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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6章 败后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元霸回到旧宅时,天已近四更。

他拖着满身的伤,一步一挪地走进院子。守夜的家将见了他那副模样,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扶住他,连声唤人去请二公子。

李世民闻讯赶来,一眼瞧见弟弟脸色惨白、嘴角犹挂血丝,浑身尘土,顿时又惊又痛,一把扶住他,急道:“四郎,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被人发现了。”

李元霸摇了摇头,强撑着道:“二哥,我没事。就是……偷虎符,没偷成。”

李世民脸色骤变,忙将他扶进屋里,让他坐下,又张罗着打了盆热水,替他擦洗伤口。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李世民颤声道。

李元霸便将这一夜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混进寿宴,到跟踪宇文成都,到书房窥见虎符,再到宇文成都佯装离去、引他入内,最后一番苦战,落败被放。

李世民听罢,脸色数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宇文成都,当真是深不可测。”他长叹一声,“他既早看出了你的身份,又故意放你回来,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李元霸苦笑道:“他说,我这命,今日留着比杀了更值。因为眼下我爹正在重审,他若此刻杀了我,反倒坐实了宇文家构陷的罪名。”

李世民低头一思,道:“这宇文成都,不似他那个叔父宇文化及那般草包。此人城府极深,做事滴水不漏。他今日放你,怕不只是忌惮,更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一时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道:“罢了。今晚之事,先莫声张。你且好生养伤。那卑千那边,我自会去应付。”

李元霸点头,却道:“二哥,我这一趟,是不是又把事给办砸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闷,透着说不出的沮丧。

李世民怔了怔,随即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四郎,你莫要妄自菲薄。今夜,你孤身一人,闯那宇文府,与宇文成都这等人物周旋,能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本事。换作旁人,早死在里头了。”

“可我还是输了。”李元霸低着头,闷声道,“六年前,我还能跟他拼个平手。如今,他只用三分真元,我就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四郎,你要明白。那宇文成都,生于宇文家,自幼便有无数的灵药、功法、名师,堆砌出了他这一身修为。你呢。你直到前些日子,才拜了师傅,入了炼体。你们起跑线本就不一样。你能有今日,已经殊为不易。”

李元霸沉默了。

他明白二哥的话。可明白归明白,那股子被压得死死的屈辱,却还是梗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二哥。”他忽然抬头,眼里透着一股子决绝,“我要变强。真正的强。不是靠这一身天生的力气,而是要靠真本事,靠实打实的修为。”

李世民望着他,眼里满是欣慰,重重点头:“好。有志气。二哥信你,早晚有一日,你能把今夜这份屈辱,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李元霸听了,胸中那团郁结的火,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出处,渐渐燃得更旺。

这一夜,他虽浑身是伤,却睡得比往日踏实。因为他心里,从此有了一件比天还大的事,一个比命还重的目标。

第二日,李元霸强撑着起了身。

他没有在屋里歇着,而是走到院中,就在那晨风里,一板一眼地,练起了师傅教他的无名拳。

一拳,一脚,一招,一式。每一动,都牵得伤口隐隐作痛。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越练越狠,越练越投入。

他要把那宇文成都,牢牢记在脑子里。那一掌,那一句“你输了,你的修为还差得远”,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他心上。

他要记住这份耻辱。

也要从这份耻辱里,长出更强的力量来。

练到日头高悬,李元霸已是大汗淋漓,旧伤复发的痛,让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没有停。

就在这时,李世民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四郎,先别练了。卑千那边,来人了。”

李元霸收了拳,抹了把汗,道:“何事。”

李世民道:“千岁爷说,让你午后过去一趟。这虎符没能偷成,他怕是要问个究竟。”

李元霸心头一沉。

他知道,这关,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偷虎符失败,非但没能还上卑千的恩情,反倒可能让卑千对李家起了疑心。这一趟去,是福是祸,他心里没底。

可他没得选。

“我这就去。”李元霸道。

午后,李元霸换过衣裳,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随那青衣仆役,去了那处幽静的宅院。

暖阁里,卑千依旧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见李元霸进来,他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

“回来了。你这一身伤,可还撑得住。”

李元霸心头一凛,心知这卑千消息灵通,只怕早知昨晚之事。他也不绕弯子,扑通跪了下去。

“千岁爷,元霸无能。虎符,没能取回来。请千岁爷降罪。”

