,还挂在嘴角,没干。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道黑黢黢的石缝,追兵的叫骂声,被那两片悬崖隔得死死的,传不过来。
“过了。”他哑着嗓子,道。
老四和那接应人,也都瘫坐在地上,面面相觑,随即,竟都咧嘴笑了。
那笑,满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却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畅快。
风,从北坡上吹过来。这一次,风是暖的。
它吹过那一片起伏的金黄枯草,带着日头晒暖了的干草香,浩浩荡荡地,拂过三张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
日头,正慢慢地,往西边沉下去。那光,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这金黄的坡上。
李元霸仰面倒在草里,望着头顶那一成不变、却此刻看着格外高远的、瓦蓝瓦蓝的天。那天空里,不知什么时候,悠悠地,飘来了一朵云。那云极薄,极白,慢吞吞地,从西往东,飘了过去。
他就那么望着,望了许久,忽然觉得,胸口那口郁结了两日的浊气,好像也被那朵云,一块儿,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