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00011章 蓄势

混世魔王李元霸

从长安回到太原的第三日,李元霸才得了空,便惦记着一件事。他要去后山,拜见师父。

这一年多,他先是在后山跟着师父黄道人练拳练棍,后来为救父亲,跟着二哥下了山、进了京,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其间几回生死,几回流泪,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总想起师父在后山那间小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给他热的一碗碗糙米饭。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这一日清早,李元霸揣了几张新烙的饼,又提了一坛从府里带出来的、师父好喝的两口土酒,独自出了城,往后山去。

后山还是老样子。山道弯弯,松柏森森,秋日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李元霸熟门熟路地往上爬,脚步轻快。越往高处走,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就越发地涌上来,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游子归家。

爬到半山腰那处旧庙改的小屋前,李元霸停下了。

屋门虚掩着。院子里,那口石灶还在,灶上的铁锅还架着,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灰。墙角那几根他从前抡惯了的铁棍,靠在一起,棍头磨得发亮。

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模样。

李元霸只觉眼眶一热。他上前几步,也不敲门,推开那扇门,就着屋里昏暗的光,喊了一声:“师父。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

他心头一紧,忙往里瞧。却见那铺草席上,空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还搁着两个洗涮干净的粗碗。

师父,不在。

李元霸愣住了。他捧着那饼、那酒,站在空荡荡的屋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屋里屋外寻了一圈,又扯着嗓子,朝山林里喊了几声师父,回应他的,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呜声。

他这才想起来,师父黄道人,本就是个来去无踪的隐士。自己下山进京这些日子,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云游。

李元霸在门槛上坐下,把那几张饼慢慢掰着,一点一点地吃,又倒了一碗酒,洒在了地上。

“师父。”他低声道,“弟子这趟去长安,见到了好多事,也长了不少本事。弟子拜了位新师父,是城南道观的一位灰袍老道,他教了弟子一套刀法,叫《力劈华山》。可不管到啥时候,您都是弟子的第一个师父。是您把弟子领进门,教弟子把这一身力气,练成了护人的本事。”

他说到此处,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就那么坐了小半个时辰,眼见日头西斜,李元霸才站起身来。他把那坛酒和剩下的饼,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上,又拿一块碎炭,在门后的土墙上,歪歪地写了几个字。

“弟子来过。”

随后,他朝着那空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下山去了。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他心里的那点牵挂,算是放下了。可另一股子劲儿,却因此涨得更满。

师父不在,自己更得争气。等师父哪日回来,瞧见自己这一身长进了的本事,才好教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打这日起,李元霸才算是真正安下心来,一头扎进了那府后的偏院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原的秋,深了。

李元霸把自己关在府后那处偏院里,天不亮起身,天黑透了才回房,一根木棍,一卷刀法,翻来覆去,练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闲话。李建成几次寻他吃酒,他都推了。李世民从军府忙完回来,捎回些城里的新鲜事,他也只嗯嗯地应着,心思全在那刀上头。窦氏瞧着心疼,却没拦他,只每日里变着法子,做些他爱吃的,搁在偏院门口的小几上,凉了再热,热了再换。

李元霸心里清楚,他这是跟自己较上劲了。

那一卷《力劈华山》,七式刀法,他原以为凭自己这身神力,练起来该是快得很。可真练进去,才晓得深浅。头一式劈削,他足足磨了半个月,才算把那股子贴、抹、收的巧劲,摸得有了三分火候。第二式藏劲,又磨了十来日,才勉强把一口力气,从明处收到暗处,做到那木棍扫出去时,风声反而小了。

练到第三式蓄势的时候,他却卡住了。

这一式,讲究的是把千钧之力,一层一层地压在刀上,压得越死,崩出去的那一下,便越狠。好比拉满一张弓,弦越紧,箭越疾。可李元霸一试便知,他这身力气,反倒成了碍事的东西。

力气太大,压不住。他越是使劲往下压,那棍上的劲儿,就越发地乱,东窜西钻,怎么都聚不成一股。有好几回,他憋得面红耳赤,那木棍啪地一声,从中生生断成两截,崩得他虎口生疼。

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心里头又急又躁。

“力气大,怎么也成了坏事。”他喃喃道。

这话,恰好被路过院门的李渊听了去。

李渊这几日已大好了,每日晨起,都要在府里走上几圈,活动筋骨。此刻他正站在院门口,负手而立,望着这个倔强的小儿子。

“元霸。”李渊道。

李元霸忙起身,抹了把汗,就要行礼。李渊摆摆手,走了进来,捡起那半截断棍,在手里掂了掂。

“你可知,你卡在哪。”李渊问。

李元霸摇头。

“你的力气,是天生的,也最听你自己的话。”李渊缓缓道,“你以为压不住它,其实不是。是你心里,总想着一口气把它全使出去。你越是想全使,它就越是跟你拧着来。”

李元霸一愣。

李渊接着道:“练武呢,到了你这般时候,拼的就不是力气了,是那一口气,能不能沉得住。你且试试,不去想那力气有多大,只当它是一汪水。水满则溢,你若不先把它收进一个池子里,它只会四处乱流。”

李元霸听着,似有所悟,却又似懂非懂。

“爹,你说得文绉绉的,孩儿不懂。”他憨声道。

李渊失笑,也不恼,只道:“说白了,就是别急着把它放出去。先收着,收到你觉得,再多一分都盛不住的时候,再一齐放。那才是蓄势。”

李元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孩儿懂了。”他重重地点头,“是先蓄满了,再崩。不是边蓄边漏。”

