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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8章 出城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元霸没有回千岁府。他倚着那堵破墙喘了许久,直到胸口翻涌的血腥稍稍平复,才直起身朝城南暗处摸去。宇文府方向的大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他走得极慢,右肩那道被宇文成都指尖撕开的口子火辣辣地痛,血已止了,夜行衣黏在皮肉上,一动便扯得生疼。可他心里比身上更难受。

他想不明白。若说这二次夺符是宇文成都设的局,那也罢了,那宇文成都本就没离京,本就在等他自投罗网,这是他自己的失算。可那些黑衣人呢。那些深夜杀进宇文府、放火烧了后院、见一个杀一个、府中护卫没一个能挡三合的人,到底是谁的手笔。

他自然先想到卑千。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卑千安排的,调离宇文成都的消息是卑千给的,黑漆腰牌是卑千给的,连那颗能致人昏睡的药丸也是卑千给的。所有能让他今夜平安脱身的家伙什,都出自卑千一人之手。可偏偏今夜最要人命的那道杀手,那帮把宇文府搅得天翻地覆的黑衣人,卑千却一个字也没提。

若真是卑千安排的,为何不先告诉自己一声。哪怕是透个口风说一句今夜自有人接应,他李元霸也不至于豁出命去单枪匹马闯那虎口,险些死在那书房里。

“莫非他本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来。”李元霸喃喃道,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惊了一跳,脚步也顿住了。可再一想又觉不对。卑千若要他死,这块乱世里最利的刀岂不是白白折了。卑千亲口说过要留他这条命做争天下的胜负手,既是胜负手又怎会随手弃子。

除非这刀还没到用的时候。今夜这一遭,不是要他成事,而是要他见见血、长长记性,叫他明白这长安城的天究竟有多深,这争天下的棋究竟有多大。李元霸想到这儿,只觉背上那层冷汗又涔涔地渗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次出生入死,竟像是一颗被人随手拨弄的棋子,要他往东便往东,要他往西便往西。他拼了命去偷的那枚虎符,在真正下棋的人眼里,兴许不过是一颗随意用用的闲子。

这念头让他难受得紧。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作棋子。他咬着牙一拳砸在身旁土墙上,那土墙吃不住气力,簌簌落下片土渣砸得他脸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迟早有一日,我要让你们都高看我一眼。”他恨声道,说给夜风听,也说给自己听。

又走了约莫半刻,前头巷子到了头。再往前,便是城南灰袍老道的道观。李元霸踌躇了一下。此刻他伤的伤乏的乏,千岁府回不去,一回去势必见卑千,势必被问起今夜种种,他心里那团疑云还没散,不愿见卑千。可这京城偌大,他一个被人追杀的少年又能去何处。思来想去,只有灰袍老道那儿还算个能落脚、能养伤、也能让他把心头乱麻理一理的地方。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凭记忆七拐八绕,费了好些周折,才在那排低矮土屋后头瞧见两扇斑驳旧木门。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烛光。他刚要抬手敲门,那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灰袍老道站在门后,手里挑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枯瘦的脸上,像尊庙里的泥塑活了。

“回来了。”老道声音淡淡的。

李元霸垂下眼。他这会儿狼狈得很,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脸上有血衣上有泥,湿透的夜行衣还散着股腥气。“弟子输了。”他低声道,喉咙发紧。

老道侧身让他进门,才看清他肩头的伤,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下又松开。“进来,先把衣裳换了,伤口敷上药。”

屋里点着香,一股清苦草药味直往鼻子里钻。老道从木柜里翻出包伤药、套旧衣裳搁在桌上,又拿只粗陶碗倒了半碗温水推到他面前。“说说,今夜如何。”

李元霸端碗一饮而尽,那水顺喉咙下去暖了暖冷透的心。随后长出口气,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宇文成都没离京,到虎符移位,到自己在书房被逼到绝路,再到那帮黑衣人突然杀入放火烧后院、宇文成都被迫抽身、自己趁乱逃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道一直听着没打断,末了轻轻应一声:“你心里在疑一个人。”

“弟子疑卑千。”李元霸盯着老道那双浑浊却似能看穿一切的眼,“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布的局,可今夜救弟子命的那帮黑衣人,他却半点风声没露。弟子想不明白,他到底是要保我,还是要我去死。”

老道没立刻答,拿过伤药慢慢解开,又抬眼看他肩头的伤,说先敷上。李元霸褪下破烂夜行衣,露出肩头一道见骨的口子。老道动作很轻,把药粉一点点撒上,凉丝丝又带灼痛。李元霸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今夜能回来,便已是他要的结果。”老道一边敷药一边缓缓道,“那帮黑衣人是谁,你且先不必急着猜。你只需记住一点,这长安城里能在一夜之间调来如此一伙高手、又敢火烧宇文府的人,屈指可数。”

李元霸心头一跳:“你是说。”

“为师没说什么。”老道打断他,将最后一撮药粉按在伤处,取过干净布带细细缠好,“有些事知道得早了对没好处。你如今要做的不是去猜谁救了你谁又要害你,你连宇文成都一招都接不住,想这些也是白想。”

李元霸一时语塞。这话戳到了痛处。今夜他入了通脉,本以为自己总该有几分还手之力,可真到宇文成都面前,那一手以气驭力的隔空劲力竟被人家随手一抓捏了个粉碎。通脉对凝丹,中间那道天堑深得让他心寒。

“弟子还是太弱了。”

老道系好布带直起身,在屋里慢慢踱几步,背影被油灯拉得老长。“你可知你今夜为何会败。”