卑千看着他,久久不语。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李元霸此刻那忐忑的心。

半晌,卑千忽然轻笑一声,道:“起来吧。我原也没指望,你能一下子就把那虎符取来。那宇文成都是什么人,他亲手看管的东西,若轻易让你一个少年偷了去,我反倒要瞧不起他,也瞧不起我自己的眼光了。”

李元霸一怔,万没想到,卑千非但不怪罪,反倒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千岁爷,您……不怪我。”他迟疑道。

“怪你。”卑千放下玉佩,坐直了身子,“怪你什么。怪你没能一夜之间,打得过那宇文成都。若是那样,我倒要怀疑,你这一身天生的力气,究竟是不是真金了。”

他顿了顿,道:“我让你去,本就存着两分心思。一分,是当真想取那虎符。另一分,却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几分成色。”

李元霸听得一怔。

卑千望着他,道:“结果,倒也还算没让我失望。你敢孤身闯府,敢与宇文成都正面对峙,虽败,却也败得堂堂正正。这份胆魄,比那虎符,更难得。”

李元霸心头一热,却仍道:“可我终究是败了。”

“败了,才能长记性。”卑千道,“你可知,这天下的英雄,哪一个不是先从败仗里爬出来的。你今日败给宇文成都,明日若还能爬起来,再练,再战,那才是真英雄。”

他说到这儿,忽然正色道:“李元霸,我要你明白。虎符,只是一个由头。我真正要的,是你这个人。我要你在这乱世里,一步步变强,强到有一日,能与那宇文成都,与那宇文家,分个高下。”

李元霸浑身一震。

他这才隐约明白,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远比偷一块虎符,要大得多的局里。

而他,正是这局中,一颗被反复打磨、注定要成器的棋子。

“千岁爷。”李元霸沉声道,“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卑千不答,只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外头,天色已有些阴沉,似是要落雪。

“这天下,快乱了。”他悠悠道,“皇上穷兵黩武,三征高丽,把民力耗尽了。山东、河北,早已是遍地烽火。王薄、窦建德、翟让,这些反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四海之内,又有几人,还把那大隋朝廷,放在眼里。”

李元霸静静地听着。这些,他从前只当是离自己很远的传言。此刻听卑千说来,却觉着,那乱世,已然逼到了眼前。

“而我要你做的。”卑千转过身,目光如炬,“便是做那乱世里的,一把刀。一把最锋利的刀。”

“刀。”李元霸喃喃。

“不错。”卑千道,“你这一身天生神力,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若得明师指点,他日必将大放异彩。到那时,这天下群雄并起,谁若能得你这样的猛将,谁便多了一分问鼎的筹码。”

李元霸心头巨震。

他万没想到,这卑千的野心,竟大到要染指那天下之争。

“你……”李元霸一时语塞。

卑千却笑了,道:“莫要慌。我志不在此。我要你做的,不是替我争天下。而是,替我,守住这天下该有的根骨。”

他这话说得极是隐晦。李元霸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从那语气里,品出了一丝更深的图谋。

“眼下说这些,还太早。”卑千摆摆手,道,“你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养伤,是修行。只有你自己先强起来,才谈得上别的。”

说着,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玉瓶,递到李元霸面前。

“这是宫里秘制的青凤丹。你这一身外伤,服下它,三两日便能痊愈。这里头,还含着一丝温养经脉的药力,正好助你巩固炼体之基。”

李元霸看着那青玉瓶,却没有去接,迟疑道:“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卑千失笑,道:“你倒是个有骨气的。收下。这算不得什么。等你养好了伤,我还要引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李元霸问。

卑千似是卖了个关子,只道:“到时候,你自会知道。那人,或能解你今日之惑,教你一分真正用来胜过宇文成都的本事。”

李元霸眼睛骤亮。

胜过宇文成都。这五个字,此刻在他听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受用。

他再无犹豫,双手接过那青玉瓶,郑重道:“多谢千岁爷。”

“谢就不必了。”卑千道,“只盼你,莫辜负我这一番心意。也莫辜负,你自己这一身,天生的造化。”

李元霸重重点头,将那青玉瓶收入怀中。

从暖阁出来时,天已飘起了细雪。

李元霸站在阶前,仰头望着那纷纷扬扬的雪,心里头,却似有一团火,在烧。

他捏了捏怀中的青玉瓶,又想起卑千那句“胜过宇文成都”,只觉浑身的伤,都不那么疼了。

路,就在前头。

而他,非走下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