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00019章 冷龙滩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元霸是爬上岸的。

他从那礁石上挣到一半,便再没了半分力气,整个人像一条从水里捞起来的鱼,死挺挺地瘫在了那乱石滩上。半边身子浸在水里,半边身子贴在冰凉的石子上,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一起一伏,牵扯着那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他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那一方灰蒙蒙的天。

天已经亮透了,却没有太阳。那云层,压得极低,厚厚地铺在头顶,像一块洗旧了的破棉絮,把整片山河,都遮得没了半点亮色。

他想动,可那手脚,早僵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也不知躺了多久,他才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身子从水里挪到岸上,靠着一块大青石坐了起来。低头一看,胸前的衣裳,早叫河水撕得稀烂,那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着,看着就瘆人。两只手,抖得厉害,他试了三次,才把腰间那柄短刀,重新别回肋下。

他得先活下去。

山里最要紧的,是一个火,一口热食,一处能遮风的地方。他撑着那青石,慢慢站起身来,四下里一望。这一动,牵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足尖一个趔趄,险些又栽回水里。他忙伸手,把住了那青石,喘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湿透的衣裳裹在身上,又沉又冷,风一吹,浑身便止不住地打摆子。他知道,再这么站着,不等宇文家的人来,这半条命,就要丢在这冷龙滩上了。

这冷龙河折向东南,河湾处,聚着一大片乱石滩。再往上,是一坡接一坡的黄泥岗子,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枯草。有两只寒鸦,立在远处一株枯死的野杨上,见了他,也不飞,只偏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

李元霸拾了一根趁手的枯枝当拐,慢慢朝那坡上走。

他要去寻那接应人。

分手时,他往右,那接应人往左,左右隔着一道山岭。若都往北,早晚能在岭后头碰上。他不敢喊,也不敢走正路,只拣那灌木丛生、能藏身的沟坎,一脚深一脚浅地摸。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前头一片矮松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

三短,一长。

李元霸心头一动,也撮了唇,回了一声。

不多时,那松林里钻出一个人来,正是那执长鞭的接应人。他浑身也湿透了,半边脸上沾着泥,一见李元霸,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喜色,疾步迎了上来,低声唤道:“四公子,可算寻到您了。您身上这伤。”

“死不了。”李元霸扶了那树,喘着气问,“刘大哥他们呢。”

那接应人摇了摇头,道:“夜里分手后,我引了那一队兵,往岭东绕。回来时,河对岸似有人马北去,料是刘爷他们过去了。只这冷龙河宽,又没个船,我不能随行,就折回来寻您。”

李元霸听了,略略心安。名册铜印在刘弘基身上,他既已过去,便如滚水里下一勺盐,好歹有了着落。

两人一合计,不敢久留,便相携着,朝那更深处的一座山神庙走。人说那庙早荒了,一年到头,也难得有个人迹,正可躲上一躲。

可才走出去没半里,李元霸忽然停住了脚。

“有人。”他低声道。

那接应人脸色也是一变,侧耳一听,果然,山下的河滩上,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其间还夹着几声低喝。那声音,正顺着河岸,一路朝上搜来。

“是宇文家的。”那接应人压低嗓子,道,“他们不甘心,又铺了人来,铁了心要把这条河,翻个底朝天。”

李元霸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根枯枝,握紧了些。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

当先两骑,已抢上了乱石滩,一左一右,散开丈余,那马上的黑衣汉子,手里各提着一柄长刀,一边走,一边拿刀尖拨开岸边的芦苇,像两条嗅着血腥的獒犬。

李元霸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朝那接应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倏地分开,一东一西,藏进了两处低洼的沟坎里。

那两骑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进入他二人藏身之处。

李元霸看准了那左边一骑,待那马匹前蹄刚跨过一处乱石,他猛地暴起,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从沟坎里弹了出去,直撞向那马腹。

那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前蹄人立。马上骑士一个不稳,被掀了下来。李元霸哪容他起身,人未落地,便反手一肘,正中那人后脑。那汉子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同时,那边接应人的长鞭,也已出手。鞭梢一抖,如灵蛇缠颈,将那右边一骑的汉子,从马上卷了下来,摔在地上,再补上一脚,踢晕了过去。

