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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9章 归途

混世魔王李元霸

出城第一日,李家车队走得并不快。李渊在牢里熬了这些日子,身子亏得厉害经不起颠簸,李世民便吩咐一日只走五六十里,日头偏西便寻驿站歇脚,说什么也要让父亲缓过来。

李元霸骑在马上没闲着。他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沿途官道、村落、山坡沟壑都记在心里。上回进京,他和二哥在石桥驿遭了宇文家刺客围杀,那一夜凶险至今历历在目。这一回他宁可多留几个心眼,也绝不肯再吃那样的亏。

刘弘基策马跟在身后,见他这般警觉暗暗点头:“四公子放宽心,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白日里人来车往,宇文家再有胆子也不敢青天白日下手。”

李元霸没回头只道:“防着些总没错。”

头两日风平浪静。天高云淡,官道两旁麦子已黄,风一吹泛起层层金浪,偶尔几只归雁排着人字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越。李渊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从整日昏睡到能靠在车壁上说几句话,到第三日已能下车在驿站院子里慢慢走两圈。

这一日日头西斜,车队行至一处唤作霍邑的小镇投宿。驿馆已订满,李世民寻了镇上家齐整客栈包下个跨院。安顿妥当李渊早早歇下,李世民把李元霸叫到廊下,兄弟俩就着半盏凉茶说话。

“四弟,回去之后你有何打算。”

李元霸一怔:“回去自然跟着爹好好练兵过日子,还能有何打算。”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透着一丝深意:“你这些日子在长安见的经的,可都是常人一辈子也未必遇得上的凶险。你难道就只想回去过太平日子。”

李元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是啊,他心里那股火从下山进京那一刻就没熄过。他要变强,要练成真本事,要给李家争口气,要让那宇文成都、那宇文化及都再不敢小觑了他。可这些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二哥,你信不信,这天下要乱了。”李元霸沉默半晌道。

李世民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你怎的突然说这个。”

“我是听人说的。”李元霸道,“突厥犯边王薄起事,天下已经不太平了。爹在太原手握重兵本就招人忌惮,如今又出了宇文家构陷这档子事,往后怕是更不得安生。”

李世民放下茶盏神色凝重:“你说得不错,这天下太平日子怕是过不长久了。正因如此我才要问你往后想怎么走。四弟你力气大胆子也大,是天生的将才。若是有朝一日天下真的大乱,咱们李家总得有人站出来扛起这副担子。”

“二哥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咱们李家不能让人欺负。谁敢动我爹、动我娘、动我二哥你,我李元霸第一个不答应。”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心疼:“有你这句话二哥就放心了。不过你要记住,光有一股子蛮劲护不住李家。你得多学多练,这一身神力若配上真正的武艺、配上通晓兵法的脑子,那才是天下无敌。”

李元霸重重点头:“等回了太原,我就去找师父把本事往死里练。”

这一晚李元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的都是李世民那番话。这天下要乱了。他虽不是满腹经纶运筹帷幄的人物,可这些日子在长安,他把那些大人物的心思看透了几分。炀帝猜忌功臣,宇文家把持朝政,天下民不聊生反旗四起,这隋家天下怕是真的要走到头了。而李家坐镇太原手握重兵,正处在这风口浪尖上。

他翻身坐起推开窗。窗外一轮残月挂半空,月光像水一样洒在院中青石地上凉沁沁的。他索性不睡,盘腿坐床上依窍引三关法门缓缓调息。那日与宇文成都一战虽败得狼狈,却也把体内那点薄薄真气逼出了几分火候,此刻静下心来只觉那股气顺任脉流转比往日顺畅也凝实了些。他这一坐便是一夜。待再次睁眼,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他缓缓吐出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肩头的伤似又好了几分。

天亮了,众人起来收拾停当又准备上路。李元霸刚翻身上马,忽见镇头一个人影逆着晨光朝这边快步走来。那人一身灰布短褐脚下一双破草鞋,怀里紧紧抱只油布包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十五六岁的后生,瘦瘦小小,一张脸上还带几分赶路的尘土。

