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月,李元霸夜夜冲关,不曾间断。
那任脉的第一道关窍,日复一日地被那热烘烘的力气冲刷着、钻磨着。起初,只是一道头发丝般的细缝;后来,那细缝一点点地宽,一点点地开,透过去的力气,也一日多过一日。
李元霸能清楚地觉着,自己的变化。那力气,不再是一团堵在胸口的死物,而是渐渐地,活了,动了,顺着经脉,有了自己的一条通路。
直到这一夜。
他照旧盘膝而坐,依着窍引三关的法门,凝神运劲。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元霸只觉胸口那团力气,前所未有地磅礴。今夜,它似是要比往日,更急,更烈,如那憋了许久的山洪,终于寻到了缺口,轰然奔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力气,狠狠朝那道即将破碎的关窍撞去。
“轰。”
这一次,那声无形的闷响,竟如闷雷一般,在他体内炸开。
李元霸浑身剧震。
他清清楚楚地觉着,那最后一层薄薄的壁障,应声而碎。那股憋闷了许久的力气,如决堤的江河,一泻千里,顺着任脉,轰然贯通而下,直抵丹田。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自他全身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里,一齐涌了上来。
他通了。
任脉,通了。
李元霸只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一般,通体上下,轻快了何止数倍。那曾经横冲直撞、驱使不动的神力,此刻竟如臂使指,指哪儿,便打哪儿,端的听话到了极点。
他猛地睁开眼。
月色下,这少年的一双眼,亮得如两丸寒星。他缓缓抬起右掌,也不起身,只兀自坐着,朝身前空地,虚虚一按。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三尺之外,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竟似被一股无形的劲力击中,猛地弹起,滴溜溜滚出老远。
隔空发力。
这便是通脉之后,力气外放、以气驭力的本事。
李元霸望着那滚远的碎石,胸膛起伏,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畅快的笑意。
他再不是那个,只会把力气往死物上使的蛮牛了。
他,李元霸,终于踏入了通脉境。
这一夜,李元霸兴奋得几乎没睡。他一遍遍地试那新得的本事,隔空打物、以气贯臂,玩得愈发纯熟,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功。
第二日,他按捺不住,径直跑去城南那道观,向那灰袍老道报喜。
老道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见李元霸兴冲冲地赶来,只抬眼一瞧,便已了然,捋须笑道:“通了。”
李元霸重重点头,难掩喜色:“通了。多谢道长传法,元霸昨晚,总算是把那任脉给打通了。”
老道点点头,也不居功,只道:“这是你自身的造化。贫道不过指了条路。你且记住,这通脉一境,讲究的是一个‘贯’字。任脉既通,往后还要督脉、冲脉,一脉一脉,皆要打通,方能臻于大圆满。切莫因占了这一关,便沾沾自喜,裹足不前。”
李元霸闻言,神色一肃,道:“元霸记下了。定当再接再厉,不敢懈怠。”
老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那青衣仆役忽又匆匆而来,朝李元霸一拱手,道:“四公子,千岁爷有急事相召,还请速去。”
李元霸心头一动,心知必是父亲翻案之事有了眉目,忙辞别老道,随那仆役去了。
果不其然。
暖阁里,卑千神色较往日凝重了几分。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李元霸一人,才低声道:“你爹的案子,有结果了。”
李元霸呼吸一紧,急问:“如何。”
卑千缓缓道:“三司会审已毕。你爹‘私通突厥’的罪名,查来查去,拿不出半点实据。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全是宇文化及一手伪造。眼下,案子已翻了过来,你爹非但无罪,那宇文化及构陷大臣之事,反倒被人拿住了把柄。”
李元霸闻言,又惊又喜,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那……我爹他,何时能回家。”他颤声问。
卑千却摇了摇头,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案子虽翻了过来,可那宇文化及,终究是朝中巨擘,树大根深。这一回,他折了个跟头,定会狗急跳墙,加倍报复。你爹想要安然回太原,还得再过一道坎。”
李元霸脸色一沉,道:“什么坎。”
卑千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压低声音道:“今日早朝,那宇文化及一党,又生出一计。他们奏请皇上,说要查明‘私通突厥’一案,其实另有隐情。他们咬定,是有人暗中勾结突厥,把军机泄露了出去,才导致前些日子山西边军吃了一记大亏。他们想把这盆脏水,重新泼回你李家头上。”
