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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6章 别业

混世魔王李元霸

那宇文家的城南别业,在长安。

李元霸这一回,是瞒着旁人,悄悄从太原动身的。他先随着南下的商队,混出了并州,一路渡过黄河,进了关中,才在长安城南十几里外的一座小镇上,与卑千派来的人接上了头。

这一路,他走了六七日。白日里,他扮作个往南贩货的伙计,低着头,不多言语;入夜了,便寻个便宜的小店,胡乱睡上一宿,第二日天不亮,又接着赶路。

他心里,却比那赶路的行程,还要急上几分。

好容易,这日天擦黑,他才挑着一担子炭,出现在了那别业藏身的半坡松林外。

城南的别业,就藏在那一片松林后头。

接应他的,是个挑着一担子青菜的老汉,操着一口长安本地的口音,跟他对了几句暗号,便把他领到城南一处背街的破屋子里,换上了一身粗麻短褐,又往他脸上、手上抹了层灶灰,扮作个给别业送炭的伙计。

那老汉也不多话,只递给他一块黑漆腰牌,低声道:“进了门,只管低着头,往西边的柴房走。里头有接应。旁的,莫看,莫问。”

李元霸接过腰牌,贴身藏好,便挑了老汉那担子炭,一步一晃,朝那别业去了。

夜色,已经像一盆浓墨,兜头泼了下来。

那别业,占地颇广,青砖高墙,深院重楼,门楣上不曾挂匾,只在两盏昏黄的风灯下,映出两个黑衣劲装的家丁,分列两旁。那家丁目光如鹰,见着李元霸挑炭而来,一声低喝:“站住,作甚的。”

李元霸忙佝偻了腰,赔着笑,道:“送炭的。给后厨送炭。这是凭信。”说着,把腰牌一亮。

那家丁接过腰牌,就着灯光翻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了李元霸一番,见他年纪不大,身子单薄,一脸灶灰,倒也没起疑,只一挥手,道:“进去。走西边角门,莫乱闯。”

李元霸忙道了谢,挑着炭,低头弓腰,从西边角门进了去。

一进院,他心头便是一紧。

这别业,外边看着平平,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但见高墙错落,回廊曲折,灯影憧憧之下,竟有十数处明晃晃的刀光,在暗处忽隐忽现。那是躲在各处角落、手持利刃的暗哨。寻常人家,哪里会有这般阵仗。

李元霸喉咙发紧,面上却不敢露半分。他只低着头,挑着炭,沿那墙根,一路朝西边的柴房摸去。

到得柴房,他把炭担子往地上一放,正待喘口气,斜刺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他一把。

“别出声。”一个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李元霸回头,只见一个灶上杂役打扮的瘦高个,正躲在柴房后头的阴影里,朝他招手。

“跟我来。”那瘦高个低声道,“甲胄库在后院地窖,名册藏在书房暗格里。别业的人都换了夜巡,这会儿正是换防的空当。”

李元霸点了点头,随着那瘦高个,猫着腰,穿廊过户,左绕右拐,专挑那灯影照不到的暗处走。

这一路,他屏息凝神,耳听八方。远处,隐隐传来巡夜甲士整齐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沉闷而规律。风从松林那侧吹来,把一院子的灯火,吹得明灭不定,把那一个个森然的屋角,映得忽明忽暗,鬼影幢幢。

好容易,两人摸到了后院。

那地窖,就在后院西北角的一间库房下头,入口压着一块青石板,上头搁着一只半满的水缸。那瘦高个熟门熟路,招呼李元霸一齐发力,把水缸挪开,又撬起那青石板,露出下面一条狭窄的、直通地下的石阶。

“快。”那瘦高个催促道,“进去寻那甲胄。我在上头替你把风。”

李元霸点点头,也不磨蹭,猫腰钻进了地窖。

这地窖,又深又暗,只有入口处漏进一线微光。李元霸摸出怀里一支火折子,吹亮了,举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火光一照,他整个人,霎时定在了当场。

只见这地窖,足有一间正堂大小,四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的木箱。那木箱,半数已经启了封,露出来的,赫然是一片片黑沉沉的、泛着冷光的铁甲。再往里,是一排排的刀枪,寒光凛凛,直排到那地窖的尽头。

李元霸粗粗一数,那甲胄,至少有三四百具。刀枪箭弩,更是不计其数。

这宇文家,当真是要造反了。

李元霸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疾步上前,借着火光,去寻那最要紧的东西。他记着李世民交代的,要取那名册,还有宇文家那方能坐实谋逆的私印。

他翻找半晌,终于在地窖最里头的一张案几上,寻着一只上了锁的铁匣。那铁匣不大,却沉得坠手。他取出早备好的细铁丝,三下五除二,撬开了那锁,揭开盖来。

里头,赫然是一本泛黄的名册,还有一方,用黄绸裹着的铜印。

李元霸心头狂喜。就是这两样。

他正要把那两样东西揣进怀里,忽听得头顶上,那库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响动。

李元霸的手,僵在了半空。

有人。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石阶上传来,由远及近。那火把的光,也从入口处,直直地探了下来。

“来者何人。”一个沉冷的、带着杀意的声音,自上头炸响。

李元霸暗道一声不好。他毫不犹豫,将那名册与铜印,往怀里一塞,也不再看,转身便朝那地窖的深处疾奔。

“抓刺客。”那声音喝道。

话音未落,数道人影,已如鬼魅般,从那石阶上扑了下来。

李元霸无处可躲。他牙关一咬,抽出腰间那柄乌沉的短刀,回身便战。

当先一人,手持长枪,挟着破风之声,直朝他心口捅来。李元霸侧身一闪,那枪锋擦着他的肋下掠过。他顺势欺近,手腕一翻,短刀贴着那枪杆,使了个削字诀,往上一抹。

刷的一声,那枪杆竟被削去半截。那人一愣,李元霸已一脚跟上,正踹中他心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后头的两个同伴。

