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得了那卷《力劈华山》,李元霸便像换了个人。白日赶路骑在马上也闲不住,手里没刀便空手照着书里劈削的路数虚虚比划。到傍晚歇脚,别人忙着饮马埋锅造饭,他偏寻处背静空地折根趁手树枝练上小半个时辰。
头几日练得生涩。空有一膀子神力,却总使不出书里说的那股劲儿。照口诀站桩沉腰松肩垂肘,可一到那劈下去的一下,不是憋着劲使过了头把树枝生生拗折,就是劲走岔了道儿震得自己手腕发酸。他性子急,练得满头大汗心里焦躁。
好在有李世民。这二哥虽不通这刀法,于武艺一道却也是自小打磨出来的。他见李元霸练得不得章法也不急,只在一旁看着,等李元霸歇息空当才缓缓开口。
“四弟,你这一劈下去怎么像要把地砸个窟窿。我看你那一下使的全是死劲。你力气本就大,若只会硬生生往下砸,反倒砸不出章法来。得贴着点儿,使巧劲,跟抹东西似的,别那么死。”
李元霸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从前使力气十成里恨不得使出十二成,总觉得越重越好越猛越好。可这《力劈华山》头一式偏要他不那么使。
“削,是贴着,不是砸。”他喃喃道。
李世民点头补一句:“还有你方才那脚是死的。力从脚起,脚若是死了那一下便只有两条胳膊的力气,没根基飘。你得让脚步活起来跟着腰走。”
李元霸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一遍,折根新树枝又比划起来。这一回不急着砸了,站定桩让那口气从脚跟慢慢提起来过腰过背送到手上。待到树枝将落下的一瞬,不再使蛮劲,只贴着那股劲儿轻轻柔柔往下一抹。呼,那树枝划破空气带起一声极轻极轻的响,跟往日呜呜的风声全然不同,倒像刀锋贴着草叶擦过去。李元霸眼睛一亮,成了。他心里那点焦躁的火登时熄了大半,换一股踏实的欢喜,寻着门径了。
自那一日起他练得愈发勤。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摸着黑练一遍,夜里别人睡了他还就着月光再走一遍路子,又把几句口诀翻来覆去念得滚瓜烂熟。李渊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这一晚车队宿在黄河岸边一座渡口小镇,李渊把李元霸叫到跟前。
“元霸,这几日爹瞧你练得辛苦。那刀法是那灰袍道人所赠的机缘,你肯下死功夫爹很高兴。可你也要当心身子,练武讲究张弛有度,一味使蛮劲伤的是自己的根基。”
“爹你放心,孩儿知道。孩儿如今得了这卷刀法,心里像揣着团火,只想着赶紧练成好替爹分忧。”
李渊看着他轻叹一声:“你这一片孝心爹都知道。可有些事急不得。你才多大,日后的路长着呢。爹只望你一步一个脚印把这身本事练扎实,莫要贪快贪大。”
李元霸重重应一声。那一晚他破天荒没熬到三更,李渊的话他听进去了。
次日天光正好,车队行至黄河渡口准备渡河。黄河水浑黄浊浪奔流东去气势惊人,渡口处早已排着长队,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路百姓熙熙攘攘挤做一团。李元霸护着李渊车马好不容易挤到前头正准备登船,忽听身后一阵嘈杂,紧接着一声女子尖叫。
“救命。”
李元霸猛回头。只见不远处渡口石阶上一个打柴汉子正被几个泼皮无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那汉子死死护着怀里破包袱任怎么打也不肯松手。旁边一个瘦弱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泼皮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们饶了我男人吧,那是我们全家一冬的柴钱啊。”渡口上的人围了一圈却没一个敢上前,那几个泼皮显然是这渡口一霸,寻常百姓哪个敢惹。
李元霸眉头拧起来。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眼前欺男霸女谋财害命,正撞在他那颗最见不得人受欺负的心上。李世民似乎也瞧见了刚要开口,李元霸已先一步翻下马大步朝石阶走去。
“住手。”李元霸喝道。这声中气十足竟盖过了嘈杂人声。那几个泼皮手上俱是一停纷纷回头。为首一个生得满脸横肉赤着上身腰间别把尖刀,斜眼上下打量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登时笑了:“哪来的小崽子也敢管爷爷闲事,滚一边去莫要自寻死路。”