“敢问哪位是唐国公府上的四公子。”那后生扬声问。

李元霸心头一凛,与李世民对视一眼。李世民微微摇头示意莫声张。李元霸策马上前一步沉声道:“你寻他作甚。”

“小的受人所托给四公子送样东西来,那人说务必亲手交到四公子手上。”

“受托于何人。”

那后生挠头:“小的也不知他姓甚名谁,只记得是个瘦瘦高高的道人,花白胡子,穿一身灰袍。他说四公子见着这包袱里的东西自然就明白了。”

李元霸心头大震。灰袍老道。他万没想到那老道竟真的一路差人追来,把这一样东西送到了归途上。他正要下马去接,却被李世民一伸手轻轻按住了马头。

“四弟不可造次。”李世民低声道,“这一路多的是人要打咱们主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后生随口报个灰袍老道名号你就信,若是宇文家设的套,里头藏着毒物诡计,咱们李家不全栽进去。”

李元霸冷静下来,咬了咬牙还是朝那后生走去,手上暗暗运了劲力浑身肌肉绷得铁紧:“你且说,那道人许你是从何处起的程,几时交的差。你说得上来这包袱我收了,说不上来休怪我无情。”

那后生见他要杀人的架势,腿肚子先软了三分,忙不迭道:“四公子息怒。那道人是在长安城南延兴门外把包袱交给的小的,给了两贯钱,说小的年轻脚程快,一路上别耽搁抄近道追你们的车。他还说这包袱里的东西是给四公子练功用的,叫你务必背着人开,切莫让外人瞧见。”

李元霸心头又是一震。延兴门长安城南,正是灰袍老道那座道观的方位,这后生说得与老道情形分毫不差。

“还有。”那后生壮着胆子补了一句,“那道人还捎了句话。”

“什么话。”

那后生挺直腰杆一字一顿:“他说,任你千里万里,为师总寻得着你。这东西你收好。拜入贫道门下,这门功夫也该正正经经传给你了。”

李元霸怔住了。原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唤的灰袍老道,竟早已把他视作门下弟子。那句任你千里万里为师总寻得着你,更是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一处。他不再迟疑伸出手接过那油布包袱。触手一沉沉甸甸的,里头方方正正像是一册书,还透着一股若有若无清苦的药香,与那道观里味道一模一样。

收了包袱李元霸不敢当众打开。那后生把话带到便千恩万谢地走了。李元霸叫刘弘基赏了几文脚钱又叮嘱莫声张,这才把包袱贴身藏进怀里翻身上马。这一日他骑在马上魂不守舍,好几次险些撞上前头车辕,李世民几次回头看他只笑了笑也没点破。

好容易熬到傍晚,车队在又一处小镇落脚。这一晚投的是家小客栈,院落不大房间也紧。李渊与李世民、刘弘基等人分住前院,李元霸讨了个清静独自住后院偏房。用过晚膳他跟李渊问过安只说自己累了要早歇,便回了房。插上门闩,又走到窗前把窗棂仔仔细细掩好只留条窄缝透点晚风进来,再三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从怀里取出那油布包袱放到桌上。

包袱用麻绳细细捆着,绳结打得极紧,显是主人家亲手系的。李元霸深吸口气,将那麻绳一层层解开。油布展开,里头东西映着昏黄油灯露出来,是一卷书,粗布作封线装成册,巴掌多宽不算厚却压手得很。封面上用朱砂写四个古朴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李元霸凑近一念:“力劈华山。”

他心头一震,这分明是一卷刀法。他小心翼翼捧起翻开第一页,借灯下微光一行行读下去,只觉心惊肉跳呼吸都屏住了。原来这《力劈华山》乃是一套专门为天生神力者所创的上乘刀法,全书分七个层次,从最粗浅的劈削起手,到借势、藏劲、蓄势,再到最深处那一式力劈华山,每一式都讲究个力字却又不止于力。卷首小字写道:凡习此刀者须身负神力方能入门,若无神力强行修习反受其害。

