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霸是被一阵低唤给叫醒的。
“四公子,四公子。”
那声音压得极低,又急,一声接一声地在他耳边响。刘弘基单膝跪在炕边,不敢高声,更不敢上手摇他,只一叠声地催。见李元霸犹自不醒,他才伸出手,极轻地,在那被角上拽了一拽。
李元霸睁开眼,就见刘弘基半跪在炕边,急得满头是汗,一见他醒了,忙把头低了下去,低声道:“四公子恕罪,属下不是有心惊扰四公子。是外头出了大事,实在耽搁不得,才敢失礼唤了您。”
李元霸脑子还有些发沉,胸口的伤牵着他一抽一抽地疼。他愣了一瞬,才想起来,名册和铜印,已经在怀里了。
他掀起薄被,一把从炕上翻了下来。
“走。”他道。
这土屋,早已不在那别业的近旁了。
昨夜李元霸从别业逃出,与刘弘基会合之时,天还未亮。两人不敢停留,连夜换了一匹快马,李元霸伏在马上,刘弘基牵着缰,沿着山间小道,一路往东南急行,直走出好几十里,把那一夜别业的火光,远远抛在了后头。
待到东方泛白,人马都乏了,才寻了这一处废弃的土屋,权作喘口气的所在。哪知气还没喘匀,宇文家的探子,就已循着马蹄印,撵到了这山坳外头。
原来那别业一烧,长安城里登时炸了窝。宇文化及连夜点了死士,十数骑一队,如撒网一般,朝着城南、城东铺了开去。那网眼,是一圈一圈地往回收,不多时,便收拢到了他们藏身的这山坳外头。
这一夜,李元霸几乎没阖眼。那屋外,犬吠声由远及近,一阵紧似一阵,隐约还夹着几身马嘶,闷闷地滚过荒坡。四更天里,刘弘基进来换药,脸色就没晴过。那血渗得厉害,换了三回布,才勉强止住。
“宇文家发了疯。”刘弘基低声道,“南边几个渡口,都戒严了。往太原去的官道,也设了卡。”
李元霸没吭声,只靠着墙,一口一口地喘。他脑子里,把来时的路,又细细过了一遍。哪条是官道,哪条是山路,哪个渡口是官渡,哪处河段能徒涉,一一都在心里记着。
末了,他哑着嗓子道:“天一亮,就走绝路。”
刘弘基一怔,旋即会意。这绝路,指的是城南山里那条,寻常商旅绝不走的道。
李元霸与刘弘基,并着那执长鞭的接应人,趁着夜色,翻出了后墙,钻进了庄后的高粱地里。
三人猫着腰,在齐胸的高粱秆子间,一脚泥一脚水地往北疾走。那高粱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也盖住了身后时远时近的犬吠与马嘶。
“东西可还在。”李元霸一边走,一边问。
刘弘基拍了拍紧贴胸口的一个油纸包,道:“在。贴身捆着,跑不掉。”
“那好。”李元霸脚步不停,道,“过了前头那道山梁,就是冷龙河。你带着东西,从渡口往上,寻那处水浅的石滩,淌过去。刘大哥你水性好,河一过,就是咱们的地界了。”
他说这话时,脚下的泥,没到了脚踝。那伤口的血,早把胸前的一小片衣襟,都染成了紫黑。他却咬着牙,一步都不肯慢。
他心里清楚,这一夜,是他拿命换来的。别业里那些甲胄、那名册、那方铜印,随便哪一样,到了李世民手里,都够把宇文家,钉死在谋逆的罪名上。若在此时丢了,那前头流的血、受的伤,就全白费了。
刘弘基一怔:“那四公子你呢。”
李元霸没回头:“我留下,把这帮追兵,往反里带。他们见着活人,才肯撒开脚追。要是没了动静,他们就会铺开来搜,咱们一个都走不脱。”
刘弘基脸色登时变了:“不行。四公子你伤成这样,再往回带,那是送死。”
“那也得带。”李元霸终于回过头,在夜色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东西送不出去,咱们这一遭,就全白费了。我这条命,没那么金贵。走。”
刘弘基望着他,喉头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猛地一跺脚,朝那接应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钻进了更密的夜色里。
李元霸目送他们走远,这才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提气,朝着那来时的方向,发足奔去。
他故意弄出响动。
枯枝被踩得喀喀脆响,乱石被踢得骨碌滚下山坡。他像一头受了伤的猛兽,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一路东撞西撞,硬生生把那一窝搜山的死士,都引了过来。
蒙山,就在前头。
那是城南郊外一座孤峰,西壁陡峭如刀削,崖下一条冷龙河,白浪翻卷,深不见底。人说这蒙山,镇着城南的风水,寻常猎户都不敢上那西壁。可今夜,李元霸偏就往这绝处来了。