李元霸听得火冒三丈,恨声道:“这宇文老贼,当真是阴魂不散。”
“所以。”卑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要你,十日之内,把那虎符取来。”
李元霸一怔。
“虎符。”他迟疑道,“那宇文成都,守得密不透风,我上回已经栽了跟头……”
“今时不同往日。”卑千打断他,“你如今已是通脉境,艺高人胆大。况且,我已查明,那宇文成都,这几日被人设计,调出了京城,往北边平乱去了。此刻宇文府里,正是空虚之际。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李元霸心中一动。
原来卑千算无遗策,连宇文成都被调离京城这一层,都早已安排妥当。
“千岁爷。”他道,“这虎符,与我爹翻案,又有何干系。”
卑千微微一笑,道:“那虎符,可调宇文家在京畿的暗卫。若落入我们手中,便是一把利刃。那宇文化及想在朝堂上翻覆,我们便可凭这虎符,布下天罗地网,让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李元霸听明白了。
这虎符,早已不单是一件兵符,而是他与宇文家这场博弈的胜负手。
“好。”李元霸一咬牙,道,“我这就去。这一回,定要把那虎符,取回来。”
卑千抚掌道:“好。你且宽心,我会再派些人手,在外接应你。但真正潜入夺符,还须靠你一人,方不露破绽。”
李元霸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凛然的斗志。
上回,他是炼体境,孤身闯入,铩羽而归。
这一回,他已通脉,又逢宇文成都被调离,天时地利,皆已就位。
他定要一雪前耻。
从暖阁出来,李元霸没有直接回旧宅,而是寻了个僻静的巷子,独自站了许久。
他要把那宇文府,那一晚的书房,那书案上的虎符,还有那宇文成都临走时丢下的那句“我等着”,尽数在脑子里过上一遍。
上回,他败在三点。
一是修为不足,真元不济,被宇文成都一掌震退。二是不通易容之术,虽扮了容,却终究没藏住那一身力气,叫宇文成都一眼看穿。三是心浮气躁,见了虎符便想硬取,反倒着了人家的道。
这三点,如今,他都已想得通透。
修为上,他已入通脉,虽仍远不及宇文成都的凝丹境,却已非当日的吴下阿蒙,至少有了几分周旋的本钱。易容上,那鬼手与妇人教的门道,他又苦练了这许多日,早已烂熟于胸,即便扮个粗使奴仆,也能做到心无旁骛,不露破绽。至于心性,那宇文成都离开后,他夜夜冲关、日日苦修,早已把那股子少年人的急躁,磨去了大半。
这一回,他定要谋定而后动。
先探,再谋,后动。
绝不重蹈覆辙。
回到旧宅,李元霸将今日卑千交底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世民。
李世民听罢,眉头微蹙,沉吟道:“四郎,这虎符取来,确是能掣肘那宇文家。只是,那宇文成都虽被调离,宇文府里,却未必真是空城。宇文述老贼手底下,只怕还留着不少高手。你此去,依旧凶险万分。”
李元霸道:“二哥,我晓得。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爹翻案的事,卡在这里,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李世民看着他,半晌,长叹一声,道:“罢了。你既已铁了心,我便不拦你。只是,临去之前,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二哥尽管说。”李元霸道。
“平安回来。”李世民一字一句道,“爹,还等着你;我,也还等着你。这虎符取了固然好,可若是见势不妙,务必先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元霸心头一热,重重道:“二哥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这一夜,李元霸照旧打坐运功,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稳。
他闭着眼,将那窍引三关的法门,又仔仔细细地炼了一遍。任脉既通,那力气在经脉里愈发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他又试着,将那力气引向双臂、双腿,只觉四肢百骸,无处不是劲,无处不听话。
他握了握拳头,掌心里,似有一团温热的气,在流转。
通脉境。
这是他踏出的,真正走向强者的第一步。
而那些曾经让他受尽屈辱的,那些曾经踩在他李家头上的,他早晚,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月落日升。
又一日清晨,李元霸换上了那身早已备好的粗麻衣衫,怀揣腰牌,神色平静地,踏入了那宇文府的地界。
这一次,他再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
他的眼里,只有一件事,那方虎符。
和那,即将一雪的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