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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4章 将计就计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世民那几句话,说得极轻。

李元霸却把那每一个字,都听了个真真切切。那法子,果然凶险。凶险得他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听完之后,手心也微微沁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李世民要他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将计就计。

那宇文化及上折子,说李渊拥兵自重、私蓄甲胄,这本就是凭空捏造、泼的一盆脏水。可脏水泼出来容易,要洗干净,却难。若李家一味喊冤、一味自证,反倒落了下乘,越描越黑。

李世民要反其道而行。

“他诬咱们私蓄甲胄、图谋不轨。”李世民压低声音道,“那咱们,就让他自家先露出马脚。宇文化及把持朝政这些年,结党营私,私蓄死士,暗地里不知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些,随便抖出一件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李元霸听到这里,眼前一亮,可随即又犯了难。

“二哥,你说得轻巧。那宇文化及的罪证,藏得那般深,咱们拿什么去抖。”

李世民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一只上了锁的匣子里,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笺,递到李元霸手里。

“你看看这个。”

李元霸接过,就着灯光,展开一瞧。

那信笺上,只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人匆忙间写就。落款处,另盖着一方小小的、样式古怪的私印。

李元霸念了出来:

“宇文府,豢养死士过百,皆藏于城南别业。其别业之中,另有甲胄三百具,刀枪无数。此乃谋逆之实据,但得此物,宇文氏满门,皆可下狱。”

念完,李元霸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谁写来的。”

李世民道:“是卑千。这封信,是随方才那封报信的密函,一并送来的。他心里亮堂得很,早就在暗中,替咱们盯着宇文家了。”

李元霸只觉胸口一热,那卑千的身影,在他心里,又高大了几分。

“二哥。”他抬起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那城南别业,把宇文家这些私蓄甲胄、豢养死士的实据,全都取出来。”

李世民缓缓点头。

“正是。”李世民道,“只要拿到了那甲胄、死士的名册,还有那方能证明宇文家谋逆的私印,咱们便能反手,把这些东西,递到皇上案头。到那时,宇文化及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他那折子,便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元霸听得热血上涌,可心底,又隐隐生出一丝疑虑。

“二哥。”他道,“这城南别业,既是宇文家藏甲胄、养死士的所在,那戒备,只怕比那宇文府的书房,还要森严。我上回去偷那虎符,就险些折在了宇文成都手里。这一次,若是又撞上他,那可如何是好。”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这一回,你不必再单枪匹马。卑千那边,已安排了内应。那城南别业的底细,他都替咱们摸清了。你只须按他说的,扮作送柴的、换药的伙计,混进去,把东西取出来,便成。”

李元霸沉吟不语。

他想起上两次的教训。第一次,易容不精,被宇文成都一眼看破。第二次,人算不如天算,反中了宇文成都设下的局。这一回,他不能再有半点差池。

“二哥。”李元霸咬了咬牙,道,“这事,我接了。这一回,等我准备周全了再动。我不求快,只求万无一失。”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李世民道,“这才是我那有长进的四弟。你且先回去,养精蓄锐。这半月,我不催你。你只管把易容、把脚程、把临机应变的法子,都琢磨透了,再动身。”

李元霸重重点头。

兄弟二人又密议了半晌,直到三更鼓响,李元霸才辞别二哥,回了自己院里。

这一夜,李元霸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浅浅地合了会儿眼。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了那宇文府的书房里,对面,是宇文成都那双泛着赤色的眼。可这一回,他手里,多了一把刀,一把真真正正的、能劈开前路的刀。

次日起来,李元霸没跟任何人说,只把自己关在房里,翻出了当年鬼手教他的那些易容家什。

当年在长安,卑千差了个绰号鬼手的老头,教他易容换装。那老头一双巧手,能把人的形貌改头换面,铅粉涂面、炭笔勾纹、垫肩佝背,样样都有门道。李元霸那时虽学了个七七八八,可到底是仓促上手,火候浅得很。

这一回,他不敢再靠那点半吊子的手艺。

隔了两日,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悄停在了李府后门。轿里下来个面黄肌瘦的老头,背微佝偻,见着李元霸,只抬了抬眼皮,沙着嗓子道一句:“四公子,别来无恙。”

正是鬼手。

原来,卑千料到这一回凶险,早差人把鬼手从长安送来了太原,专程再教李元霸一场,好叫他此番,万无一失。

李元霸见了故人,心里一热,忙上前见礼。

鬼手也不多话,只道:“那易容一道,学是学不完的。但你上回那几下子,糊弄糊弄寻常人还成,要混进宇文家的别业,还差着火候。这几日,你跟着我,从头再练。”

李元霸听得郑重,重重应了一声。

自此,鬼手便宿在了李府后头一间僻静的耳房里,白日授技,夜里考校。他把那易容的细处,掰开了、揉碎了,一样一样地讲给李元霸听。

他记得上回教训。易容一道,最忌粗疏。贴的假须,要不露痕迹。改的肤色,要浑然天成。走路的姿态,说话的口音,甚至看人的眼神,都得一并改了,才骗得过那等高手。

这一学,便是十余日。

这十余日里,李元霸白日里依旧跟着李世民学军务,入夜了练刀,得空便钻研那易容之术。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铜镜,一遍遍地抹、一遍遍地描,直到那镜中人,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方才罢手。

他学得极苦,也学得极细。

那易容一道,看着不过是抹点脂粉、贴几根假须,可真要骗过那些长年刀头舐血、眼毒如鹰的老江湖,却是一点也马虎不得。膏粉的厚薄、肤色的深浅,都得依着光线的明暗来调。假须的疏密,要顺着面皮的纹路去贴,贴歪了半分,经人一眼,便露了破绽。

更要紧的,是那一身的气质。

李元霸生得虽瘦,可那眉眼间,自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刚猛之气。要他扮一个俯首帖耳、点头哈腰的杂役,这气质,最先得收起来。他对着铜镜,一遍遍地练,学着那等低声下气之人的作派,拱手、弯腰、赔笑,直到那镜中的人,再瞧不出半分少年猛将的影子,他才算过了自己这一关。

日子,就在这紧锣密鼓的准备中,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李元霸照例在偏院里,把鬼手教的那些,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他正对着铜镜,拭去眼角最后一点不自然的脂粉痕迹,忽听得院门被轻轻敲响。

他抬头,是李世民。

李世民站在门口,没进屋,只朝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道:“四弟,来。”

李元霸放下铜镜,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府后一处极僻静的小院里。李世民反手掩上门,借着黄昏那点将尽的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到他手里。

“时候到了。”李世民的声音,沉得发紧,“城西,申时,有接应你的人在。一切,依计行事。”

李元霸接过那纸条,低头一看。上头只画着一个极简单的记号,连半个字都没有。他心里明白,这是怕路上走漏了消息,连密令都不落一字,只凭一个约定好的暗记相认。

他攥紧那张纸条,缓缓点了点头。

李世民望着他,欲言又止,末了只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句多余的叮咛都没说。

这一刻,兄弟二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去,凶多吉少。可谁也不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有些事,既已走到这一步,便只能往前,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