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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5章 虎口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元霸蜷在书房外的墙根阴影里,久久未动。

他身上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得刺骨。可那凉意,反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宇文成都方才那一眼,那一声“府里的猫儿越来越不老实”,分明是发现了他。可这位天宝大将军,偏偏没有当场发作,反是丢下这么一句,径自走了。他这是何意。

是当真没看清楚。

还是,故意放自己一马。

李元霸想不透。可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宇文成都这一走,不知几时便回。此时若不动手取那虎符,等他回来,便再没有半分指望。

他咬了咬牙,从墙根下站起身。

赌了。

李元霸蹑手蹑脚,绕到书房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那门并未上锁,只虚掩着,被他一推,便开启了一道缝。

他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

书房里,灯烛犹明。书案之上,那一短剑、一虎符,仍静静并排躺着。烛光映在那乌沉沉的虎符上,泛着一层沉冷的光。

李元霸心头狂跳,快步上前,伸手便去拿那虎符。

就在他指尖堪堪触及那虎符的一刹那。

“我劝你,别碰它。”

一个悠悠的、冰冷的声音,自他身后,陡然响起。

李元霸浑身剧震。

他猛地回头。

只见书房最靠里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那人背负双手,玄色锦袍在微弱的烛光里若隐若现,一双眼,正泛着那一缕妖异的赤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正是宇文成都。

李元霸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来,宇文成都方才压根没有走远。他佯作离去,实则是绕到了暗处,静静等着这“不老实的小猫儿”,自己送上门来。

自始至终,李元霸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六年前,太原李府,那个与我搭手、拼个平手的小子。”宇文成都缓缓道,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家的四郎,李元霸。”

李元霸瞳孔骤缩。

他自认易容得惟妙惟肖,却不想,还是被这宇文成都一眼看穿了身份。

“你怎知是我。”李元霸沉声道。

宇文成都轻笑一声,缓缓踱了过来。他每走一步,那股凝丹境的威压,便重上一分,压得李元霸几乎喘不过气。

“这长安城里,能把我这府中三尺之内,隐得这般无声无息的少年,本就不多。”他道,“何况,你这一身力气,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六年前,你我十指交握,你那一身天生神力,我至今记得。”

他说到此处,眼里那抹玩味,已尽数化作了凛冽的锋芒。

“李元霸,你今夜易容男扮,潜入我宇文府,还摸到这书房里来,意欲何为。”

李元霸闭了闭眼,心知今晚是躲不过去了。

他缓缓挺直了背,将那股子恐惧,死死压了下去。

“我要那虎符。”他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为换我爹一条命。”

“你爹。”宇文成都冷笑,“李渊。他私通突厥,谋逆犯上,皇上已批斩立决。若非那千岁爷从中作梗,又岂能活到今日。你这做儿子的,不去谢那卑千,反倒来偷我宇文家的虎符,是何道理。”

李元霸心头火起,道:“我爹是冤枉的。这一切,都是你们宇文家,栽赃陷害。”

“冤枉。”宇文成都嗤笑,“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冤枉。胜者王侯败者寇。你爹既已入了这局,就该料到今日。要怪,只怪你李家,不该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李元霸怒极,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你们宇文家,沆瀣一气,祸国殃民。早晚有一日,会有报应。”

“报应。”宇文成都仰头一笑,随即脸色一沉,冷冷道,“我倒要看看,凭你一个尚且未入通脉的毛头小子,能让我宇文家,遭什么报应。”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动。

李元霸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已扑面而来。

他大惊,本能地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一声闷响。宇文成都一掌,重重拍在李元霸双臂之上。

李元霸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如山岳崩塌,砸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轰”的一声,狠狠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将那满架的书册、笔砚,震得散落一地。

一口腥甜,翻涌而上,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这一掌,宇文成都不过用了三分真元。可就是这三分真元,已让修为尚浅、仅止炼体境的李元霸,几乎招架不住。

这便是境界的鸿沟。

李元霸挣扎着,从一堆散落的书册中爬起。他抹去嘴角的一丝血迹,那双眼里,却燃起了更加炽烈的战意。

“好。宇文成都。”他嘶声道,“六年前,你我角力,拼个平手。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六年,长进了多少。”

