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太原城,官道一路向南,越走越荒凉。
李元霸骑在枣红马上,起初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座渐远的城池,可跑出几十里后,他便不再回头了。眼前的路,才是他往后的日子。
李世民与他并辔而行,几个家将散在前后,个个刀不离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一带,近来不太平。”李世民低声道,“山东响马、河北流寇,都往中原这边窜。天黑前,咱们得赶到前面的驿馆落脚,不能露宿。”
李元霸应了一声,却把马鞭握得更紧了些。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这一路,他盼着能碰上个把拦路的强人,好试试自己这一年多练出来的本事。可半日下来,官道上除了稀稀落落几拨逃荒的饥民,别的什么也没见着。
李元霸有些失望,又不好说出口,只闷头赶路。
日头偏西,一行人赶到一座唤作“石桥驿”的驿馆。
这驿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门前挂着半盏蒙尘的灯笼,破败得不成样子。驿丞是个瘦老头,见来了官家打扮的人,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安排了几间上房,又张罗着喂马烧水。
李世民打发了家将去安顿,自己与李元霸坐在厅里,就着一壶粗茶,低声商议。
“四郎,进了京,你凡事跟着我,别乱跑。”李世民道,“那京城是龙潭虎穴,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李元霸点头,道:“我晓得。二哥说啥,我听啥。”
李世民见他这般乖巧,反倒有些意外,笑了笑,道:“你今儿倒是懂事。不比从前,一句不合就要抡拳头。”
李元霸咧了咧嘴,没接话。他心里明白,自己如今肩上担着的,是爹爹的一条命。再大的火气,也得先压着。
这一夜,李元霸睡得极浅。
他做了个梦。梦里,爹爹被押在刑场,满城百姓围观,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他拼了命往前冲,可腿却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步。他急得一声大吼。
“爹。”
他猛地惊醒,坐起身来,一身冷汗。
窗外,夜色正浓。他抹了把脸,正待重新躺下,忽听得廊下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自家人。沉重中带着几分鬼祟,正一点点朝这边摸来。
李元霸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到门边。借着窗纸透进的月光,他隐隐看见,廊外有个黑影,正弓着身,朝李世民的房门摸去。
李元霸心里一紧,却不慌乱。他缓缓抬起手,摸到门闩,做好了发难的准备。
那黑影在李世民房门前停住,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凑到门缝边,似乎想往里吹迷烟。
就在此时,李元霸猛地拉开门,一声暴喝。
“哪里来的毛贼。”
那黑影猝不及防,浑身一哆嗦,手中东西“当啷”掉地。他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李元霸哪肯放过他,一个箭步追出,伸手便抓。
这一抓,他用的是师傅教的“七分力三分收”。那黑影只觉肩上被一只铁钳扣住,半边身子都麻了,整个人被李元霸硬生生拎着后领,提离了地面。
“说,谁派你来的。”李元霸厉声问。
那黑影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此刻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连连哀求:“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小的是受人指使,听命行事……”
“指使你的,是谁。”李元霸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那汉子痛得龇牙,道:“是……是京里宇文府的卫统领,命小的们一路跟着,寻机……寻机结果了那李家二公子的性命。”
李元霸闻言,眼底寒光一闪。
又是宇文化及。
他爹爹性命危在旦夕,那老贼竟还不罢休,连半路上都要派杀手来取他二哥的命。
“宇文家派来的,就你一个。”李元霸问。
“还、还有两个,在驿馆外头接应……”那汉子结结巴巴道。
这时,李世民与几个家将已被惊动,纷纷提着刀赶了过来。
“四郎,怎么回事。”李世民见弟弟手里拎着个人,忙问。
李元霸将事情一说,李世民脸色骤变,道:“不好,外头还有两个。这驿馆怕是已经被他们围了。”
话音未落,驿馆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唿哨。
紧接着,数支冷箭破空而来,箭势又急又狠,直取灯火处。
“护住二公子。”几个家将一声大喝,飞身挡在李世民身前,挥刀格挡。