可地窖里的人,越来越多。

李元霸才喘得半口气,又有三柄刀,分上中下三路,齐齐朝他袭来。他心知,这地窖狭窄,施展不开。当下一声低喝,不退反进,竟迎着那三柄刀,直冲过去。

这一冲,他使的,正是《力劈华山》里破军一式的步法。身子如离弦之箭,在那刀光剑影之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那三柄刀,有的被他短刀磕开,有的擦着他的衣裳掠过,带起几道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挥手,短刀横扫而出,那刀上,已蓄满了新凝的一口真气。

这一刀,挟着千钧之势,破空而出。那迎面扑来的几个死士,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当胸撞来,竟被这一刀,齐齐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撞在四下的木箱、铁甲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一时间,那地窖里,铁甲翻倒,刀枪散落,火光乱摇,好不混乱。

李元霸却不敢恋战。他看准了那石阶的方向,拔腿便往上冲。

可他才冲到石阶口,头顶便呼地一声,一片刀光,如瀑布般,从上头倾泻而下,将他去路,封得死死的。

是那别业里,真正的高手出手了。

那人,生得极高,一袭黑衫,面上蒙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他手中一柄厚背鬼头刀,刀刃漆黑,映着火光,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此人一出手,李元霸便觉着,与那些普通死士,大大不同。

那鬼头刀劈下,看似不快,却竟无半分破风声。刀到半途,又猛地折转,斜斜一撩,专挑李元霸那最难防备的颈侧。招式之毒、变化之诡,直是生平罕见。

李元霸心知遇上了硬茬,当下定住了心神,不退不避,反将短刀一横,使了个藏劲诀,把那鬼头刀的势头,卸去了三分,再顺势一引。

蹬。火星四溅。

两刃相交,李元霸甫一接招,便觉得一股阴柔绵密的劲力,顺着刀身,直往他经脉里钻。那劲力,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竟要引动他体内那股新凝的真气,往岔道上走。

李元霸心头一凛。这黑衫人,修的竟是内家功夫,专克他那刚猛路数。

他不敢再硬拼。脚步连退,与那黑衫人拉开丈余,同时暗运窍引三关,把体内那股散乱的真气,硬生生收束了回来,压入丹田。

“倒有几分见识。”那黑衫人嘿然一笑,鬼头刀一晃,又是三刀连劈。

这三刀,一刀比一刀急,一刀比一刀狠,刀刀都算准了李元霸的退路,封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元霸被逼得连连后退,背心已抵住了那冰冷的墙壁。身后,是码得密密实实的铁甲木箱,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想起,灰袍老道说过的那句话。

以散气撞实丹,如以卵击石。

可他如今有的,不是散气。是这些日子,一刀一刀、一关一关,苦熬出来的那一口凝实真气。

他猛然暴喝一声,不再后退,而是双足在地上一顿,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般,朝着那黑衫人,迎面撞了上去。

这一撞,他使的是浑身的力气,再夹着那口凝而不散的真气,竟是两股劲力,合在了一处。

那黑衫人万没料到,这少年竟敢如此搏命。他仓促间,横刀一封。

铛的一声,那鬼头刀,竟被李元霸这一撞,震得荡了开去,刀上铁环,乱响成了一片。那黑衫人自己,也噔噔连退了三步,背撞在石阶上,闷哼一声。

李元霸胸口也如遭重锤,一阵气血翻涌,嘴角已渗出一丝血来。可他顾不得许多,看准了那石阶的空当,提气疾冲,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石阶,冲出了库房。

外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但见满院火把高举,人声鼎沸。抓刺客的喊声,此起彼伏。几十个黑衣死士,正从四面八方,朝这后院合围而来。

李元霸心知,今日这场,要想安然脱身,难比登天。

他把牙一咬,正要以命相搏,忽听得那后院西墙外,陡然爆起一团冲天火光。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还夹着几声惨叫。

轰隆。

那西墙,竟被炸塌了一角。

李元霸循声望去,只见火光之中,一个身形,如大鸟般,飞身跃下,手中一条长鞭,卷起满地烟尘,朝着那合围而来的死士,横扫而去。

那长鞭所过之处,死士们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四公子,快走。”一声低呼,正是那接应之人。

李元霸不及多想,提气疾奔,朝着那被炸开的缺口冲去。

身后,那黑衫人厉喝一声,自石阶下追了出来,鬼头刀破空而至。可那执鞭人长鞭一卷,硬生生将那刀锋缠住,一带,一甩,竟是缠了个严严实实。

“走。”那人又喝。

李元霸心一横,不再回头,一个纵身,从那缺口跃了出去,滚落在墙外的草坡上。

他爬起身,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那别业,此时已是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那冲天的大火,将那一片松林,也照得明晃晃的,像是白昼一般。远处传来犬吠,还有那一声声凄厉的呼哨,惊得林中的宿鸟,扑棱棱地乱飞起来。

李元霸抹了把嘴角的血,怀里那名册与铜印,沉甸甸地贴着心口,压得他半是踏实,半是后怕。

他不敢逗留,转身钻进了那黑沉沉的松林,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风,从北方吹来,裹着那别业的烟尘与血腥,掠过松林,掠过旷野,一路呜呜地响,像是这乱世里,一声未曾停歇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