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说黑就黑了。
李元霸和那接应人并没敢在林子里久停。那几匹惊马冲散了追兵,不过是一时之乱。宇文家的死士不是寻常的响马,散了还能再勾连起来。他俩都清楚,趁这夜色还没深透,能多走一程,便多一分性命。
两人相扶着,专拣那没人行的背坡,一脚浅一脚深地,往岗子深处钻。林子里黑得早,枝枝杈杈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从树缝里漏下一丝两丝的灰白,照得地上斑斑驳驳,像泼了一地碎银子。
那接应人左肩的伤,血还没止透。李元霸见他走得吃力,好几次要伸手去扶,都被他轻轻挡开了。
“四公子宽心,属下这伤,不妨事。”他压着嗓子,喘得很是吃力,“李二拐子教下的汉子,没这么娇气。”
李元霸没再劝,只把手里的枯枝攥得更紧了些。他胸口那处箭伤,早叫河水泡得发白,这会儿被夜风一吹,倒像有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在肉里来回刮。每走一步,都牵得他后槽牙发酸。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黑黢黢地,现出半截残墙的影子。
是一个荒废的山神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了个壳。正殿塌了半面,瓦早就被人揭光了,几根椽子歪七扭八地架着,风一过,便吱呀吱呀地响,像有谁在暗处叹气。殿前的石香炉倒了,滚在草丛里,生了厚厚一层绿锈。
两人摸进殿里,四下里探了探,除了几只被惊起的野鼠,并没什么活物。这才靠着那面还没倒的北墙,慢慢坐了下来。
北墙挡风。
那接应人是个有本事的。他让李元霸先别动,自己撕下一截衣摆,又摸出一块火石、一撮火绒。不多时,便嚓地一下,打着了火。火光先是很弱,瑟瑟地抖着,像随时要灭。他就着那点火,折了几根半湿的枯枝,一根一根地,极其小心地架上去,直等那火苗稳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火光映着他那张精瘦的脸。李元霸这才看清,他半边衣襟,早让血浸得透了,粘在身上,黑红黑红的,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血。
“先治伤。”李元霸道。
那接应人摇了摇头,先不去管自己,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抖开来,里面是几样行军用的草药粉。他蘸着唾沫,先替李元霸看胸口那处箭伤。火光照过去,那伤口翻着白边,水泡得厉害。
“箭只怕没拔干净。”他伸出手,极轻地拨了拨,眉头皱成了一团,“四公子忍着些。”
他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柄寸许长的薄刃小刀,在火上烙了烙,便去挑那伤口里的断箭残茬。李元霸咬紧了牙,没哼一声。那薄刃在肉里刮着,每一下,都像在生撕。不多时,那接应人额上,已沁出一层冷汗。
“好了。”他长舒一口气,把断筋残茬挑了干净,又敷上那药粉,撕了布条,一圈一圈地替他裹紧,“四公子这身子骨,真是铁打的。换了旁人,光这口气,只怕早就撂在这儿了。”
李元霸没接这话,只盯着他那汩汩冒血的左肩。
“该你了。”
那接应人一怔,随即笑笑,背过手去,自己胡乱包了两下。那刀口太深,单靠一只手,怎么也包不严实。李元霸看不过去,一把接了过来,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替他上药、包扎。他手上有伤,包得也不甚利索,可终究裹住了。
“谢四公子。”那接应人声音低了下去。
李元霸没看他,只把布条尾端打了个死结,道:“你既唤我一声公子,就别再说这个谢字。”
那接应人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什么,只把那张精瘦的脸,往下一埋,就着火光,掰着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火堆慢慢小了下去。
