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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9章 进京

混世魔王李元霸

又赶了两日,一座巍峨的城池,终于在望了。

李元霸勒住马,抬头望去。只见那城墙高耸,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城门楼子上,旌旗招展,守城的兵丁甲胄鲜明,杀气腾腾。城门口,进出的车马行人,排成了一条长龙。

这便是长安,大隋的京城,天子脚下。

李元霸瞧着这座比太原不知雄壮多少的大城,头一回觉着自己渺小。可他很快便挺直了背。再大的城,也大不过他救爹的那颗心。

李世民落后一步,低声道:“四郎,进了城,敛着点。这长安城里,掉片瓦都能砸着个官。你且跟紧我。”

李元霸点头,收起一身锋芒,乖乖跟在二哥身后。

一行人验过路引,进了城。长安城里果然繁华,酒肆茶楼,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李元霸没心思看这些,只觉满街的热闹,都跟他不相干。

李世民轻车熟路,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偏僻的宅子前停下。这是李家在京城的一处旧宅,早先置下的产业,既不显眼,又安插了几个可靠的下人。

安顿下来后,李世民立刻遣了几个心腹,分头去打探消息。李元霸坐不住,想跟着去,却被李世民拦下。

“你哪也别去。这京城里,宇文家的眼线遍地都是。你这一身力气的少年,走在街上,最是扎眼。”李世民道。

李元霸没法,只得待在屋里,闷闷地等着。

到了傍晚,出去打探的人陆续回来了,带回的消息却都不好。

“三处投递拜帖,都被人原样退了回来。”一个家将禀道,“都说千岁爷身子不适,概不见客。”

“求了千岁爷府上,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另一个摇头。

李世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在屋里来回踱步。

李元霸听着,心里那股火,又腾腾地往上冒。

“这卑千,架子也太大了。”他恨声道,“求他救个人,又不是要他命,怎么跟躲瘟神似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你不懂。这卑千能在宫里红成那样,靠的全是皇上的龙恩。越是得宠的人,越是要避嫌。咱们李家眼下担着‘谋逆’的罪名,谁敢沾。他肯见咱们,才怪。”

李元霸默然。他虽不懂这些官场的弯弯绕,可也听明白了,这卑千是铁了心不趟这趟浑水。

“那怎么办。”他问,“见又见不到,求又求不动。难道真看着爹去死。”

李世民没有接话,只是望向窗外,眉头锁得死紧。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李元霸忽然道:“二哥,那卑千,平日里出不出宫。住在哪儿。长什么样。”

李世民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问,怔了一下,道:“他平日里多宿在宫中,偶尔出宫回府。听说他在城东有一处极阔气的宅子,唤作‘千岁府’,门禁森严。长相么,只听说生得极俊,为人又圆滑,深得圣心。怎么,你想干什么。”

李元霸没答,只道:“二哥,你就信我一回。我自有法子,让那卑千见咱们。”

李世民望着他,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你有什么法门,可使出来。但有一条,万不可胡来,莫要把自己搭进去。”

李元霸道:“我晓得。”

这一夜,李元霸翻来覆去,把主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次日一早,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避开人,独自出了门,往城东去了。

他打听清楚了,那千岁府就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大街尽头,朱门铜环,门前的石狮子比太原李府的大出一圈,戒备森严。

李元霸并不靠近,只远远地寻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着,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府门。

他想等。

等那卑千出府。

这一等,就是大半日。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李元霸喝了不知几碗茶,那千岁府的大门却始终紧闭,只偶有几个仆役模样的进进出出。

李元霸不急。师傅教过他,等一个机会,得沉得住气。这一年多,他早已不是那个一点就着的毛头小子。

眼看天色将晚,那紧闭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李元霸浑身一震,定睛望去。

只见一顶青帷小轿,从府里抬了出来。轿子前后,簇拥着一群黑衣劲装的护卫,个个腰挎长刀,神情冷峻。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头的人。可李元霸瞧这排场,便猜出,那轿子里坐的,十有八九便是那位千岁爷卑千。

他放下茶碗,悄悄起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他身形瘦小,又穿得寻常,混在满街的行人里,倒也不易引人注意。