李元霸不说话只一步步往前走。那泼皮冷笑朝左右使个眼色,两个泼皮恶狠狠扑来一个抡拳一个踢腿齐往他身上招呼。李元霸看也不看,只把手中那根路上捡来当拐杖的木棍轻轻一挡再顺着劲儿一带。那两个泼皮一个收势不住直直撞在一起脑门撞脑门咚地栽倒疼得直哼哼。
这一下为首泼皮脸色变了:“有两下子。”他狞声抽出腰间尖刀朝李元霸劈面就砍。
李元霸不退反进。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力劈华山》第一式的口诀,手腕一翻,那木棍贴着泼皮刀锋轻轻一抹,竟将那股来势汹汹的刀劲卸了个干净。旋即脚下错步欺身上前,木棍棍头不轻不重点在那泼皮腕子上。那泼皮吃痛手一松,尖刀当啷掉地。李元霸也没再下狠手,只一脚把泼皮踹翻在地,冷冷扫一眼其余几个早已吓傻的无赖。
“还不快滚。”
那几个泼皮哪里还敢逗留,连滚带爬搀着两个撞晕的同伴一窝蜂逃了。四周百姓先是一愣,继而爆发一阵叫好声。那打柴汉子挣扎着爬起来拉着年轻妇人一齐朝李元霸跪下千恩万谢。李元霸摆摆手:“起来吧,往后出门多留个神。”
李世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他肩:“四弟你方才那几下用得不错,那削字诀算是摸到门了。”李元霸转头憨憨一笑:“还是二哥教得好。”李世民摇头眼中满是赞许:“不是我教得好,是你自己肯下苦功又心正。路见不平能拔刀相助,这比练成什么绝世武功都更要紧。”
渡船缓缓靠岸。李元霸扶着李渊登上船头,黄河浊浪拍打船舷溅起片冰凉水花。他望着奔流东去的大河,胸中豪气顿生。船到河心浪头更急,艄公喊着号子把粗大竹篙一下下撑在河底,船身一颠一颠朝对岸驶去。李渊站在船头任凭河风掀动衣角望着浑浊水面久久无言。
“元霸,你今日在岸边出的那一下手,爹都瞧见了。你长大了。”
李元霸一怔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爹,孩儿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老实人。”
李渊转身看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赞许:“这就对了。咱们李家坐镇一方保的就是一方百姓。你有力气就该为这天下扶一把弱者铲一铲奸邪,这才不枉你这一身神力。”
李元霸只觉胸口滚烫。他忽然想起师父黄道人当年送他下山时那句话,力气是护人的不是惹祸的。从前他只是把十个字囫囵记在心里,今日这一遭才算真真切切懂了。
过了黄河往北再走两日便进了太原地界。越往北天越冷风里土腥味越重,官道两旁庄稼已收过只剩光秃秃茬子。这一带百姓见了南来车马都要多瞧几眼,神色里带着说不出的愁苦。李元霸知道乱世的味儿已经飘到这儿来了。
这一日日头偏西,官道尽头那座灰扑扑的城池终于现出轮廓。太原。李元霸勒住马心里竟有些近乡情怯。他离开时还是炎夏,满心只惦记进京救父一门心思往南跑,如今回来已是入秋,这一走一回间大了几岁也经了生死,见过了长安城里的刀光剑影,更晓得这天下是个什么光景了。
“四弟,到家了。”李世民策马过来并骑笑道。李元霸嗯一声喉头却有些发紧。
车队进城穿过几条熟悉街巷朝城南李府行去。门楣上唐国公府四个大字在夕阳里泛着暗沉金光。门前家丁远远瞧见车马早已飞奔进去通禀。不多时府门大开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来。打头的是李建成,生得敦厚此时眼圈已红,快步迎上朝李渊车马深深一拜声音发颤:“爹您可算回来了。”李渊挑帘望着这个日日替他守家的长子眼中尽是欣慰:“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元霸跳下马正要上前,忽听人群里一声带哭腔的呼唤直往心窝钻:“元霸,我的儿。”他猛抬头,只见府门旁一个妇人在两个丫头搀扶下跌跌撞撞奔出来,鬓边已有了白发面容憔悴,正是生母窦氏。李元霸眼眶一热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扑通跪下重重磕个响头:“娘,孩儿回来了。”
