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十五,转瞬即至。
宇文述的七十大寿,办得极是隆重。宇文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门前车马排出去半条街,仆役丫鬟往来穿梭,脚不沾地。长安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无不来贺。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一场寿宴,贺的是宇文述七十整寿,揣的却是那宇文家笼络朝臣、图谋不轨的心思。
李元霸换了一身粗麻青衫,易了容,扮作宇文府新买进的粗使仆役,混在那一众搬抬酒水的下人中,低着头,进了府门。
他怀里,揣着一方卑千给的黑漆腰牌,上头刻着个“杂”字,是宇文府下等杂役的信物。有了这牌子,他便能在后院、厨房、库房这些下人进出的地界,自由行走,不引人起疑。
府里果然气派。重重院落,回廊曲折,一步一景。可李元霸无心赏玩,只低着头,跟着前头的杂役,一路搬着酒坛,往那宴客的正厅方向去了。
正厅里,早已人声鼎沸。
李元霸混在下人堆里,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只见满堂宾客,衣香鬓影,多是些肥头大耳的达官显贵,正围着一个身着寿袍、鹤发童颜的老者,阿谀奉承。那老者,想必便是宇文述了。
李元霸的目光,在这满堂人影里,极快地寻着。
他要找的,是宇文成都。
那虎符,由宇文成都贴身看守。换句话说,宇文成都在哪儿,那虎符,十有八九就在哪儿。
可寻了半晌,正厅里却不见宇文成都的踪影。
李元霸心中狐疑,却不敢久留,放下酒坛,垂手退到厅角,佯作候命,实则竖着耳朵,留心着四下里的动静。
不多时,只听门外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唱道:“天宝大将军到。”
满堂宾客,霎时间静了一静。
李元霸心头一凛,忙把头压得更低,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朝门口瞥去。
只见当先进来一人,身材高大,阔步流星,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玉带,双肩如削,自有一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这人一进厅,那股子无形的深沉威压,便似潮水般漫了开来,压得满堂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正是宇文成都。
李元霸只看了一眼,便觉背心冒了冷汗。
六年前在太原前厅见他的那一面,李元霸年纪尚小,只觉这人厉害,却说不清厉害在哪儿。如今相隔多年再见,他才真正明白,这宇文成都身上那股子气势,究竟有多骇人。那是一种凝丹境巅峰、浸淫真元数十年、杀伐气与尊崇气都已浑然一体的压迫,寻常人莫说与他对敌,便是站在这气势里,都要腿软。
而更让李元霸心惊的,是宇文成都那双眼睛。
寻常人的眼睛,黑白分明。可这宇文成都的一双眼,隐隐透着一丝赤色,尤其在这灯火通明、红绸满映的寿宴上,那一抹赤红更显得妖异。他目光所及,便如两道无形利刃,刮得人遍体发寒。
赤发灵官。这名号,果然不虚。
宇文成都朝宇文述行了一礼,朗声道:“孩儿成都,恭贺父亲七十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宇文述抚须大笑,连声道好。
宇文成都便入了席,坐在宇文述下首。他这一坐,满堂的谈笑,都似被压下去了三分。
李元霸躲在厅角,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宇文成都,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可那虎符,究竟藏在他身上何处。是贴身佩着,还是另有藏处。
他不敢妄动,只耐心等着。
寿宴渐入酣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些宾客愈发放浪,有的袖手划拳,有的窃窃私语,更有那善于巴结的,捧着礼单上前,高声道贺,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巴望着能在宇文述跟前露个脸。
李元霸趁这乱,又借着添酒的由头,往宇文成都近旁挪了挪。
他想瞧个仔细。
可这一挪,却坏了事。
宇文成都何等人物,凝丹境巅峰的修为,感知之敏锐,早已远超常人。李元霸这一动,虽轻,却仍没逃过他的耳目。
他手中酒盏,忽然微微一顿。
随即,那双泛着一丝赤色的眼,便似有所察地,朝着李元霸藏身的方向,淡淡扫了过来。
李元霸一颗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强作镇定,手上稳稳地续着酒,身子却已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
千钧一发之际。
“将军。”
一名家将快步上前,附在宇文成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宇文成都眉头微动,注意力被那家将的话语引了过去。他放下酒盏,起身,朝宇文述一拱手,低声道:“父亲,府外出了点事,孩儿去去就回。”
宇文述点点头。
宇文成都便转身,大步朝厅外去了。
李元霸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了下来。背上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宇文成都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
