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被暂缓行刑,改由三司重审,消息一传出,满长安城都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说唐国公本是忠臣,定是遭了奸人陷害;有人摇头叹息,说这案子既已到了宇文化及手里,重审也不过是个过场,早晚还得翻回去。
外头的纷纷扰扰,李元霸一概不放在心上。他满心满眼,只有父亲。
这些日子,他寸步不离地守在那临时腾出来的宅子里,煎药喂饭,伺候汤水,比谁都尽心。李渊见他这般懂事,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常常望着他,一望就是半晌,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这一夜,雪下得正紧。
李元霸给父亲掖好被角,正要退下,李渊却伸手拉住了他。
“元霸,过来坐。”李渊拍了拍榻边。
李元霸依言坐下。他的父亲,不过月余不见,竟似苍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不知多少;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病态。
“爹,您说。”李元霸轻声道。
李渊望着他,缓缓道:“这些日子,你在外头吃的苦,受的罪,爹都记在心里。爹这条命,是你,是你二哥,拼了命才换回来的。”
李元霸眼圈一红,强笑道:“爹,您说这些干嘛。儿子救老子,天经地义。”
李渊摇摇头,道:“爹活了半辈子,今日才算明白,我李家真正的顶梁柱,是你。”
李元霸一怔,连忙摇头:“爹,您别抬举我。大哥、二哥,哪一个不比我强。”
“他们强,是强在谋略,强在识大体。”李渊道,“可你,强在一股子血气,强在爹当年都没有的那份孤勇。这乱世里,谋略固然要紧,可到了刀兵相见、生死存亡的关口,能豁出命去护住这个家的,还得是你这样的性子。”
李元霸被父亲说得脸上一热,闷声道:“我哪有那么好。”
李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望着窗外那纷纷扬扬的雪,出神道:“只是,元霸,你要记着。你这一身本事,是老天爷、也是那后山的高人,赏给你、教给你的。往后,切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胡作非为。你越强,越要懂得收敛,懂得把力气,使在正道上。”
李元霸正色道:“爹,师傅也是这么教我的。力气是护人的,不是惹祸的。我都记着。”
李渊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拉过李元霸的手,轻轻拍着,道:“元霸,爹问你。你可怨爹。怨爹这些年,对你冷淡,不曾像疼你几个哥哥那般疼你。”
李元霸心口一颤,连忙摇头道:“不怨。您是国公,公务繁重,我心里都明白。”
李渊苦笑:“忙,是一半。还有一半,是爹自己没想明白。总觉着你力大鲁莽,不如你那几个哥哥聪慧。可如今才懂,是我看走了眼。你这份赤子之心,这份对亲人的肺腑之情,千金难换。”
李元霸喉头一热,低下头,闷声道:“爹,您别说了。儿子听得难受。”
李渊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不说了。你回去睡吧。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李元霸“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可刚走到门口,他又折了回来,望着父亲,认认真真道:“爹,您放心。有儿子在,再没人能害了您。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天下,欠我们李家的公道,一并讨回来。”
李渊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微湿,重重地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在这雪夜里,说了许多体己的话。这是李元霸记事以来,父子二人最亲近的一回。
说到后来,李元霸见父亲累了,便要退下。李渊却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元霸,还有一事,爹须得问你。”李渊神色一正,“那位千岁爷,到底要你替他办什么事。”
李元霸脚步一顿,摇了摇头:“他还没说。只说,到了时候,我自会知晓。”
李渊眉头微皱,沉吟道:“这卑千,是宫里人,心思深不可测。他肯冒天大的干系保下我,必是看中了你身上什么。你迟早要还他这份恩情。只是……此等人物,与虎谋皮,你可要多留几个心眼。”
李元霸点头:“爹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也没底。那卑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确实猜不透。
这一夜,李元霸回到自己屋里,躺了许久,都无法入眠。
连日来的奔波、厮杀、大悲大喜,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满腹心事。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师傅的教诲,又想起那卑千高深莫测的笑容,只觉前路漫漫,看不分明。
正出神间,忽听得窗棂轻轻一响。
李元霸浑身一凛,翻身坐起,低声喝道:“谁。”
“是我。”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软柔的声音,“千岁爷有请。四公子,请随我来。”
李元霸心头一跳。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披衣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雪地里,站着一个青衣仆役,正是那一夜传话之人。他见李元霸出来,也不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走。
李元霸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踏着积雪,穿街过巷。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宅院前。那宅院不起眼,门匾也无,瞧着与寻常民居无异。仆役领着李元霸,从侧门入内,穿过两重院落,进了一间暖阁。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满室生春。
卑千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见李元霸进来,抬了抬眼皮,笑道:“来了。坐。”
李元霸依言坐下,却觉浑身不自在。这暖阁里的每一件陈设,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致,也透着一股子冷。那冷,是深宫里浸染出来的,暖火也化不开。
“千岁爷深夜相召,可是那件事,要交代了。”李元霸开门见山。
卑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急什么。今晚唤你来,是想先同你说几句闲话。”
他放下玉佩,坐直了身子,道:“你可晓得,你爹这案子,为何会惊动到要午时三刻问斩。”
李元霸道:“还不是宇文化及那老贼,栽赃陷害。”
“栽赃是有的。”卑千淡淡道,“可若背后没有更大的靠山,凭宇文化及,还调不动这满朝的风向。你可知,真正要你李家命的,是谁。”
李元霸心头一沉,摇了摇头。
卑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是皇上。”
李元霸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这……这怎么可能。”他脱口道,“我李家世代忠良,从未有反心,皇上为何……”
“功高震主。”卑千打断他,语气幽幽,“你爹坐镇太原,手握重兵,又广结人脉。这乱世里,皇上怕的不是突厥,不是反王,反倒是最怕他眼皮子底下,再出一个手握兵权的豪强。你李家,正是那根刺。”
李元霸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道:“那……那我爹,岂非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
卑千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所以我才说,你爹能活,靠的不是一道圣旨。那道‘三司重审’,不过是缓兵之计。真要你李家平安,得靠别的。”
李元霸追问:“靠什么。”
卑千却不答,只重新靠回软榻,淡淡道:“靠你。靠你,变得足够强,强到这天下,再没人敢动你李家一根汗毛。”
李元霸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这一夜,卑千不是来交代那件事的。他是来点醒自己,点醒这个还懵懵懂懂的少年,认清这世道真正的面目。
“行了。”卑千摆摆手,“今夜就说到这儿。你回去好生歇着。那件事,待到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李元霸起身,朝卑千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外头,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李元霸独自走在雪地里,只觉这世间,从未有一刻,像今夜这般冷。
他抬头望着那灰蒙蒙的天,心底却有一个念头,如同一粒火种,正一点点地,燃起来。
变强。
非得变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