窦氏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回来就好。李元霸伏在母亲怀里闻着那熟悉的带着皂角味的气息,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委屈害怕拼命,竟全在一瞬间化作两行滚烫的泪。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当晚李府摆开一桌家宴,也没多铺张,多是家常菜蔬倒显得格外实在。一家人围坐劫后重逢气氛融融。席间李渊免不了问起种种,李世民便把京中如何周旋、李元霸如何四处奔走、卑千如何在暗中出力一一说了。李渊听着久久不语,末了放下筷子道:“这一遭能囫囵回来是天大的造化。老二元霸你们都长进了,爹心里记着你们的好。”
李建成坐在一旁神色有些复杂,这些日子他留守太原虽也日夜悬心,却终究没能亲赴京中。听到四弟小小年纪竟在长安城里出生入死,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几分说不出的愧疚,举了杯道:“是大哥没用不能随你进京,这一杯大哥敬你。”李元霸忙道:“大哥说哪里话,你在家守着把太原看顾得好好的,让爹和二哥在外头安心,这比什么都强。”
这一夜李家父子兄弟说了许多话喝了不少酒,直到月上中天才各自散去。
李元霸回房躺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如今爹回来了一家人团圆了,这太原暂时安稳了,可他心里清楚这安稳是暂时的。宇文家没倒还憋着一肚子火,炀帝的猜忌也没消,那长安城里数不清的眼睛还盯着李家一举一动。而他李元霸还太弱了。他翻身坐起从枕头下摸出那卷包得严严实实的《力劈华山》,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摩挲粗布封面,心里定了主意。从明日起他要心无旁骛一门心思把这七式刀法练个通透。师父说了习成七式便可下山一战。他有的是日子也有的是力气,偏不信凭这天生神力加这卷天赐刀法练不出名堂来。
次日天没大亮他就起了,寻了府后一处偏院,原是堆柴草晒谷子的地方,地方宽也背静。拿扫帚把浮土扫了扫,折几根粗细合适的木棍插在墙根权当刀架。先依书里法子站了半个时辰桩,这桩功看着不起眼最是磨人,站到后来两条腿酸得像不是自己的腰也发木冷汗一层层冒,可他不肯起来只咬紧牙把一口气稳稳压在丹田。站完桩才取木棍练第一式劈削,练得极慢,一劈一削一收一放,每个动作都像要刻进骨头里。他练着练着忽然发觉那从未有过障碍的任脉,此刻竟随着这一式式刀法隐隐蠢蠢欲动,窍引三关打通的第一关也似被这刀意牵动空灵了少许。他心头一喜,原来这刀法与通脉法门竟一脉相通,刀走外力脉走内气一外一内互为表里,练刀竟也能反过来助推通脉进境。
这一发现让他更来了精神,直练到日上三竿才收势只觉浑身汗透却也说不出的舒爽。自此李元霸像是长在了偏院里,天不亮去日上三竿回,吃过饭又去直到天黑透才拖着酸软身子回房。
这一日晌午他正练得入神忽听身后一声轻笑,回头一看是窦氏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站在偏院门口,眼里满是心疼又满是欣慰:“练了这半日也不知道饿,快过来把娘炖的汤喝了。”李元霸忙收棍抹把汗小跑过去接过汤也不怕烫咕咚咕咚喝半碗,咧着嘴笑:“娘您怎么来了。”
“娘不来你还不得饿死在这儿。”窦氏嗔道,“你呀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认死理犟起来谁也拉不住。”她替儿子擦了擦额头汗又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衣襟,轻声道:“元霸,娘知道你心里憋着股劲,可你要答应娘别把自己练坏了,你要有个好歹娘可怎么活。”
李元霸看着母亲写满担忧的脸心头一热,正色道:“娘您放心,孩儿心里有数不会胡来。”
窦氏点点头又絮絮嘱咐好些话才一步三回头去了。李元霸目送母亲走远,端起那半碗汤慢慢饮尽。他忽然觉得这刀法今日练起来似乎又顺了些,许是那碗汤的暖意,许是母亲那句别把自己练坏了的叮咛,让他这颗原本绷得紧紧的心松快了下来。人一松快,那刀意反倒更活了。
他转身拾起墙根那根木棍。院角一株枣树,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颤,像在数着什么。远处太原城的方向,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一片绯红。李元霸就着那最后一点天光,又稳稳地,摆开了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