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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5章 启程

混世魔王李元霸

启程前一日,李元霸去了正堂,给李渊和窦氏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这一回,他没有再瞒着。他只说,要随二哥出趟远门,去办一桩紧要的差事。李渊何等人物,只一眼,便瞧出了他眼底那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可李渊没有多问,只上前,亲手扶起他,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

“元霸。”李渊的声音,沉而稳,“你长大了。爹信你。”

李元霸重重地嗯了一声,只觉鼻头一酸,忙低下头去,不叫父亲瞧见。

窦氏却不像李渊那般沉得住气。她拉着李元霸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眼圈儿早就红了,千叮万嘱,道了又道:“遇着事,先想着怎么回来。你这一身骨头,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可不能有个好歹。”

李元霸强撑着笑,反握住母亲的手,道:“娘,您放心。孩儿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等孩儿回来,再给您讲,这趟多精彩。”

窦氏被他这话逗得,又哭又笑,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李元霸又朝李世民重重一抱拳,兄弟二人,尽在不言中。

他牵着马,换了一身寻常短打,头戴一顶改过的旧毡帽,把那张脸,遮去了大半。府门外,早有一支南下的商队,在等着他。

这一路上,他走得极慢,也走得极稳。他不住地在心里,把李世民交代的那些,还有鬼手教他的那些,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何处该转弯,何处有暗哨,遇了人该说什么话,见了官兵又当如何应对,他都一一在心里排演妥当。

上两回的教训,像两根刺,扎在他心上,叫他再不敢有半点轻敌。

这一回,他定要算计得滴水不漏,才肯动手。

那南下的商队,约莫二三十人,驮着大车小车的皮毛、药材、盐布,都是太原城里正经商号的伙计。李元霸混在其中,扮作一个贩药材的小伙计,低头缩颈,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肩上搭着个褡裢,手里牵着头驮药草的瘦骡子。他那一身神力,早被自己硬生生收了起来,走路时脚步虚浮,佝偻着腰,任谁瞧了,也想不到这不起眼的半大小子,就是唐国公府上那个能单手擒猛虎的四公子。

商队头目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掌柜,姓周,大家伙儿都唤他周掌柜。这周掌柜是卑千安排在太原的暗线,此次领队南下,明面上是贩货,暗地里专程护送李元霸过关。他见李元霸跟得小心,一路上没少提点,趁着歇脚的工夫,凑近了压低嗓子道:“四公子,这一路往南,越近长安,盘查越严。您只管低着头,莫说话,遇着官兵问话,自有小的来应付。”

李元霸点点头,心里又记下一层。

出了太原,一路南下,过了汾水,地势便渐渐平坦起来。官道两旁的田地,早已收割干净,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头。路上南来北往的行人渐多,有挑担的游商,有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一队队扛着长枪、面色肃然的官兵,沿路设卡盘查。

越往南,李元霸便越觉着那股子乱世的味道,又重了几分。

这一日晌午,商队在一处岔路口的茶棚歇脚。李元霸低着头,就着一碗寡淡的粗茶,正啃着自带的干粮,忽听得棚外一阵哭天抢地的唵唵声。他抬头一看,只见土路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怀里抱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正跪在路边,朝着过往的行人一个个地磕头,嘴唇哆嗦着念叨:“行行好,给口吃的,我儿快饿死了。”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伏在母亲怀里,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偶尔抽动一下细得像柴棒的胳膊。

李元霸心头一紧。他摸出怀里仅剩的半个馕,犹豫了一下,又摸出几枚铜钱,一并塞给身旁的周掌柜,低声道:“劳驾,替我送过去。”

周掌柜会意,接过东西,走到那妇人跟前,蹲下身,把馕和铜钱轻轻搁在她脚边,又温声说了几句宽慰的话。那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又要给周掌柜磕头,被周掌柜一把扶住。

李元霸远远看着,只觉喉头发涩。

他想起在张家庄那一夜,自己跟二哥说的那番话。这乱世的百姓,苦。那时他不过刚刚尝到一点滋味,如今这一路南下,才算是真真切切,把这份苦,看到了骨头里。

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英雄,他见得多了。可这路边这一对几乎饿死的母子,却比那宇文成都的刀,更叫他心里发颤。

师父黄道人的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力气是护人的。他攥紧了拳头,把那股子说不出的难受,生生憋回了心里。

他暗暗发誓,待这一桩救父护家的大事办成,他定要练出一身能真正护住这天下黎民的本事来。到那时,不止护住李家,也要护住这路上千万个连口馕都吃不上的穷苦人。

这一夜,商队宿在蒲州城外一座小镇的客栈里。李元霸铺了张草席,和几个伙计挤在一间大通铺上。他合衣而卧,却怎么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城南别业三个字。

他想起鬼手临别前,拉着他说的那番话。

“四公子,那城南别业,老夫虽没亲自进去过,可听卑千的人回来说,里头养着的那帮死士,个个是不要命的亡命徒。他们不修内功,也不练什么正经武艺,专练那等以命换命的搏杀术。一拥而上,蚁多咬死象。你纵有一身神力,真被那百十号人围在当心,也难保周全。”

李元霸听得心头一凛。

“所以。”鬼手顿了一顿,又道,“你此番进去,最要紧的,不是打,是躲,是藏,是那一个快字。能不出手,绝不出手。取了东西,扭头就走,莫作片刻停留。那帮死士再厉害,也须得先寻着你的人,才咬得着你。”

李元霸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刻进了心里。

他明白,这不是怯。这是那两次折在宇文成都手里、用命换来的教训。一个人,力气再大,也不能跟那潮水般的人海硬碰硬。他这一身神力,是用来在关键处破局的,不是用来跟一群不要命的死士拼消耗的。

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望着那灰扑扑的房梁,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这一回,他不逞勇。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把悄没声息、直插要害的刀。

次日天不亮,商队便又启程。过了蒲州,再往南,便入了京畿地界。这一带,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官道上盘查的官兵,比先前密了何止一倍。每过一道卡,李元霸都屏息凝神,低着头,只管牵着自己的骡子,不敢多看一眼。

好在有周掌柜在前头周旋。这周掌柜是个老江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每到一处卡子,不等官兵开口,便先堆着笑,递上一把铜钱,嘴里道着辛苦。那官兵见惯了他这种商队,也不细究,挥挥手便放了行。

倒是有两回,那盘查的官兵多瞧了李元霸几眼,见他一个半大小子,低眉顺眼的,也不像什么歹人,便没再为难。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商队终究是平平安安地,把李元霸送进了长安。

入城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李元霸混在人群里,抬头望了望那巍峨的青灰城墙,心里百感交集。

上一回来长安,他是为救父。这一回,他又是为了李家,孤身犯险。这长安城,像是他命里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回回都要闯上一闯。

当夜,商队在城南一处货栈落脚。李元霸寻了个由头,独自出了货栈,朝城南那片松林的方向,远远地望了一眼。

夜色浓得化不开。那松林黑魆魆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大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李元霸却不怕。

他裹紧了身上的灰布褂子,转身往回走。寒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打着旋儿刮过。

他心里清楚,明日,便要去那森罗殿里,走上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