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都被调离京城的消息,果然不假。
李元霸连着两日,扮作闲汉,在宇文府外头转悠,把那府中的进出、护卫的交替、那内院书房的方位,都摸了个七七八八。他瞧得仔细,那宇文府如今确是松了不少。往日里,门前甲士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今,门前的侍卫少了近半,值夜的更只有三两个,还都打着瞌睡。
他心里有了底。
这一夜,无月,天阴得紧,正合行事。
李元霸换上一身夜行衣,将脸抹黑,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他怀里揣着那黑漆腰牌,还有一颗卑千给的、能令人昏睡的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子时刚过,他便如一只狸猫,无声无息地翻进了宇文府的院墙。
这一回,他走得极慢,极稳。每踏出一步,都屏息凝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上回吃过的亏,今夜,他是一点都不想再犯。
穿过两重院落,绕过几处角门,李元霸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那戒备森严的内院。
院门口,果然只剩了两个值夜的甲士,正靠墙打着盹,鼾声如雷。
李元霸没有惊动他们。他屏住呼吸,猫腰从一处矮墙翻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
那书房,就在眼前。
李元霸压下心头狂跳,蹑手蹑脚,绕到书房窗下,故技重施,凑近窗缝,往里窥探。
书房里,灯烛未明,漆黑一片。他侧耳细听,里头也无半点声息。
他心中暗喜。
看来,宇文成都离去后,这书房,真个是空无一人了。
李元霸不再迟疑,站起身来,绕到门前,轻轻一推。
门,应声而开。
他闪身入内,回手将门掩好。黑暗中,他凭着记忆,摸索着朝那书案走去。
走近书案,他伸手一摸,心却陡然一沉。
那书案上,空空如也。
那并排放着的短剑、虎符,竟一样都不见了。
李元霸浑身汗毛,霎时间竖了起来。
他正自惊疑,忽听得身后,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响起一丝极轻极轻的冷笑。
“我早说过,你这条命,留着,比杀了更值。”
那声音,冰冷如刀,正是宇文成都。
李元霸如坠冰窟。
他猛地转身。
只见那书房的角落里,一点猩红,如鬼火般,缓缓亮起。
是宇文成都那双,泛着赤色的眼。
他,竟没有离京。
“没想到吧。”宇文成都的声音,从黑暗里悠悠传来,“那北边平乱,我派了个副将去。这虎符,我也移了地方。为的,就是等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自投罗网。”
李元霸只觉一股巨大的寒意,从头凉到了脚。
他上了当。
又一次,上了这宇文成都的当。
那所谓的调离京城,竟是宇文成都,联手卑千,布下的一个局。而他自己,竟乖乖地,一脚踏了进来。
“宇文成都。”李元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耍我。”
“耍你。”宇文成都冷笑,“是你自己蠢。上一次,我已饶你一命,你却不知死,偏要再来。既如此,今夜,便莫要怪我,斩草除根。”
话音未落,宇文成都身形暴起,一掌如电,直取李元霸咽喉。
李元霸早有防备,身形急退,同时右掌一翻,隔空拍出一道劲风。
“呼。”
那股新练成的、以气驭力的隔空劲力,破空而出,撞向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冷哼,变掌为抓,五指一拢,竟将那隔空劲力,生生攥碎在掌心,余势不减,继续朝李元霸抓来。
李元霸心头大骇。
他本以为自己入了通脉,已非昔比,总能有几分反抗之力。可这一交手,他才明白,通脉与凝丹,中间隔着的那道天堑,远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宽。
眼看那夺命一抓,已到了面前。
李元霸猛地一咬牙,双足在地上一顿,整个人斜斜蹿出,避开了要害。饶是如此,宇文成都的指尖,还是擦过了他的肩头,撕下一片衣袖,带起几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撞在书架上,背脊生疼。
“通脉了。”宇文成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冷道,“短短时日,竟能通脉,倒是有些长进。只可惜,通脉也好,凝丹也罢,在我面前,都是蝼蚁。”
他一步步逼来,那股凝丹境的威压,如怒涛般,排山倒海地压向李元霸。
李元霸挣扎着站起,胸膛剧烈起伏,嘴角已渗出血来。
他知道,今夜,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巨响,自书房外头炸开。
紧接着,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李元霸与宇文成都,几乎同时色变。
外头,怎会有打斗。
宇文成都眉头一皱,正待出去看看,那房门却已被人从外,“哐当”一声,撞了开来。
一个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的宇文府家将,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扯着嗓子嚎道:“将军,将军,不好了,府里进了贼人,见人就杀,后院已经……已经起火了。”
宇文成都脸色骤变,怒道:“可曾看请是什么人。”
“看、看不请。”那家将哆嗦着道,“只瞧见数道黑影,武功高得吓人,府里的护卫,没一个是他们三合之敌。”
宇文成都又惊又怒。
他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局,引李元霸入瓮,这螳螂捕蝉,却还有黄雀在后。这些黑衣人,趁着今夜宇文府倾力围捕李元霸、后院空虚,竟公然杀将进来,一把火点着。
“调虎离山。”宇文成都恨声道,眼中杀机毕露。
他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李元霸,似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可终究,那后院的大火,还有那帮不知死活的黑衣人,更让他投鼠忌器。
“便宜你了。”宇文成都抛下这一句,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直朝后院火起之处掠去。
他这一走,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势,也骤然一泄。
李元霸只觉浑身一松,几乎是瘫软下来。背上的冷汗,早已将那夜行衣浸透。
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心中却是又惊又疑。
这些黑衣人,究竟是谁。
是卑千派来接应他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来不及多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宇文成都一旦再折返回来,他这条命,便真要交代在这书房里了。
李元霸咬着牙,从后窗翻出,借着那冲天火光的掩护,几个起落,朝府外狂奔。
前头,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宇文府的仆役家眷,哭爹喊娘,乱作一团。李元霸混在奔逃的人流里,低着头,一路冲出了府门。
一出府门,他不敢逗留,专挑那漆黑的巷弄,左拐右绕,足足奔出二里地,才渐渐慢下脚步。
此时,他已是气力耗尽,靠在一堵破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虎符,终究还是没取到。
可他的命,好歹是拣回来了。
李元霸抹了把嘴角的血,心中百味杂陈。
他原以为,自己通了脉,又算准了宇文成都离京,这一回,定能十拿九稳。却不想,那宇文成都压根就没走,反是设了个局,引他入瓮。
而他,险些就死在了那书房里。
若非那帮黑衣人突然杀到,搅了宇文成都的事,今夜,他这条命,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到底是谁。”李元霸喃喃自语。
他望着那远处冲天的火光,心中掠过一丝念头。
莫不是,卑千。
若是卑千,他为何事先不告知自己,反让自己孤身犯险,险些丧命。
李元霸只觉,自己似乎又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