两骑,无声无息,便被料理了个干净。

那两匹马,没了主人,在原地刨着蹄子,不安地打着响鼻。

李元霸喘着气,正要去牵那马,山下的河滩上,却又响起了一阵更密的马蹄声。这一次,来得更多,足有七八骑,那为首的一个,赫然是昨夜崖上那个皂衣头目。

“在那儿。”有人瞧见了他们,高声大喝。

李元霸暗骂一声,再顾不上牵马,与那接应人对视一眼,齐声叫道:“往山上跑。”

两人发足便奔,一前一后,直朝那黄泥岗子上冲去。

身后,马蹄声如擂鼓,七八骑衔尾追来。那坡上碎石松动,马蹄一踏,便哗啦啦地往下滚,扬起的尘土,遮得人睁不开眼。

李元霸身上有伤,跑不快。那接应人几次回头,眼看那追兵越追越近,情急之下,猛地回身,长鞭甩出,卷住坡上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大喝一声,抡圆了臂膀,将那山石,朝着追在最前头的一骑,重重甩了过去。

那山石挟着风声,呼地一下,正中那马头。马上骑士连人带马,一头栽倒,将后头的几骑,也冲得人仰马翻。

可接应人这一回身,也露了破绽。那皂衣头目,趁势催马抢上,环首刀斜斜劈下,直取那接应人的后颈。

那一骑追得最近,铁蹄踏上乱石,激得石子四下崩飞。马上那黑衣汉子,催马抢到近前,长刀高举,挟着马匹的冲势,当头劈下。这一刀,是奔着要人命来的,刀风激得李元霸后颈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

李元霸听见风声,猛地回头,眼见那刀光已到,救之不及,只来得及嘶声喊了一句:“闪开。”

那接应人倒也硬气,身子往旁猛地一滚,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刀,却终究慢了一线,那刀锋,在他肩头,豁开一道尺长的血口。

李元霸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反身便朝那皂衣头目扑去。他这一扑,势若疯虎,双拳齐出,却不使那短刀,只将毕生力气,尽数灌在两拳之上,朝着那马腹,狠狠砸去。

这一下,正是他最早跟黄道人在后山,赤手空拳捶杀野猪时,练就的那份蛮劲。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马腹竟被他一拳,砸得凹了下去。那马哀鸣一声,四蹄一软,轰然倒地。皂衣头目被掀翻在地,滚出老远,环首刀脱手飞出,插在了三丈外的一棵枯树上。

李元霸砸出这一拳,自己却也脱了力,眼前一黑,单膝跪在了地上,哇地又吐出一口血来。

那皂衣头目灰头土脸地爬起,正待再上,忽听得身后忽然一阵骚动,只见那几匹失了主的空马,不知怎的,齐齐掉过头去,朝着山下,没命地狂奔起来。原是那接应人,趁乱抖鞭,反抽在那几匹马的臀上,把这一群畜生,都赶得炸了群,四散奔逃,反冲乱了那追兵的阵脚。

“走。”那接应人捂着流血的肩,嘶声道。

李元霸被他一把拽起,两人踉跄着,钻进了岗子后头的一片密林里,终于把那一群追兵,甩在了身后。

也不知奔了多久,两人才敢停住。那接应人早已脱力,一屁股坐倒在树下,肩头的血,顺着衣袖,滴答滴答地落在枯叶上。

李元霸也跪坐在地,喘得几乎直不起腰。

他抬头,透过那密匝匝的枝叶,望见头顶的天,还是那样灰沉沉的一片,低低地压着,像随时都要塌下来似的。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血腥混作一处的腥气,冷得人直打寒战。

那天上的云,仍旧厚厚地压着,只在最远的西边,裂出一道细长的缝,透出一点模模糊糊的、姜黄的光。那光薄薄的,照不进这林子里来,只把那片缝,染得像一道陈年的旧伤,迟迟合不上。

这冷龙滩上的一场追杀,暂时是停歇了。可李元霸心里清楚,宇文家的这口气,憋不得。今日没拿住他,明日,那死士,那高手,还会一层一层地,往这荒山野岭里,撒下来。

他望着那接应人肩头汩汩的血,又望望自己满是伤痕的一双手,忽然咧开嘴,惨笑了一下。

这一笑,倒把那一旁惊枝而起的几只寒鸦,又看得发怵,扑棱棱地,振着翅膀,飞进了那越来越浓、越来越沉的暮色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