那顶小轿抬得不快,沿着长街,一路朝北,看方向,是回宫去的。

李元霸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只等一个僻静处,好寻机上前。

转过一条窄巷,街面顿时冷清了不少。李元霸瞧准了机会,脚下发力,几个起落,便已欺到了轿前。

“什么人。”护卫们大惊,唰地抽出长刀,拦在轿前。

李元霸却不避,双膝一弯,竟“扑通”一声,当着那轿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草民李元霸,有冤情,求千岁爷做主。”

他这一声,浑厚有力,震得整条巷子都嗡嗡作响。

护卫们一时愣住。他们见惯了拦轿喊冤的人,却没见着个半大孩子,这么个跪法的。

轿子里,久久没有声响。

李元霸也不急,就那么大刺刺地跪着,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轿帘微微一动,从里头传出一个极轻、极柔,却又透着几分玩味的声音。

“哦。李家的小子,你拦我的轿,可知这是死罪。”

这声音不辨男女,软得像春风,却叫李元霸后背一凉。

他却不惧,依旧跪着,朗声道:“要杀,也请千岁爷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李家满门性命,系于千岁爷一念之间。今日我若放跑了这唯一的机会,与死何异。”

轿子里沉默了一瞬。

随即,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

“倒是个有胆色的。你起来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到府里再谈。”

李元霸心中一喜,忙站起身来。

护卫们见主子发话,只得收了刀,护着那顶小轿,折返回千岁府。

李元霸跟在后头,一颗心怦怦直跳。

他知道,自己这破釜沉舟的一跪,总算是争来了一线生机。

回到千岁府,那顶小轿被径自抬进了后门。护卫们却把李元霸引到了前厅,让他在此候着。

李元霸坐在厅里,四下打量。这千岁府果然气派,雕梁画栋,陈设处处透着考究。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屋子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像是深宫里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寒气,也跟着主人搬到了这儿来。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听珠帘轻响,一人迈步走了出来。

李元霸忙起身。

只见来人不过三十上下,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着一身月白色锦袍,披着一件撒金底的斗篷,行走之间,自有一股子雍容贵气。若不看那喉结,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物,竟是宫里的内官。

“你就是李渊家的四郎。”那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元霸,语气听不出喜愠。

“草民李元霸,见过千岁爷。”李元霸躬身行礼。

“免了。”卑千摆摆手,在椅子里坐下,慢悠悠地啖了口香茗,才道,“说吧。你拦我的轿,想求什么。”

李元霸也不绕弯子,扑通一声又脆了下去。

“求千岁爷救我爹一命。”他道,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爹李渊,世代忠良,一心保家卫国。如今却被奸人构陷,担了个‘私通突厥’的罪名,眼看就要行刑。草民知道你身份尊贵,不该蹚这浑水。可草民实在走投无路,只求千岁爷在皇上面前说一句公道话,救我爹一命。”

卑千听罢,久久不语。

李元霸也不催,就那么挺挺地跪着,额头几欲触地。

好半晌,卑千才悠悠道:“你可知,这案子,是宇文化及一手办的。你李家的罪名,也是他亲自拟的。你要我在这当口,去触那宇文家的霉头。”

李元霸心中一凉,却仍倔强道:“我晓得。可千岁爷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若能说一句‘此案存疑’,便能拖上一拖。只要拖得几日,我便能去查清这冤案,还我爹一个清白。”

“查清。”卑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凭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拿什么去查。你不怕,查到自己也死在半路上。”

李元霸抬起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卑千,道:“我不怕。死也好,活也好,只要能救我爹,我什么都敢干。”

卑千与他对视片刻,眼里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少年郎。”卑千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我且问你。若我肯帮你,你拿什么谢我。”

李元霸一愣,随即郑声道:“我李元霸别的没有,只有这一身力气,和这条命。若当真救得我爹,我这条命,任你驱使。”

卑千闻言,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竟有几分真意。

“倒是个有意思的孩子。”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今日你且回去。容我想想。”

李元霸心中一急,忙道:“千岁爷,我爹他……他时日无多了。”

“我晓得。”卑千淡淡道,“正因为知晓急,我才不能贸然应你。你且回去,三日内,我必给你个准信。”

李元霸还要再说,卑千却已一甩袖,转身进了内堂。

李元霸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喉头哽了哽,到底没再开口。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退了出去。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长安城华灯初上,满街灯火,映得半天通红。

李元霸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虚浮。这一趟,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盼头。

可至少,他见到了那千岁爷,把爹的事,亲口陈了一遍。

这便比前几日,多了一份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