他一路奔,一路故意碰断身侧的松枝。那追兵的脚步声,如闷雷一般,在山道上荡开,一声紧过一声。他反而不慌了,只觉得这胸口、四肢里,像是有股什么东西,正随着这一路的疯跑,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李元霸奔到崖顶时,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他胸口的伤,此刻火烧火燎地疼,每喘一口气,都像是有人拿刀,在肋下搅上一搅。
身后,追兵已到。
当先三骑,撞开拦路的矮树,勒马立在十余丈外。为首一个,皂衣环首刀,正是昨夜别业里,跟着黑衫铁面人后头的一名头目。他拿刀尖指着李元霸,喝道:“跑不了。东西,交出来。”
李元霸站在崖边,背对着万丈深渊,望着那黑洞洞的一排刀兵,忽然笑了。
“东西。”他道,“你们宇文家的东西,我怎么扛得动。早不在这儿了。”
那头目眯起眼,似是不信。他身旁一个死士,凑上来耳语几句,那死士正是方才瞧见刘弘基往北去的探子。头目脸色骤变,一勒马头,便要分人去追。
那几骑刚拨转马头,斜刺里,两柄长枪已如毒蛇出洞,一上一下,直取李元霸咽喉与心口。原来那死士中,竟藏着两个擅使枪的好手,早看准了这少年孤身站在崖边,要趁他分心,一招毙命。
李元霸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身子一矮,双腿在地上一蹬,不退反进,竟从那两枪之间,直直地钻了过去。那两柄枪擦着他肩头、腰侧掠过,撕下两片衣裳,带起两道血槽。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弹出的石子,朝着那三骑最前头的一匹,撞了过去。
这一撞,挟着他浑身的力气,与那口尚未散尽的新凝真元。那匹马被撞得长嘶一声,前蹄一软,连人带马,轰然翻倒。马上的皂衣头目,被甩出两丈,摔在乱石堆里,环首刀脱了手。
其余死士,齐声怒喝,刀枪并举,朝他围了上来。当先一刀,劈风而至,李元霸侧身避过,反手一把,竟空手握住了那刀背,顺着那人的劲力,往怀里一带。那人立足不稳,被拽得一个趔趄,正撞进同伴的刀丛里,登时乱作一团。
李元霸却不进反退。他借着这一拽一撞的反劲,脚下一用力,整个人朝后纵去,腰身一拧,竟直直地朝着那崖外,倒了下去。
“啊。”
这一下,大出众人所料。那帮死士抢到崖边,往下张望,只看见一条孤零零的人影,如一片落叶,坠入了崖下那翻着白沫的冷龙河里,眨眼间,便被湍急的河水,卷进了浪头,不见了。
崖上,一时鸦雀无声。
天,已经大亮了。
一轮惨白的日头,从东边的山脊后头,慢慢地爬了上来。晨雾还没散尽,浮在冷龙河的河面上,把那一河的浪,都笼得朦朦胧胧的。有风从河上吹来,凉飕飕的,带着股子腥湿的水汽。
那一帮死士站在崖顶,又朝河里望了半晌,终究是觉得,从这般高的地方坠入那等急流,便是块铁,也沉了底。为首的皂衣头目,骂了一句,一挥手,领着人,回马去追北边去了。
那冷龙河水,年复一年,都是这般,从这蒙山脚下,呼啸着往东去。谁也不晓得,它究竟带走了多少人的血,又掩埋了多少夜里的厮杀。只有那河边的老柳,被风一吹,把一条条细长的枝子,垂进水里,起起落落,像是给这乱世,点头,又摇头。
没有风,也没有鸟。天,是沉的一色青灰,压在那一河的浪头上,也压在这一片无人的河滩上。
而河底,李元霸正与那冰凉的暗流,拼命。
入水的一刹,他只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脚,要把他往那河底最深处里拖。那水,凉得像是冬天里化开的雪水,一口就往他口鼻里灌,呛得他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他屏住了那半口气,凭着从小在山里溪涧间练出来的一点水性,硬生生在激流里翻了个身,解开了腰间的一圈麻绳,把那柄短刀,稳稳攥在了手里。
他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胸口的伤,被那冰冷的水一激,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紧了牙关,顺着那水流,一点一点地,往斜下方游。每一次摆臂,每一次蹬腿,都像是有人拿刀,在骨头上刮。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那河水的劲儿,才渐渐缓了下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一块从水面突起的礁石,游了过去,伸手一扒,那礁石上坑坑洼洼的棱角,割破了他的掌心,他却反倒觉得,这一下,真疼,真踏实。1
李元霸刚通脉就遇危机啊
没有人瞧见,在那冷龙河下游半里外的一处乱石滩上,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正扒着一块礁石,一点点地,从水里,挣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