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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2章 护村

混世魔王李元霸

又过了十来日,李世民果然回了府里,说晋阳城外的军营,该去点校一回了。

这一趟,李元霸早早地就收拾停当。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褐,脚蹬一双半旧的牛皮靴,腰间别着把从府里武库寻来的直刀。那刀不重,也就十来斤,可到了他手里,才算是有了一件像样的家伙。

窦氏照旧来送。她替李元霸整了整衣襟,又往他包裹里塞了几个新蒸的馒头,絮絮叨叨地叮嘱:“出门在外,别逞强。你二哥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刀枪无眼,遇着事,先护住自己。”

李元霸拍胸脯,笑道:“娘,您把心放肚里。孩儿有力气,还有一身的本事,旁人近不了我的身。”

窦氏白了他一眼,嗔道:“就你能。”

李世民在一旁,只是含笑看着,也不插话。待李元霸上马,他才朝窦氏拱了拱手,道:“娘,您回吧。有我在,四弟吃不了亏。”

兄弟二人并马出了太原城,朝晋阳城外的军营行去。

此时已是初冬,官道两旁的树枝都秃了,光剩下些灰扑扑的茬子。风从北方吹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李元霸却不觉着冷。他像是又回到了当年跟着师父上山练功的日子,一颗心,是热腾腾的。

“二哥。”李元霸勒了勒马,凑近些,问,“这趟点校,到底是个啥光景。你跟我说说,我心里好有个底。”

李世民道:“也没什么天大的事。就是太原往南、往东这一带,近来不太平。山东、河北的响马流寇,被官军打散了,一股一股地,窜到了咱们并州边上。他们成不了气候,可到处抢粮、骚扰百姓,搅得四邻不得安宁。我这一回去,一是把兵马的车械粮草清点清点,二呢,也带几哨人马,沿着边地巡一道,敲打敲打那几股流寇,叫他们晓得,并州这块地方,不是他们能乱来的。”

李元霸听得仔细,点了点头。

“那我能做啥。”他问。

李世民笑道:“你先跟着我。等真遇上了事,你这身力气,这刀法,自然有处使。只是有一条,你得听我号令,不可鲁莽。”

李元霸道:“二哥放心,我都听你的。”

兄弟二人说着话,马不停蹄,赶了半日,便到了那军营。

这营盘,扎在晋阳城外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背靠高坡,前临官道。黑压压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时不时传出阵阵操练的号子声,夹杂着战马的嘶鸣。营门口,一面李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元霸头一回见着这么多兵,这么全的阵仗,不由得看直了眼。他心里那股子豪气,也跟着腾腾地涨了起来。

李世民一到,便有一众将领、军曹,齐齐迎了出来。李世民一面走,一面低声向李元霸介绍,这个是某某,那个管什么。李元霸只点头,一一记下,并不多话。

点校之事,办得有条不紊。李世民亲自带着人,一营一营地巡看,清点甲胄兵刃,查验战马粮秣。李元霸跟在身后,瞪着一双眼睛,处处留心。弓箭、长枪、硬弩、重甲,他一样样看过去,只觉这军中的学问,比那刀法,还要深上几分。

他心里暗暗存了个念头:这些,往后都得学。

点校至第三日,便有探马来报,说有一伙流寇,约莫三四百人,正往南边一个叫张家庄的大村子去,看那架势,怕是打那庄子 的主意,抢粮过冬。

李世民闻言,当即点了一哨骑军,连同几名得力部将,亲自领队,往张家庄赶去。

李元霸自然随行。

这一路,快马加鞭,赶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远远地,便瞧见了那村子外头,腾起的一股黑烟。

“不好,迟了半步。”李世民眉头一拧,催马更急。

待赶到近前,只见那张家庄,已然乱了。几处房舍起了火,浓烟滚滚。村民扶老携幼,哭喊着往庄外逃。而庄口,几十个骑马的、步行的汉子,正吆喝着,追打着那些逃命的百姓,有的抢粮,有的掳人,闹得鸡飞狗跳。

那伙人,衣衫各异,有的破布裹头,有的赤着上身,手里的家伙也是五花八门,有刀,有叉,有锄头柄,一看便知是乌合之众。

李元霸见了这光景,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二哥。”他咬牙道,“让我去。”

李世民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且慢。这伙人虽是一群乌合之众,可狗急了还跳墙。你贸然冲进去,乱军之中,反易吃亏。先随我压上去,听我的号令行事。”

说罢,李世民拔剑在手,朝身后骑军猛一挥手。

“众将士,随我上。但有顽抗不从者,就地拿下。”

一声令下,那一哨骑军,如离弦之箭,呼喝着冲了上去。

李元霸也一抖缰绳,夹马跟上。

两下里一照面,那伙流寇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官军铁骑,登时慌了神,四散奔逃。为首的几人,还想负隅顽抗,却被李世民手下的骑军,一冲即溃。

李元霸瞧准一个正要逃窜的流寇,纵马欺近,也不抽刀,只一探手,抓住那人后领,轻轻一提,便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整个儿提了起来,摔在地上。

那流寇摔得七荤八素,刚要爬起,李元霸一只脚踩上,低喝道:“老实蹲着。”

这时,斜刺里,忽地蹦出两个悍匪,一左一右,挥刀朝李元霸的马腿砍来。

李元霸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直刀,也不见如何使力,只顺势往下一带,使了个削字诀,贴着那两把刀,轻轻一抹,再一挑。