他猛吸一口气,双足发力,脚下地面“咔”地龟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宇文成都,狠狠撞了过去。

这一撞,便是他那一身霸体神力,尽数迸发。

宇文成都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却也不闪不避,只抬起一掌,平平推出。

拳掌相接。

“轰”的一声巨响。

整间书房,都似震了三震。那些本就散落的书册,被这股气劲激荡,如乱雪般漫天飞舞。

李元霸这一拳,灌注了他全部的神力。那股天生的、如龙似虎的巨力,顺着他的拳头,狠狠撞在宇文成都的掌心。

宇文成都的掌心,竟也微微一颤。

他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凝重。

“好小子。”他沉声道,“六年不见,你这力气,非但没退,反倒更见精进了。若非我修为在此,单凭气力,今日说不得又要输你半筹。”

说话间,他掌心真元骤增。

李元霸只觉对方掌心传来的力道,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竟似那滔天巨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这倾尽全力的一拳,在半空中,竟被生生抵住,再难前进分毫。

拼力气,他不在宇文成都之下。

可拼这真元,他却输了。

“砰。”

又是一声闷响。李元霸被那股真元震得连退数步,双足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嘴角,终于溢出一缕鲜血。

宇文成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输了。你的力气,我佩服。可你的修为,还差得远。”

李元霸剧烈地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宇文成都说的是实话。

这一战,他拼尽全力,却连逼宇文成都使出全力都做不到。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书房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那残烛的火苗,还有地上散落的书册,还在簌簌地动。

宇文成都站在满地的狼藉里,望着眼前这个嘴角溢血、却分明不肯服输的少年,神色复杂。

半晌,他忽然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不在那回廊外,就识破了你的行迹,却偏要等到你进了这书房,才现身。”

李元霸喘着气,等他说话。

宇文成都缓缓道:“因为我要看看,你究竟会怎么选。是知难而退,还是明知是死,也要来偷这虎符。”

他踱到书案前,拿起那枚虎符,在指尖把玩着。

“你选了后者。”宇文成都道,“为了李渊,为了你李家,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好一个孝子,好一个忠烈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可你要明白,你这般孤身闯入,非但取不得这虎符,反倒落在我手里。今日,我若要取你性命,凭你这一身没炼成的气力,逃不出这书房半步。”

李元霸心中一凛,却仍耿着脖子,道:“要杀便杀。我李元霸,既敢来,就不怕死。”

“杀你。”宇文成都忽然笑了,笑得有几分莫测,“你当我会那么蠢,在这寿宴之上,杀了李渊的儿子。你爹眼下正被重审,我若在这当口要了你的命,岂不是坐实了我宇文家构陷你李家的罪名。”

他摇了摇头,道:“你这条命,今日留着,比杀了更值。”

李元霸一怔,万没想到,宇文成都竟会放他走。

“不过。”宇文成都话锋一转,那双赤眸死死锁住李元霸,“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今日之事,我宇文成都记下了。他日若再让我逮着机会,绝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说罢,他猛一挥手,道:“滚。趁我还没改主意,滚出这宇文府。”

李元霸咬着牙,强撑着那一身伤痛,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望着宇文成都,一字一句道:“宇文成都。今日之辱,我李元霸,记下了。他日,我定会再来,堂堂正正,取回今日这份公道。”

言罢,他转转身,踉踉跄跄,朝书房外走去。

身后,宇文成都负手立在烛光里,望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好。”他低声道,“我等着。”

李元霸出了宇文府,跌跌撞撞,穿行在夜色的长安城里。

他身上的伤,一阵阵作痛。可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屈辱。

他输了。输得彻底。

自六岁那年推动石狮,到七岁与宇文成都角力平手,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身天生神力,便是天下无敌的依仗。直到今夜,他才在那一掌之下,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差距。

力气再大,也补不上修为的鸿沟。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攥出血来。

“宇文成都。”他在心底,一字一字地,立下了重誓,“我李元霸,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夜风呼啸,卷起了他沾满尘土的衣摆。

那个不屈的少年,拖着满身的伤,一步步,消失在了长安城那深不见底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