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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7章 断流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元霸一头钻进那黑沉沉的松林,脚下却不敢停。

身后的别业,火光映得天边通红,那一声声抓刺客的呼喝,如催命似的,一声紧跟一声,从墙里透出来。他知道,那黑衫铁面人的功夫远在自己之上,那人此刻被他那一撞震退了,却未必就倒了。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那帮死士便会铺开来,把这一片松林,围得铁桶似的。

他不敢往那大路上走,专拣那荆棘丛生、乱石嶙峋的荒坡奔去。枯枝抽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怀里那名册与铜印,贴在心口,一下一下地硌着,硌得他半边身子,都跟着发沉。

待到实在跑不动了,他才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中一阵翻江倒海,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是方才硬撞那黑衫鬼头刀时,反震出来的内伤。

他抹了把嘴,抬头看那天。夜色正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隔着松针,零零碎碎地漏下来。风过松林,簌簌有声,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四公子。”

一个极轻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李元霸浑身一凛,反手便扣住了腰间的短刀。却见那松树后头,缓步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方才在别业里,一鞭卷退死士、炸塌西墙的接应人。

这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生得精瘦,人却极稳。他见李元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忙一摆手,低声道:“是自己人。那黑脸汉子,被我缠住了。此刻别业的死士,正满山搜你。跟我走,先出这林子。”

李元霸认得他的声音,又见他确是一身夜行衣,手里还攥着那条裹了黑布的软鞭,这才松了扣刀的手,点了点头。

那接应人当先领路,专捡那最荒僻的小径,借着松影与山石的遮挡,一路疾行。李元霸咬了牙跟在后面,一步不落。

他到底伤了内腑,步子渐渐有些发飘。那接应人几次回头,见他脸色在夜色里都透出青白来,眉头微皱,却也不多问,只把脚步放慢了些。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两人已把那别业远远甩在了后头。那冲天的火光,此刻也只剩下一片极淡极淡的、贴在夜幕尽头的光晕,若不细看,几乎寻不见了。

可李元霸心头那股子不安,却丝毫没有散去。

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

这感觉,与当日在那宇文府的书房里,被宇文成都看破行藏时,一模一样。

他停住脚,低声道:“这位大哥,怕是有尾巴。”

那接应人闻言,脚步也是一顿。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攥紧了软鞭,低喝道:“躲开。”

话音未落,一道乌沉沉的刀光,已从斜刺里,无声无息地劈了下来。

那刀来得极诡,没有一点破风声,却快得像是凭空生出的一般。李元霸虽早有防备,仍是慢了半拍。他拼力往旁一滚,那刀锋贴着他的面门擦过,削下一缕头发来。

滚出三丈远,他才看清,拦在前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别业里的黑衫铁面人。

此人竟一路追到了这里。

那黑衫人收刀而立,半张铁面具在夜色里,映着远处那点残光,泛着森森寒意。他盯着李元霸,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道:

“交出东西,留你全尸。”

李元霸喘着气,站直了身子。他体内真气紊乱,胸口的伤牵得他一呼吸便疼,可他知道,此刻退一步,就是死。

“东西在我怀里。”他道,“你想要,便来拿。”

那黑衫人不再多言,鬼头刀一横,欺身便上。

这一回,他动了真章。

那刀势铺将开来,竟不再是方才那般单刀直劈。但见刀光层层叠叠,如黑夜里突然卷起的一阵恶浪,一浪压一浪,绵绵不绝,直朝李元霸双肩、脖颈、腰腹三路裹去。招招阴狠,式式封喉。

李元霸心知,这般正面相搏,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他守着藏劲诀,不住地退,不住地卸,把那一浪浪的刀劲,往身旁的松树、山石上引。

只听刷刷数声,碗口粗的松树,竟被那刀风扫断了两株,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碎枝与尘雾。

那接应人见势不妙,长鞭一抖,鞭梢如灵蛇吐信,直取那黑衫人的后颈。这一鞭,又快又准,带着啪的一声尖啸。

那黑衫人却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正磕在鞭梢上。刀鞭相击,那鞭梢噌地一声,竟被削去了半截。