刀光剑影之间,几支箭矢被磕飞,却有“噗”的一声,一名家将闷哼一声,肩头中了一箭,踉跄后退。
李元霸眼瞧着自家人受伤,那股子蛰伏多时、又经无名拳磨过的狠劲,轰地冲了上来。
他一把将手中那汉子摔在地上,抬脚一踏,将那汉子踏晕过去,随即抢过一名家将手中的朴刀,往肩上一横。
“二哥,你带人守在这儿。”李元霸头也不回地道,“外头那帮鸟人,交给我。”
李世民急道:“四郎,危险,别出去。”
李元霸却不答,身形一晃,已如一只夜鸟,掠出了驿馆。
月光如银,照在驿馆前的空地上。只见墙角、草丛、树后,影影绰绰,埋伏着十来条人影,个个黑衣蒙面,弓刀在握。
李元霸提着刀,立在当院,冷眼一扫,喝道:“宇文家的走狗,都给小爷滚出来受死。”
话音落处,数支冷箭再度射来。李元霸身形连晃,左一闪、右一让,那几支箭竟都擦着他身侧飞过,钉入身后的土墙,嗡嗡直颤。
他这一手身法,全凭着一年多在瀑布底下、山道之上练出来的敏锐。那箭再快,也快不过他这双早已习惯风与水的眼睛。
“好小子,有两下子。”树后传来一声狞笑,一双黑影同时扑出,刀光霍霍,左右夹攻。
李元霸不退反进。他劈面一记,朴刀扬起,刀未落,人已欺近。那两人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扑面而来。
“当。”
一刀下去,当先那名杀手的长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人更是被震得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另一名杀手见势不妙,回身就逃。李元霸哪里肯放,一个纵身追上,反手一刀背,正拍在那人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扑地便倒。
前后不过几息,两名杀手,一个被震得脱刀败退,一个被拍晕在地。
余下那些埋伏的杀手,见这瘦小少年竟如此勇猛,个个肝胆俱裂,唿哨一声,作鸟兽散。
李元霸提刀立在月下,胸膛微微起伏,望着那四散而逃的人影,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没有追。
“留几个回去给那老贼报信,也好让他知道,李家的儿郎,不是好杀的。”他低声自语。
这时,李世民领着家将,急急赶了出来。
见李元霸安然无恙,地上还倒着两个杀手,李世民又惊又喜,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打量:“四郎,你没事吧。可伤着了没有。”
李元霸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我好像,杀人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染了点血的朴刀,神色有些怔忡。
李世民心里一疼,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四郎,这不是你的错。他们要来杀我们,你不反抗,死的就是你,是我,是这一屋子的人。江湖险恶,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李元霸怔怔地望着地上那名依旧昏迷的杀手,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头一回真刀真枪地与人搏命,头一回见着血,那股子复杂的心情,还是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这一夜,注定无眠。
天快亮时,李世民清点了人手。一名家将肩头中箭,伤了筋骨,须得留下休养。其余人收拾停当,准备再次上路。
“四郎,这一夜,多亏了你。”李世民由衷地道,“若非你警觉,二哥这条命,怕是就交代在这荒郊野店了。”
李元霸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我是天生力气大,又跟师傅学了点本事。往后路上,我一定能护住你。”
李世民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与感慨,伸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道:“好。咱们兄弟同心,定能把爹爹救出来。”
李元霸用力点头。
晨光熹微,一行人重新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南。
风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气。可李元霸的心,却比昨日更稳了。
他头一回真刀真枪地动了手,也头一回尝到了这乱世的凶险。他知道,往后的路,只会更难,更险。可他非但不怕,反倒隐隐有些期待。
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厮杀里,他那身天生的神力,才能真正苏醒,真正长成。
马踏官道,尘土飞扬。
少年遥望着南方那望不到头的天际线,暗暗攥紧了刀。
这一路,他要护着二哥,救出爹爹。谁挡在前头,他就踏平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