李元霸越看越心潮澎湃。他一直苦于一件事,这一身天生神力旁人羡慕还来不及,于他却是天大的难处。寻常刀枪棍棒经不起他几下便折,寻常拳脚又使不出他力气的十成之一。师父黄道人数他力从地起七分力三分收,也只是教他如何收着力气别把人打死。可真正能把他这身神力一点不落使出来的本事,他一直没寻到。直到今日。这《力劈华山》简直像为他量身定做。

他翻到中间忽然停住,那第十二页上夹着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看只见寥寥数行,字迹清瘦正是灰袍老道笔迹。

“元霸吾徒:你生有霸体神力,力之法则天下罕有。然空有神力无驭力之法,终是明珠蒙尘。此卷《力劈华山》乃为师早年云游所得,专为天生力大者而设,正合你用。你当细究其理逐层修习,不可贪功冒进。待你习成七式便可下山一战。为师在太原东五十里青羊观候你前来。切不可负了这身好筋骨,亦不可负了为师一片苦心。”

信末尾还画一枚小小印记,像柄斜插的刀。

李元霸捧着信反复读三遍,只觉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原来这灰袍老道不只是在长安点化他的一个过客,他早已把李元霸当成了正经收下的徒弟,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替他备好了。他想起老道那日说待你伤好了为师再传你一样东西,原来指的就是这《力劈华山》。

他站起走到窗前,朝长安城的方向郑重跪下去磕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弟子李元霸定不负你今日所授,他日学成必去青羊观寻你老人家。”

磕完头他重新坐回灯前,把那一卷《力劈华山》从头到尾又细细读一遍,这一读便读到三更天。他越读越觉精妙,越读越觉自己从前使力太糙。原来力之用不在蛮在巧,力之蓄不在满在藏。最猛的一刀不是把力气全砸出去,而是把千钧之力凝成一线蓄而不发,待到劈下那一瞬才尽数倾泻而出如山崩如地裂。

他索性合上书闭起眼,在脑子里把第一式劈削从头到尾一寸寸过一遍。卷上写行刀之先先站桩,双足前后分踏,脚跟似钉地里,腰沉如磨盘,肩要松肘要沉,手腕微微后翻。那一口力气不在臂上不在腕上,而在腰在脚跟在那口气吞吐之间。待到力从脚跟起过腰过肩过肘,最后汇到刀尖那一寸之时,方能陡然一收,连带着那柄刀斜斜劈下。

李元霸睁开眼只觉浑身筋骨都跟着那一下轻轻抖了抖。他从前使力十成有九成是硬生生砸出去的,像抡大锤的莽汉只晓得抡不晓得收。可这书里教的却是另一番道理,那把刀不必多快也不必多重,只要那一口力气走对路子收得恰到好处,便是寻常一根柴棍也能劈出百斤刀锋来。他恍然大悟,难怪黄道人数他七分力三分收,难怪灰袍老道单单挑这一卷刀法给他。原来这两老人一个教他收力一个教他使力,一收一合,正是要把他这一身天生神力引到正路上去。

天蒙蒙亮时,李元霸长长吐出口浊气,把刀法重新包好贴身藏了。他推开门走到院中,晨雾未散凉风拂面,随手从院角柴堆抽根粗柴权当是刀,照着第一式劈削的路数比划起来,越比越觉有门道。那一根再寻常不过的柴棍到了他手里,竟也似有了几分刀意,劈削挑抹每一式都隐隐透着风声。

他转头望向太原的方向。天边透出极淡的晨光,把远山近野都染上一层灰蓝。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胸中所藏不再只是一身蛮力,还有这一卷能叫他脱胎换骨的刀法。此去太原山高水长,可他李元霸从此,便有了登天的那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