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来。
菜市口,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长安城的百姓,一早就扶老携幼,围在了那行刑台前。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来瞧这“唐国公谋逆”的下场,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站在这岁月的刑场边,看一个又一个忠良,被押上断头台。
行刑台搭得高高的,四角立着甲胄鲜明的兵卒。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台上的监斩官案后,端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正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臣,宇文化及。
他今儿亲来监斩,便是要亲眼瞧着李渊人头落地,以绝后患。
午时将至,一辆囚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囚车里,是一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中年人。他胡子拉碴,两鬓染霜,昔日唐国公的威仪,此刻已尽数被这大狱的折磨消磨殆尽。可他那双眼睛,却仍睁得溜圆,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傲气。
这人,便是李渊。
囚车停稳,两个狱卒上前,将李渊从车上拖了下来,押上行刑台。
“跪下。”狱卒喝令。
李渊却站得笔直,冷笑道:“李渊一生活得堂堂正正,上跪天地,下跪君父。要杀便杀,要我跪这奸佞,休想。”
宇文化及在案后冷哼一声,道:“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李渊,你私通突厥,图谋不轨,今奉圣旨,将你就地正法。你,可还有话说。”
李渊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李渊世代忠良,你宇文老贼犯上作乱,迟早有报应那一天。”
“放肆。”宇文化及勃然大怒,一挥手,“斩。”
那侩子手得令,高高举起鬼头刀。刀光雪亮,映着天光,一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刀下留人。”
一声疾呼,自人群之外破空传来。
与此同时,一支羽箭,挟着劲风,竟“嗖”地一声,正正射在侩子手身后的刑柱之上,箭尾嗡嗡直颤。
全场哗然。
宇文化及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何人敢劫法场。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只见人群让开一条缝,当先冲进来一名少年。
这少年正是李元霸。
他今日未骑马,只身冲入重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他望着台上那遍体鳞伤的父亲,眼睛一热,却是死死忍住,冲着台上高声道:“我父冤枉。今日谁敢动他,先问过我李元霸这双拳头。”
宇文化及定睛一看,见只是个瘦小少年,先是一怔,随即仰天狂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家的那小野种。就凭你,也敢来劫法场。”
他笑声未落,便是一声令下:“都给我上。连这小畜生,一起拿下。”
数十名兵卒,如狼似虎地朝李元霸扑去。
李元霸早有准备。他猛吸一口,双拳一摆,那无名拳的招式,顷刻间如潮水般涌出。
当先一名兵卒,举刀就砍。李元霸侧身避过,反手一拳,正中那人胸口。那兵卒“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四个人。
“好大的力气。”人群中有人惊呼。
又有数名兵卒,从两翼包抄而上。李元霸虎吼一声,拳打脚踢,指东打西。他这身天生神力,经这一年多瀑布、青石、无名拳的磨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使蛮力的小子。一拳一脚,势大力沉,又恰到好处,专往人要害招呼。
转瞬之间,那冲上来的数十名兵卒,竟被他一人,打得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台上,李渊望着台下那浴血奋战的儿子,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元霸……我的儿……”
宇文化及眼看这小小少年如此勇猛,脸色阴晴不定,眼中杀机毕露。
他缓缓起身,一撩袍角,竟是亲自走下了监斩台。
“有趣。”他冷笑着,一步步朝李元霸走去,“小小年纪,便有这等神力。李渊倒生了个好儿子。只可惜,今日,你父子二人,都得死在这菜市口。”
话音落时,宇文化及身形骤然一动。
李元霸只觉眼前一花,那宇文化及竟已欺至身前。他一掌拍出,掌风呼啸,竟是气海境高手的全力一击,直取李元霸面门。
李元霸心头大震,慌忙架起双臂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
李元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砸在双臂之上,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十余步,双臂酸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跪倒在地。
他毕竟只是个炼体境的少年,与气海境的宇文化及,相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这一掌,已然分出了高下。
“区区炼体,也敢与我动手。”宇文化及轻蔑一笑,再度欺身而上。
李元霸咬牙,奋起全身之力,一拳轰出,与那宇文化及的手掌,硬生生撞在一起。
双劲相交,李元霸只觉手腕剧痛,似要折断。可他竟一步未退,反而死命抵住,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要杀我爹,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他嘶声道。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更浓的杀意:“好,那便成全你。”
他掌上劲力骤然加重。
眼看李元霸就要支撑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悠悠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忽然自高台之上,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监斩台一侧,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身着华服、面如冠玉的俊美男子。他手里拈着一卷明黄色的绢轴,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正是卑千。
“宇文大人,好大的威风。”卑千轻笑道,“只是,这杀人偿命,也得先问过我手里这道圣旨。”
宇文化及脸色剧变,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盯着卑千:“你……你怎会在此。”
卑千缓步上前,展开那卷明黄绢轴,朗声道:“圣旨到,宇文大人,还不跪下接旨。”
全场哗然。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僵了半晌,终究还是咬着牙,缓缓跪了下去。
卑千环视四周,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唐国公李渊私通突厥一案,疑点颇多,着三司重审,暂缓行刑。钦此。”
这一道圣旨,字字千钧,落在李元霸耳中,简直比天籁还动听。
他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血,眼里却闪着狂喜的光。
他爹,终于有救了。
宇文化及跪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如风箱。他死死盯着卑千,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却终究不敢违抗圣旨,只得咬着牙,重重磕头:“臣……领旨。”
说罢,他猛地起身,一把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经李元霸身边时,他那阴鸷的眼神,狠狠剐了李元霸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屈辱,刻进骨子里。
李元霸浑然不觉,只连滚带爬地挣扎着,奔向行刑台。
“爹。”他扑上台去,一把抱住李渊,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李渊也老泪纵横,伸出那满是镣铐的、青筋暴起的手,抚摸着儿子的脸,哆嗦着道:“元霸,苦了你了。爹,对不住你。”
李元霸把头埋在父亲怀里,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从没这么哭过。
怕吗。不是。是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那份揪心、那份无能为力,此刻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卑千缓步走上台来,俯视着这父子相拥的一幕,眼底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李小四郎。”他轻声道,“你欠我的那件事,我记下了。”
李元霸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和血,道:“千岁爷的大恩,我李元霸铭记在心。万死不辞。”
卑千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隐入了人群。
不多时,李世民带着几个家将,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一眼瞧见台上父子,顿时泪如雨下,扑上台上,跪在父亲面前。
“爹,儿子来迟了。”李世民哽咽道。
李渊摇了摇头,一把将两个儿子,一并搂入怀中。
“不迟。不迟。”他颤声道,“你们能来,爹就知足了。”
父子三人,在这血雨腥风的菜市口,抱作一团。
天上,那憋了半日的雪,终于飘了下来。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这一家人的肩头、发间,也落在了那冰冷空荡的断头台上。
李元霸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那雪冰凉,却凉不透他此刻滚烫的一颗心。
他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再不让任何人,能这般随意地践踏他们李家的性命。
这一日,长安菜市口,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用一双拳头,扛住了权倾朝野的宇文氏的杀机,也为自己争下了一线生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