当当两下,那两把刀,竟被他这一抹一挑,带得脱手飞出,插在了两三丈外的泥地里。

那两个悍匪,登时面无人色,转身想跑。

李元霸也不追,只把刀一横,朗声道:“再跑,下一刀,我就不留手了。”

那一嗓子,震得那两个悍匪腿一软,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

可这伙乌合之众,到底有股子饿狼般的光棍狠劲。几个没被冲散的流寇,见李元霸落了单,又欺他是个半大孩子,登时起了歹心,抄着刀棍,发一声喊,齐齐朝他围了上来。

李元霸气定神闲,非但没退,反迎着上去。

迎面一个举锄的汉子,当头砸下。李元霸侧身让过,那锄头砸偏,哐地夯进泥里,震得那汉子虎口发麻。李元霸也不回刀,只抬手在他手腕上一托一带,那汉子整个人便失了重心,踉跄着摔出去。

另一个持刀的正从斜里砍来,李元霸刀背一格,铛地架住,随即借着对方那股猛劲,手腕一翻,刀身贴着他的胳膊滑下,直到了他腕子上,用刀背轻轻一拍。那持刀汉子吃痛,哎哟一声,钢刀脱手,抱着手腕蹲了下去。

他连消带打,不过几个照面,就把围上来的十几号人,尽数放翻在地。也没下死手,刀背、刀柄、拳脚、腿法,点到为止,只叫他们暂时爬不起来,又不伤性命。

众流寇这才晓得,眼前这少年,哪里是什么好欺的小羊,分明是头下山的猛虎。剩下几个腿快的,连滚带爬,呼爹喊娘地往山上逃去,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凶悍。

李元霸收势而立,也不去追。他回头扫一眼那些倒在泥地里的流寇,把刀还入鞘中,轻轻吐纳一口。

四周百姓,先是被这动静吓得一愣,待看清是官军赶来,又见那个半大的少年,一人一刀,便镇住了那帮穷凶极恶的流寇,无不又惊又敬,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李元霸收刀回鞘,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心里头,说不出地畅快。

这才是他该干的事。

用这一身力气,护着这些老实巴交的百姓,铲了这些为非作歹的恶徒。

“四弟。”李世民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赞许,“方才那两下,干净利落。你不逞强,知道听号令,这很难得。”

李元霸憨憨一笑,道:“二哥教得好。”

李世民摇头失笑,随即令军卒收拢那些四散逃窜的流寇,又安排人手,帮着村民扑灭火势,安抚人心。

这一场,来去如风,那些流寇,大半被拿下,只有少数几个腿脚快的,逃进了山里。李世民也不深追,只命人四下贴了告示,晓谕流寇,若再敢犯境,必不轻饶。

待诸事安排停当,日头已经偏西。

李世民与李元霸,并马立于村口,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

“四弟。”李世民忽然道,“今日,你可见着了。这乱世的百姓,有多难。一冬的粮,一家的命,就攥在那么几个丧尽天良的贼人手里。官军要是来得晚一步,这庄子,怕是就没了。”

李元霸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

“二哥,我懂。”他道,“所以咱们,才得赶紧把本事练硬,把兵马练强。这样才能护住更多的人。”

李世民转头看他,目光里,既有欣慰,又有期许。

“说得好。”李世民道,“你这孩子,是真长大了。”

当晚,一行人便宿在张家庄外。

村民感念官军救命之恩,杀鸡宰羊,非要款待众人。李世民推辞不过,只叫军卒支了锅,烧了热水,就着百姓送来的菜蔬,大伙儿吃了一顿饱饭,又按市价,付了银钱,这才罢了。

夜深了,李元霸却睡意全无。

他一个人走到村口,寻了块青石坐下,望着天上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白日的种种。

白天那一仗,打得顺。可他不糊涂。那伙流寇,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饥民,被逼急了,才抄起家伙,铤而走险。他们里头,有多少,也是家里揭不开锅、才被裹挟着上了山。

他想起师父黄道人说过的话。

这乱世的百姓,苦。

“力气是护人的,不是惹祸的。”他低声念叨着这句,只觉肩上,又沉了几分。

护人,说易行难。护得了一村,护不了一州。凭他一双拳头、一把刀,又能护住多少。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黑魆魆的群山,心里那个早先只模糊着的念头,此刻,倒是越发清晰了。

光靠自己,成不了大事。

他得学。学这军中的法度,学那运筹的本事,得像二哥那样,能领一哨兵、守一方土。到那时,他这一身力气,才真能派上大用场。

正想着,肩上一暖。

他回头,见李世民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身后,正把一件厚斗篷,披在了他肩上。

“夜里风凉。”李世民在他身旁坐下,“怎的不睡。”

李元霸道:“睡不着。想事。”

“想什么。”

李元霸把自己的心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四弟,你能想到这一层,二哥很欣慰。这天下,眼瞅着是要乱了。光凭几户人家、几把刀,是扛不住的。咱们李家,早晚得有一支能打的兵马,一个能镇的场子。这些,往后,二哥都会教你。你这一身力气,不愁没处使。”

李元霸听了,只觉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二哥,你尽管教。”他重重道,“我学。”

兄弟二人,就这么肩并着肩,在村口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的天边,已隐隐透出了一抹蟹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