这是唯一的机会。
宇文成都离了正厅,那虎符,说不定便不再贴身。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李元霸咬了咬牙,悄然退到厅角,趁人不备,一闪身,钻出了正厅,朝着宇文成都离去的方向,远远地缀了上去。
他知道,今夜,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全在这一念之间了。
出了正厅,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下风灯摇曳,光影斑驳。宇文成都脚步极快,转眼便拐进了内院。
李元霸不敢靠得太近,只挑那廊柱、花树的阴影,时快时慢地跟着。好在他学了十余日的身法,脚步轻,气息敛,一时倒也未曾被人发觉。
拐过两道弯,宇文成都进了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院门前,数名甲士把守,刀斧林立,寻常人等,莫说进去,连靠近都难。
李元霸远远地躲在假山后,探头张望。
只见宇文成都停在院门处,与那领头的甲士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挥手令那甲士退下,自己独自进了院内的一间僻静书房。
那书房门前,很快便没了人影,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李元霸心头一动。
宇文成都深夜独自进了这戒备森严的书房,又屏退左右,那书房里,必有蹊跷。说不定,那虎符,就藏在这书房之中。
他耐心等了片刻,估摸着宇文成都已经安顿下来,才从假山后闪出,贴着墙根,一步步朝那书房摸去。
院门处的甲士,刚被宇文成都挥退,门前一时空虚。李元霸瞧准空当,猫着腰,从院墙的一处矮墙翻了过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内。
他蹑手蹑脚,绕过那书房正门,来到一侧的窗下。
窗纸极薄,透着昏黄的光。李元霸屏住呼吸,凑近窗缝,往里窥去。
只一眼,他便浑身一震。
书房里,宇文成都背对着窗,正站定不动。他面前的书案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柄冷光森然的护身短剑;另一样,是一枚只有小孩巴掌大小、通体乌沉、形似虎头的小小令牌。
那令牌,虎头做口,威严异常,正是李元霸在卑千那儿图样上见过的,虎符。
李元霸眼睛一亮,心跳如鼓。
虎符,就在眼前。
可宇文成都,也就在眼前。
想要从这凝丹境巅峰的隋朝第一猛将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那虎符,无异于虎口拔牙。
李元霸没有妄动。他强迫自己静下来,屏息凝神,只等宇文成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宇文成都站在案前,久久未动,似是在凝神思虑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枚虎符,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阵,又放了回去。
李元霸的心,随着他这一拿一放,也跟着一紧一松。
终于,宇文成都似是想通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他要出来了。
李元霸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往墙根阴影里缩了缩,几乎屏住了呼吸。
门轴“嘎吱”一声。
宇文成都迈步出来,在门前的台阶上站定。
夜色里,他忽然微微偏了偏头,似有所感,朝李元霸藏身的角落,投来了一眼。
这一眼,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元霸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动弹分毫。他觉得自己这一身力气,这一身自以为是的胆魄,在那一双泛着赤色的、洞若观火的眼睛面前,竟如同赤身露体,无所遁形。
就在他以为要暴露的一刹那,宇文成都却收回了目光,嘴角似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府里的猫儿,倒是越来越不老实了。”他忽然低低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说罢,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朝着前院的方向去了。
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落在李元霸耳中,却似声声惊雷。
他蜷在墙角,好半晌,才敢动上一动。背上的冷汗,已经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知道,宇文成都方才,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这位天宝大将军,心高气傲,又或是别有盘算,才没有当场发作,只丢下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走了。
李元霸抬起头,望向那扇书房的门。
虎符,就在里头。
今夜,到底要不要动手。
他额头沁出冷汗,拳头攥得发白。
动,是九死一生。
不动,爹的命,李家的恩,那欠下的承诺,便都悬在半空,再无着落。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做出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