李元霸靠着北墙,望着那跳动的火,脑子里却乱得很。那名册,那铜印,此刻该在刘弘基身上,一路往北去了。只要这两样东西能到李世民手里,宇文家私藏甲胄、豢养死士、私刻谋逆大印的事,便是铁板钉钉。可这一路,能不能平安送到太原,他这心里,终究没个底。
正想得出神,那接应人忽然嘘了一声。
两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殿外,那片老林子里,原本只有风过树梢的响动。可这会儿,那响动里,猛地掺进了一丝别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谁,踩着地上的枯叶,正一步一步地,往这破庙摸来。
不是一个两个。
是一群。
李元霸与那接应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字。那火堆方才还燃得旺,映得破庙里里外外一片亮,只怕早成了这黑夜里最显眼的靶子。
“灭不了火了。”那接应人压低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焦躁,“火光把他们引来的。”
李元霸没慌。他侧耳听了听,辨着那来人的步子。散得很开,十来个人,绕着这破庙,围成个半圈,正缓着往起收。
是冲他们来的。
“四公子。”那接应人把长鞭一圈圈从腰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您往庙后头的半截断墙走,能翻出去。我在这儿,挡他们一阵。”
李元霸没应声。
他慢慢地,从墙根处抽出一根压在瓦下的、胳膊粗的破椽子,在手里掂了掂。那椽子一头已经朽烂,另一头,却还硬实。他握紧了那硬实的一头,站起身来。
那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半塌的神像残身上,拉得又长又大,像一尊从黑暗里站起来的、怒目的金刚。
“我不走。”他道,“名册铜印有人送,可你这条命,得先留着。”
话音未落,殿外那半圈黑影,忽然一声唿哨,齐齐发一声喊,朝破庙扑了过来。
当先一个,抢进殿门,手里一把长刀,奔着李元霸当头便劈。李元霸侧身一让,那刀当地劈在当面的供案上,迸起一蓬火星。他借势往前一欺,那破椽子横扫而出,正抽在那人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扫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伴,跌作一团。
这一棍,李元霸使的正是《力劈华山》里借势的劲。他通脉后,气能顺经脉流入掌心,这一扫下去,半分力气都没白费,尽数贯在了那椽子头上。
殿里本就窄仄,这一棍扫开,只腾出几步的空地。外头的人见势,又一拥而入。火光跳动,人影乱晃,刀光棍影,搅作一团。
那接应人的长鞭,也在这时抖开了。鞭梢啪地一响,如一条活蛇,从人缝里钻将出去,卷住一个持刀的腕子,用力一带,那刀便脱了手,飞上半空。他再一抖,鞭梢改卷为抽,横扫两个扑上来的火把,抽得火油四溅,落了那几个兵卒满头满脸,惊得他们跳脚乱叫。
李元霸趁这乱,一棍接一棍,专朝人下盘扫。他力大,却并不贪多,每一棍出去,都是奔着把人放倒、再难起身去的。破椽子上头,不多时,便沾了血迹,湿滑难握。
可人实在太多了。
殿外还不断有火把逼近,把个破庙,照得如同白昼。那皂衣头目,拎着环首刀,慢条斯理地,从火光里踱了出来,立在殿外,冷冷地盯着殿内二人,像瞧着一对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跑了一整日,也该歇歇了。”他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破庙,“把东西交出来,本座看在唐国公的份上,留你们一条全尸。”
李元霸心头一凛。
这人,认得他的来路。
那接应人却一声冷笑,鞭梢又是一抖,直取那皂衣头目面门。他这一鞭,又快又刁,那皂衣头目却不躲不避,只将环首刀一横,竟是硬生生用刀背,将那一鞭磕了开去。
“雕虫小技。”他道。
李元霸瞧得分明。这皂衣头目,使的是内家功夫,跟那城南别业的黑衫铁面人一路。硬力撞上去,全叫他化在刀上。那接应人的鞭法虽巧,可长鞭最怕近身,一旦被人欺到跟前,便施展不开。
果然,那皂衣头目磕开长鞭,脚下一点,便如一阵黑风,欺进了殿来,环首刀斜斜削下,直取那接应人咽喉。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快得叫人来不及眨眼。