李渊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了。

这一夜,李元霸没睡踏实。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李渊白天那番话。

先蓄满了,再崩。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长安城里,那灰袍老道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老道说,以气驭力,气若不凝,力便散了。他当时听得糊里糊涂,如今再想,可不就是这个理。

原来,这一收一蓄一放,万变不离其宗,全在一个凝字上。

次日天没亮,李元霸照旧来到偏院。这一回,他不再急着抡棍子了。他闭起眼,先把那窍引三关的法门,在体内慢慢地走了一遍,把散在四肢百骸的气,一点一点地,收回到丹田里。

这一收,竟收出了名堂。

他发觉,自己原本那点薄如蝉翼的真气,在这一个月的练刀、一个月的调息中,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凝实了不少。那股气,如今顺着任脉流转,再不是从前那般轻飘飘的,而是有了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李元霸大喜。

他趁势,依着法门,朝那第二处关窍冲去。

这第二关,比第一关,要难上许多。那闭塞之处,像是被铁汁浇死了一般,任凭他催动那口真气,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李元霸却不怕。他沉下心,一口一口,慢慢地,稳稳地,把那口气凝在指掌之间,凝了又凝,凝到极处,才猛地一送。

轰。

这一次,那铁汁般的一关,竟被他撞开了一道细缝。

李元霸只觉一股凉意,顺着那一线缝隙,直贯而入,直通到他的右臂。那右臂,登时像是被温水泡开了一般,说不出的松快。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喜色。

通了。

窍引三关的第二关,通了。

他迫不及待地取过一根新的木棍,站定桩,把那股新凝的、直贯右臂的真气,匀匀地送入棍中,然后,依着第三式蓄势的要诀,一层,一层,又一层,把力气往那棍上压去。

这一回,出奇地顺。

那力气,仿佛也认得路了,不再东窜西钻,而是听话地,一层叠着一层,叠在了棍身上。待到再也盛不下的时候,李元霸猛地一崩。

呼。

那木棍,挟着一股骇人的劲风,直直劈下。棍头所过之处,地上的浮土竟被那劲风,卷起两道半尺来高的土浪,向两旁翻飞。

李元霸收势站定,望着那两道土浪,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是一片滚烫。

他练成了。

这蓄势一式,他总算摸到了门。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山脊上,那轮正一点点爬上来的红日,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师父说,待我习成七式,便可下山一战。”他喃喃道,“如今才三式。路,还长着呢。可这一回,我当真看见了,那条路,该怎么走了。”

偏院门口,不知何时,又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粥里,卧着一颗金黄的荷包蛋。

李元霸端起那碗粥,也不怕烫,就着晨风,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那米香,混着点柴火气,暖烘烘地,一直暖到了他的心底。

他知道,那是娘的粥。

也正是这一碗又一碗,不起眼的粥,把日子熬了过去,也把他这一身筋骨,一点一点地,给熬结实了。

自那日起,李元霸练刀,便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一味地抡、一味地冲,而是学会了收、学会了蓄。那根寻常的木棍,到他手里,也渐渐有了几分真刀的影子。劈、削、藏、蓄,前四式,他一式一式地打磨,反复对照,反复修正。

日子久了,府里的人,也都看出了门道。

刘弘基这一日从军中回来,路过偏院,远远地瞧了半晌,待李元霸收势歇息,他才走上前去,由衷地赞了一句:“四公子,您这手底下的动静,跟月前,可大不一样了。”

李元霸咧嘴一笑,道:“还差得远。师父说,得习成七式,才敢谈下山。”

刘弘基是个实在人,想了想,道:“四公子这般下苦功,再有个一年半载,那七式,定能握得瓷实。到那时,您这太原城里,怕是没几个人,能接得住您一刀了。”

李元霸摇摇头,道:“不图这个。我只想,再不给爹娘、给二哥,扯后腿。”

刘弘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不再多言,抱了抱拳,自去了。

这一日傍晚,李世民也从军府回来,照例来偏院看李元霸。他见那地上的土浪、墙根新插的一排木棍,还有李元霸那一身被汗水浸透又风干了的衣裳,便什么都明白了。

“四弟。”李世民递上一块干净的巾子,“歇一歇。”

李元霸接过巾子,擦了擦脸,道:“二哥,你今日怎的得空。”

“军府里事少了些。”李世民道,“顺道来看看你。你这一头扎进去,可有快两个月了。二哥怕你,把自己给练伤了。”

李元霸笑道:“伤不了。我这身筋骨,铁打的一般。倒是那刀法,越练越有滋味。”

李世民看着他这神采飞扬的模样,也笑了。

“好。”李世民道,“既如此,二哥也不拦你。只是有一桩,你得应我。”

“啥事。”李元霸问。

“再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晋阳城外的军营,点校兵马。”李世民道,“这一带,近来有些不安分。山东、河北的流寇,窜得厉害,有几股,已经摸到了并州边上。我想,到时候,你随我去走一趟,也让你这新练的刀,见见世面。”

李元霸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见世面。”他念叨着这三个字,胸中那团久违的豪气,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去。”他一口应下,“二哥,我随你去。”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道:“那便说定了。这几日,你再把架子练稳当些。真到了阵前,可没工夫给你慢慢想招式。”

李元霸重重地嗯了一声,心里那股劲,涨得满满的。

他望了一眼墙上那排插得整整齐齐的木棍,又望了望东边那沉沉坠下去的夕阳,只觉前面这条变强的路,越走,越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