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 

第00010章 三日

混世魔王李元霸

回到旧宅,天已黑透。

李世民早在院里踱来踱去,见李元霸回来,忙迎上去:“四郎,你这一整日上哪儿去了。急死个人了。”

李元霸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罢,又惊又喜,拉着李元霸前后打量,见他没有受伤,才长出一口气:“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卑千是什么人,也敢去拦他的轿。若他一时不悦,把你抓去下了狱,你可让二哥如何跟爹娘交代。”

李元霸挠了挠头,道:“我这不是没事吗。再说了,不冒点险,哪能见得到他。”

李世民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夸道:“不过你这法子,瞧着莽撞,倒歪打正着,真见着了那千岁爷。他说三日内给准信,可有几分真意。”

李元霸道:“我瞧他那模样,不像是哄我。不过我也拿不准,只能等了。”

李世民点点头,道:“既如此,咱们就按兵不动,且等这三日。这期间,我再让人去大狱那边,多打点打点,哪怕探听些爹爹的消息也好。”

兄弟二人商议定了,便各自歇下。

这三日,对李元霸来说,比三年还难熬。

他白日里坐不住,就在院里练拳。那无名拳一招一式,打得虎虎生风,可越练,他心里越空。如今人到了京城,离爹爹不过咫尺,却只能干等着,使不上劲,这种滋味,比什么都磨人。

到了第三日傍晚,李世民派出去打探的人,忽然连滚带爬地奔了回来,脸色白得吓人。

“二公子,四公子,大事不好。”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皇上已经下旨,明日午时三刻,就要在菜市口,将老爷……将老爷问斩。”

咣当一声。

李元霸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李世民一步抢上,扶住他,急道:“四郎,你稳住。”

李元霸死死咬住牙,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那卑千呢。他说好三日给准信,如今都到日子了,怎么还不援手。”

李世民脸色铁青,道:“只怕那千岁爷,也遭了难处,或是……本就是敷衍咱们。”

李元霸猛地挣开李世民,双眼赤红,道:“那还等什么。明日午时,若是无人来救,我就去劫刑场。”

“胡闹。”李世民厉声道,“菜市口有重兵把守,你一个人去,是白白送死。”

“那也比眼睁睁看着爹死强。”李元霸吼道。

兄弟二人,第一次这般针锋相对,怒目而视。

正僵持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李世民警觉地喝问。

“是我。”外头一个低低的声音,不辨喜怒,“千岁府的人,奉我家主子之命,来见两位公子。”

李世民与李元霸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

李世民快步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帽的仆役,生得寻常,眼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他朝二人一拱手,也不进门,只低声道:“我家主子有句话,叫我带给四公子。今夜子时,城北废园,他亲自来会。只许四公子一人前往。”

李元霸一怔,忙问:“你家主子,可是要帮我。”

那仆役却不答,只笑了笑,道:“四公子去了便知。”说罢,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李元霸望着那背影,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李世民沉吟道:“这卑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半夜三更,约你去废园,还只许你一人,分明是防着别人。”

“不管他卖什么药。”李元霸道,“这是唯一的指望了。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

李世民知他性子执拗,拦是拦不住的,只得叹道:“那你务必小心。若见势不妙,就回来,别硬闯。”

李元霸点头。

子夜,万籁俱寂。

李元霸出了城北,寻着那处废园。这废园早年是大户人家的别业,如今荒废多年,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更显阴森。

他刚踏进园子,便觉着四周风声不对,似有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他。

他却不惧,大步走到园子中央,朗声道:“李元霸应约而来,千岁爷何不现身。”

话音落下,片刻,一顶小小的青帷软轿,自废园深处,被人抬了出来。

轿子落地,帘子一掀,卑千走了出来。

今夜的他,未着锦袍,只穿一件玄色斗篷,遮住了大半个身子,愈发显得神神秘秘。他望着李元霸,微微一笑,道:“好胆色。孤身赴约,不畏我设局害你。”1

段评

李元霸这趟怕是要遇险哦

李元霸道:“我信千岁爷。”

“信。”卑千轻笑,“你倒是有趣。这年头,敢在这长安城里,把‘信’字挂在嘴边的,不多了。”

他踱了两步,忽然收了笑,正色道:“我今日来,是给你两条路。”

李元霸屏息听着。

“这第一条路。”卑千伸出一根手指,“明日刑场上,宇文化及定会派重兵埋伏。你若要劫人,非但救不得你爹,反会连你李家上下,一起拖入万劫不复。”

李元霸心头一凛。

“这第二条路。”卑千又伸出一指,“你信我。我自有法子,让你爹明日午时,不被行刑。”

李元霸眼睛一亮,急道:“什么法子。”

卑千却不急着说,只定定地望着他,道:“法子,我可以使。可你要拿一样东西,来跟我换。”

“什么东西。”李元霸问。

卑千缓缓道:“我要你,明日之后,替我办一件事。至于是什么事,到了时候,你自会知晓。”

李元霸眉头一皱。他虽年幼,却也听出,这卑千是要他应下一个不知底细的承诺,来换爹一条命。

“你若应了,我今夜便进宫,设法拖住那斩首的旨意。”卑千道,“若不应,你我今日,就当没见过。”

李元霸僵在原地,一颗心乱成一团。

他从未见过这世上的算计能这般深。这一头,是爹的性命;那一头,是深不见底的未知。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我应。只要你救我爹,上刀山,下火海,我李元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卑千闻言,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抚掌笑道:“好。痛快。那便这么说定了。”

他转身欲上轿,忽又停下,回头道:“还有一句。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现身。尤其是,不要让宇文化及的人,瞧见你今夜来过此处。”

李元霸心头一紧,却仍点了点头。

青帷软轿被抬起,缓缓隐入夜色。

李元霸独自立在废园中央,望着那远去的轿子,只觉这长安城的夜,比太原后山的瀑布,还要冷上几分。

他不知,自己今夜这一诺,究竟是福是祸。

可他知道,为了爹,他没有别的选择。

回到旧宅,李世民一直未睡,正坐在堂屋里,守着一盏将尽的油灯。

见李元霸回来,他忙问:“见着了吗。他怎么说。”

李元霸将废园里那一番话,一字不漏地说了。

李世民听罢,脸上神情数变,好半晌,才沉声道:“四郎,你可知道,你今晚应的这个承诺,有多重。”

李元霸点头,道:“我知道。可爹的命,更重。”

李世民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李元霸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

“四郎,你长大了。”他声音有些发哽,“从前我只当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处处护着你。今日我才明白,你心里,比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更担得起事。”

李元霸被他说得鼻头一酸,忙低下头,道:“二哥,别这么说。我这也是没法子。”

李世民摇摇头,道:“世上最难做的,就是没法子里的法子。你做到了。明日,不管那卑千使不使得成,咱们都赌这一把。”

兄弟二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相对无言,却又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决心。

这一夜,李元霸依旧无眠。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听着屋外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他心头发紧。

明日午时,他爹的命,就悬在了那卑千的一念之间。

他信那卑千吗。

说不上。

可这世上,有些时候,你只能把命,押在一个你未必信得过的人身上。

李元霸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苍白。

“爹。”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你千万要撑到明日。等儿子来救你。”

夜色深沉,长安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蹲在天子脚下。

而在这巨兽的阴影里,一个少年,正用他那尚显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一桩滔天的冤案,和一份不知将把他引向何方的重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