李元霸看见那刀光,脑子里嗡地一下。他离得远,长鞭又被人磕开,眼看是救之不及了。
这一瞬,那接应人却忽然暴喝一声,整个人不退反进,弃了长鞭,双掌猛地贴上了那刀身,竟是用一只肉掌,硬去夺那环首刀。
“李二拐子的空手夺白刃。”他嘶声道,“四公子,接住了。”
声落,他双掌运劲,竟真把那环首刀,从皂衣头目手里,硬生生夺了下来,反手朝着李元霸一掷。
那刀带着风声,打着旋儿,朝李元霸飞来。
李元霸不假思索,伸手接住,握柄在手。环首刀到手,那股冷意顺着掌心,一路窜上臂膀。他屏息凝神,将这两日积攒下来、尚未用尽的真气,尽数往刀上一灌。
这一灌,他心中一喜。
《力劈华山》,却原来是能借这真刀,使全的。
他记得老道信里那句。气不能蛮使,须蓄而藏之,待千钧凝成一线,再尽数倾泻。这两日他胸口憋着那一口血气,此刻尽数顺着经脉,涌到了刀尖上。
那皂衣头目被夺了刀,先是一惊,随即狞笑一声,欺身再上,空着手,却也使出一路狠辣近身拳脚,拳拳带风,朝李元霸面门、咽喉、心口招呼。
李元霸却不跟他换拳。
他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微侧,那环首刀自下而上,缓缓划出一个半弧。这一划,极慢,极沉,像是拖着一座山。
正是蓄势。
那皂衣头目狞笑着抢近,右拳挟风,直捣他心口。这一拳,使了十成内气,若捣实了,莫说是人,便是铜甲,也要捣出个窟窿来。
李元霸等的,就是这一拳。
就在那拳堪堪要及身的一瞬,他脚下一扭,化去了来势,整个人借着那股劲,猛地旋身,那蓄满了一整轮的环首刀,挟着他毕生的力气、毕生的真气,自上而下,兜头劈落。
这一刀,没有名目,也没有花巧。
它只有一个意思。活下去。
那皂衣头目这一拳已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中门大开之际。眼见那刀光,如一道白练,从火光里透将出来,他脸色骤变,避无可避,只来得及侧过半边身子。
嗤的一声。
那刀,从他左肩斜劈而下,一直豁到右肋,几乎将他的身子,斩作两半。那皂衣头目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身子僵了一瞬,便朝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殿里,登时静了下来。
那些个死士,手中的刀,齐齐僵在了半空。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目,被那一刀,劈得没了声息,胆子先怯了三分。
李元霸这一刀劈下,竟没有半分力竭。他拄着那环首刀,环顾四周,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映着他嘴角那抹尚未干透的血,却掩不住他眼底那股,越打越旺的凶光。
“还有谁。”他道,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一字一字,砸在每一个死士的心口上。
没人敢应。
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扔了刀,转身便往殿外逃。余下的,登时如溃堤的洪水,发一声喊,四散奔逃,不一会儿,便走得干干净净,只余一地的刀枪火把,七零八落地,滚在血泊里。
那接应人半跪在地上,捂着夺刀时被反震震得发麻的双手,抬起头,看着李元霸,眼里满是骇然,又满是敬服。
李元霸却没看他。
他慢慢地,走到那皂衣头目的尸身前,蹲了下来。火光里,那尸首瞪着两只眼,至死都像没想明白,自己怎会栽在一个半大孩子手里。
李元霸伸出手,把那两只眼,轻轻抹上了。
外头的夜,静得出奇。
风停了,连那几只惊走的野鼠,都不知躲去了哪里。只有那堆将熄未熄的火,还在一明一灭地跳着,把一殿残破的墙影,拖得老长,老长。
远处,那片老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短促,怯生,像一只夜宿的寒鸦,被这满殿的血腥气惊醒了,只叫了一声,便又没入了沉沉的黑夜里。
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