接应人虎口一麻,连退了数步,脸色大变:“好深的功力。”

“你的路数,我早看透了。”那黑衫人冷哼一声,“山下营妓院子的李二拐子教出来的长鞭,也敢来坏我宇文家的事。”

那接应人脸色又是一变,方知自己方才在别业接应的那几个招式,早被对方瞧出了底细。

李元霸趁着那黑衫人分神对付接应人的空当,忽然暴起。

他这一下,使的是破军一式的步法精髓,不避不闪,竟是朝着那黑衫人的刀锋,硬生生撞了上去。

那黑衫人嘿了一声,鬼头刀当胸一封,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李元霸这一撞,却是虚招。

他在撞到近前的刹那,身子猛然一矮,贴地一滚,竟从那黑衫人的刀脚之间,滚了过去,直滚到他的身后。与此同时,他反手一刀,使的却是他这些日子,暗暗从那本《力劈华山》里,才刚刚摸索出门径的第六式。

这一式,名唤断流。

一刀既出,如江河改道,截断奔流。刀上没有半分花哨,只有一个快字,和一个沉字。快得夺人先机,沉得令人胆寒。

那黑衫人万没料到,这少年在身负重伤、力竭将倒之际,竟还能使出这般杀招。他仓促回身,鬼头刀横撩,硬接下了这一刀。

铛。

一声极沉极闷的金铁交鸣,震得那松林里的宿鸟,扑棱棱地惊飞了一大片。

那黑衫人被这当头一刀,劈得连退了四五步,脚跟抵住一株老松,才硬生生站定。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那半张铁面具下,一双阴鸷的眼里,头一回,闪过一丝惊色。

“这是什么刀法。”他哑声问道。

李元霸支着刀,喘得胸膛如拉风箱,却不肯倒下。他缓缓直起身,一字一句道:

“杀你的刀法。”

那黑衫人眯起了眼,似乎还想再上。可就在这时,那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杂乱的马蹄声,其间还夹着四公子何处这样的呼唤,火光点点,正朝这片松林而来。

是援兵到了。

那黑衫人脸色变了又变。他抬头望了望山下那由远及近的火光,又低头看了看李元霸与他怀里,终究是咬了咬牙,鬼头刀一收,身形一晃,没入了浓黑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话:

“这东西,宇文家早晚要回来取。你留着它,便是留着一把吊在脖颈上的刀。”

李元霸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那接应人疾步抢上前来,扶住他:“四公子,没事了,是咱们的人。”

李元霸靠在树根上,大口地喘气。他抬头看天,那几颗寒星,此刻已经隐去了大半,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了一线青白。

天,快要亮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夜,漫长得像是有好几年那般。

山下那点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化作了一支举着火把的小队,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正是李世民身边的心腹家将,刘弘基。

刘弘基一眼望见李元霸满身是血、倚树而坐的模样,脸色登时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单膝点地,急声道:“四公子,属下来迟了,四公子可还撑得住。”

李元霸望着他,咧嘴笑了笑,却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伸出手,从怀里,缓缓掏出那个染了血的油布包,塞进刘弘基手里。

“拿好。”他道,“这是宇文家,谋逆的实据。名册,铜印,一样不少。”

刘弘基双手接过,只觉那油布包,轻飘飘的,却似有千斤之重。他喉头一哽,想说些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一点头。

李元霸这才像是卸下了一副天大的担子,整个人往树上一靠,眼皮子,慢慢合了起来。

风,依旧从北方吹来。

那风掠过山岗,掠过松林,把这一夜里积下的血腥与硝烟,一点一点地,都吹散了。天边的一线青白,渐渐铺展开来,染亮了半片山野。有早起的山雀,在头顶的松枝上,怯生生地叫了第一声。

这乱世里的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可那黑衫人临走时留下的话,却像一根针,冷冷地,扎进了李元霸心里。

留着它,便是留着一把,吊在脖颈上的刀。

他阖着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一场仗,才刚开了个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