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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3章 差事

混世魔王李元霸

过了几日,李渊的伤养得好了些,气色也缓了过来。

那“三司重审”,果然如卑千所说,不过是个拖字诀。日子一天天过去,重审之事并无半点实质进展,官府的文书来来回回,全是空话。李渊心里明镜似的,也不多问,只安心将养,暗地里却叫李世民把太原的讯息,一条条地摸回来。

这一日,那青衣仆役又来了。

还是那话,千岁爷有请,四公子一人前往。

李元霸这次没再多想,换了身衣裳,便随他去了那处幽静的宅院。

暖阁里,卑千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腊梅,似在出神。见李元霸进来,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你爹的气色,可好些了。”他问。

“托千岁爷的福,好多了。”李元霸道。

卑千点点头,踱到桌前,亲手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李元霸,道:“坐吧。今日,该同你说说那件事了。”

李元霸心头一凛,接过茶,坐下,凝神听着。

卑千却不急,啜了口茶,才缓缓道:“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宇文化及此人的底细。”

李元霸摇头。

“他父亲宇文述,是前朝老臣,党羽遍布朝野。”卑千道,“到了宇文化及这一代,更是狼子野心,早有不臣之志。他先是构陷你爹,削去李家这一大臂膀;往后,怕是要一步步,把持朝纲,乃至染指那九五之位。”

李元霸听得心惊,道:“这种乱臣贼子,皇上怎不管。”

“管。”卑千冷笑,“拿什么管。皇上如今,沉迷酒色,早已不理朝政。这满朝文武,大半都倒向了宇文家。能有几个,还敢跟宇文化及对着干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所以,我要你办的事,便与这宇文家有关。”

李元霸屏息。

“下月十五,是宇文述的七十大寿。”卑千道,“宇文化及要借这寿宴,广邀朝中重臣,笼络人心。届时,他那府上,必定高朋满座,龙蛇混杂。”

李元霸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仍道:“千岁爷要我做什么。”

卑千放下茶杯,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替我混进那寿宴里去。”

李元霸一怔。

“你面生,又年纪尚小,不易引人起疑。”卑千道,“我要你混进去,替我取一件东西出来。”

李元霸心头一紧,问:“什么东西。”

卑千起身,走到内室,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盒中,铺着一方黄绸,绸上画着一幅极简的图样,似是一柄小巧的匕首,又像一枚窄长的令牌。图样旁,还有几行小字,李元霸识字不多,瞧不真切。

“此物,唤作虎符。”卑千道,“是宇文述贴身收藏的一件兵符,凭它,可调动宇文家在京畿的一支暗卫。这虎符,向来由其心腹将军宇文成都,贴身看守。”

李元霸瞳孔骤然一缩。

宇文成都。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七岁那年,他在太原李府的前厅,与那位天宝大将军见过一面。那时他年纪尚小,天不怕地不怕,当着满厅宾客,与宇文成都搭手角力。二人十指交握,一个通体气机如渊似海,一个天生神力如龙似虎,竟在满厅的鸦雀无声里,拼了个旗鼓相当。那是他这一生,头一回遇见一个能让他使尽全力的对手。

自那以后,天宝大将军这五个字,便如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再没拔出来过。

“宇文成都。”李元霸低声重复,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凛然。

“看来你记得他。”卑千瞧他神色,微微一笑。

“怎会不记得。”李元霸道,“当年太原来访,我与他搭过手。那人的厉害,我领教过。”

卑千点头,道:“那更好。你既知他深浅,想必也明白,此事的凶险。宇文成都,宇文述的养子,当朝天宝大将军,隋朝第一猛将,有赤发灵官之称。此人一身凝丹境巅峰的修为,单论内功真气,足可横扫千军。”

李元霸眉头微皱。

他记得清楚,当年那一握,两人角力不分上下。可他也明白,宇文成都比他强的,是那一身登峰造极的真元。他李元霸靠的是天生神力,纯比力气不落下风;可真要动起手来,那宇文成都的真元如渊似海,远非他这修为浅薄的炼体境少年能比。

一力一法,各擅胜场。可真要生死相搏,他如今,还差得远。

“千岁爷。”李元霸道,“您既知那宇文成都的厉害,还要我去偷他看守的虎符,这不是叫我送死。”

卑千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我若是要你去拼命,又何必费这许多周折。那寿宴之上,宾客如云,宇文成都身为主家心腹,必要应酬四面,未必顾得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仆役。我要你,便是趁着那乱,把那虎符,神不知鬼不觉地借出来。”

李元霸沉默了。

他明白,这是一桩极凶险的差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他也明白,自己没有退路。

这是他欠卑千的。当年那一跪,卑千拿圣旨换回了他爹的命,也换来了他这一个承诺。

“事成之后,我李家与千岁爷,便两清了。”李元霸抬起头,道。

卑千眉眼一弯,道:“正是。事成,你我两不相欠。你爹,也可安然回太原去。”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重重道:“好。我应你。这差事,我接了。”

卑千抚掌而笑,起身道:“爽快。那便说定了。从今日起,到寿宴之前,你每日午后,到我这里来,我差人教你些易容换装、察言观色的门道,也好让你届时,不至露了破绽。”

李元霸点头应下。

从暖阁出来,日头正高,却照不进他心头的阴影。

宇文成都。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胸口似有一团无形的重压,沉得他喘不过气。

七岁那年搭手,他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过与那宇文成都拼了个平手。这一晃,又是六年。那宇文成都坐拥宇文家的无穷资源,一身修为,只怕早已今非昔比。而他李元霸,空有这一身天生的神力,却直到前些日子,才在师傅的点拨下,勉强踏入了炼体的门槛,修为尚浅,远未成气候。

一力一法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拉越大了。

这样的悬殊,莫说去偷那虎符,便是靠近宇文成都身旁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李元霸心里,偏偏烧起了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

师傅说过,力气是护人的。这差事,他是为了护爹、护家,才接下的。既已接下,那便没有回头路。

他收了势,转身朝旧宅走去。

回到家中,见李世民正伏在案前,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着太原传来的密信。

“四郎,回来了。”李世民抬头,见他脸色不对,忙问,“那卑千,又找你去做什么。”

李元霸也不瞒他,将虎符、寿宴、宇文成都一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李世民听罢,脸色数变,手里的密信啪地拍在案上,霍然起身。

“虎符。”他失声道,“这卑千,好大的胆子。他这是要你拿命去赌,替他去偷那宇文家的兵符。四郎,此事实在凶险,依我看,万不可应。”

李元霸苦笑道:“二哥,我已经应了。”

“什么。”李世民又惊又怒,“你怎么能应。那宇文成都,你七岁那年不是没领教过。你们角力虽平,可他那一身真元,浸淫多年。你如今修为未成,真打起来,如何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李元霸抬头,认真道,“可我没得选。我欠千岁爷一条命,还欠了他救我爹的大恩。若不应,爹怎么办。真让那重审拖到猴年马月,拖到宇文化及再找由头害爹。”

李世民一时语塞。

他望着弟弟那瘦削的面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此刻竟透着一股子连他这个做哥哥的,都觉着陌生的果决。

半晌,李世民长长一叹,道:“罢了。你既已应下,二哥便不拦你。只是,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万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扛。”

李元霸闻言,心头一暖,道:“二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自这日起,李元霸便每日午后,悄然前往那幽宅,向卑千府上的几位奇人学艺。

教他易容的,是个面黄肌瘦、绰号鬼手的老头,一双巧手,能把人的形貌,改头换面。他教李元霸,如何以铅粉涂面、以炭笔勾纹,如何垫高肩膀、佝倭背脊,如何把一个威势凌人的猛将胚子,扮成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仆役。

教他察言观色的,是个笑面如花的年轻妇人,眼风一扫,便能将来人的来意、性情,猜个八九不离十。她教李元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何在那高门大宅里,藏住一身锐气,混同于那成群的奴仆之间。

这些旁门左道,李元霸从前向来不屑。可如今,为着爹,他学得比谁都认真。

一晃十余日,李元霸已将那易容换装、察言观色的门道,学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日,卑千亲自来验他的功课。

李元霸当着卑千的面,换了一身粗麻衣裳,又照着鬼手教的法子,在面上涂了铅粉、勾了假纹,垫高了左肩,佝倭了背。

再抬头时,那曾经目光如炬、气吞天下的少年,竟成了一个面黄肌瘦、低眉顺眼的寒门仆役,若非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一丝锐光,任谁也认不出来。

卑千围着踱了两圈,眼中露出赞许,道:“不错。若非我知你底细,一时也难辨真伪。”

他顿了顿,神色一肃,道:“既已学成了,那寿宴,眼看着也就到了。明日,你便动身,先去探一探那宇文府的底。我与你的图样、出入的腰牌,你都收好了。”

李元霸重重点头。

临走前,卑千忽又叫住他,低声叮嘱了一句。

“李元霸。到了那宇文府,万事小心。那宇文成都,生得一双赤红眼眸,邪门得很。只是他记性极好,七年前与你搭过一回手,只怕还记得你这分力气。你切记,无论何时,都不要与他正面照面,尤其万不可再与他搭手。”

李元霸心头一凛,道:“我省得。”

他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夜色已深,长安城的灯火,渐渐稀疏。

李元霸抬头望了望那轮将圆的月亮,心中既忐忑,又激荡。

明日,他便要踏上那宇文府的地界,去面对那位七年前与自己打个平手的宿敌,去偷一件关乎天下兴亡的虎符。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可他知道,从接下这差事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再没有退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