“修为不如他,境界差得远。”

“这是一层。”老道停住转身,“可还有一层更要紧。宇文成都凝丹境巅峰,于武道上浸淫了二十余年,真气凝练浑厚已然成丹。而你的通脉才刚打通任脉,丹田里的气薄如蝉翼。你以一股散气去撞人家一颗实丹,便如以卵击石,哪有不败之理。”

李元霸听得入神,心头迷雾似被拨开条缝。“那弟子该如何是好。”

老道看着他那双急切的眼睛,忽然一笑,笑极淡却让那张枯瘦的脸透出几分暖意。“窍引三关你才破了第一关。九窍八十一关,任脉一关督脉一关,其余七窍各有九关。等你将这八十一关尽数冲开,周身百脉贯通,丹田之气凝而不散,到那时你才真正算是站稳了这通脉境。那之后方能谈气海,方能谈凝丹,方能与那宇文成都真正掰一掰手腕。”

李元霸眼睛一亮,胸中憋闷登时散了大半。“弟子明白了。弟子不求速成,只求一步步走实。今夜这一败弟子认了,往后弟子定下死功夫,把这八十一关一关一关都给它闯过去。”

老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吹熄油灯。屋里暗下来,只余窗缝漏进的一点月光,还有远处渐弱下去的火光。“待你伤好了,”黑暗中老道的声音飘飘忽忽,“为师再传你一样东西。”

“传弟子什么。”李元霸在黑暗里睁大眼。

老道却没再答。只听见他躺下的窸窣声,还有道观外夜风吹过屋脊的呜咽。李元霸怔了半晌终究没再问,合上眼,肩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痛,像那颗不甘的心正一下一下撞着胸膛。

次日天蒙蒙亮,李元霸便醒了。伤药有奇效,只一夜伤处疼痛已轻了许多,虽还不能使大力却也能活动自如。他走出屋门,老道早已起了,正在院中青石上打坐,晨雾缭绕,衬得那道干瘦身影有些飘然欲仙。李元霸没打扰,寻处空地依窍引三关法门慢慢调息。这一坐下才发现,昨夜一场生死,体内那点薄薄真气竟像被逼出了些火候,顺任脉流转比往日活泛了几分。他心中暗喜。

正神游物外渐入佳境,院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极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是卑千身边的暗号。李元霸心头一凛睁开眼。老道似也听见,却依旧闭目打坐仿佛全不相干。院门外又响三下。李元霸缓缓站起,盯着那两扇斑驳木门,一颗心又沉沉坠下。千岁府来人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卑千,是那回回缩在卑千身后低头瓮声瓮气的中年汉子,此刻披件灰布斗篷,身子半隐雾气里。“少主人,千岁爷请您过府一叙。”

李元霸没动,只盯着这张平庸的脸,僵了十几息才开口:“昨夜,是谁。”

那汉子低下头:“少主人问的什么,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奉命来请。”李元霸知道从一个传话的下人嘴里问不出什么,这些人都是卑千攥得死死的棋子,半个字都不会多吐。“带路。”

回千岁府,书房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卑千坐在靠窗罗汉榻上,披件月白中衣,头发未束散散披着,脸上还带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可那双眼睛清明得很,亮得像两汪寒泉。

“来了,坐。”卑千抬抬眼皮。

李元霸没坐,站在门边直直看着他:“昨夜那帮黑衣人,是不是你的人。”

卑千眉梢微挑随即笑了:“你这一身伤还没好利索,就先急着质问我了。元霸,你这是在怨我。”李元霸抿紧嘴不说话,可那双眼睛已把什么都说了。卑千笑意渐敛,换成若有所思的神色,再次道:“坐吧,有些话站着说累得慌,你身上有伤。”李元霸这才在离卑千最远的椅上落座。

“你既然问了,我便不瞒你。”卑千缓缓道,“昨夜那帮黑衣人,不是我派的。”

李元霸身子明显一僵:“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卑千没立刻答,直起身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茶抿一口,悠悠道:“这长安城里,能在宇文家府上一夜之间烧起那样一场大火的,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你自己难道想不到。”

李元霸脑子嗡地一下,忽然想起灰袍老道昨夜那句屈指可数。这长安城说到底能压得住宇文家的,除了眼前这位千岁爷,便只剩那一位,高高在上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一位。李元霸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你是说。”他声音发颤。

“我什么也没说。”卑千竖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有些话说破了是要掉脑袋的。你心里清楚便够了。”

李元霸只觉手脚冰凉。若真是那一位动的手,那这盘棋就远比他想得还要凶险百倍。宇文家在京畿握着一支暗卫一枚虎符,早已成了那一位的心头大患。而卑千逼他去偷虎符,明面上是帮李家翻案,暗地里兴许也是替那一位剪除宇文家的羽翼。他李元霸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被卷进这滩深不见底的浑水,做了两头博弈的引子。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李元霸死死盯着卑千,“你让我去偷虎符,根本就不是为了帮我爹翻案。你是要借我的手去撩拨宇文家,好让那一位有对宇文家下刀的口实。”

卑千静静看他好一会儿,忽然轻轻鼓掌:“好一个心思通窍的少年,你这份通透倒是我先前小瞧了你。”他说着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声音沉下来再无半点慵懒:“元霸你听好了。你爹的案子我确实在办,三司重审也确实有了实据,这一点我从未骗你,你爹会没事的。”

李元霸神色稍缓。

卑千转过身目光如刀:“可这虎符夺不夺,关系到的不止你李家一门的生死。宇文家在京畿的这支暗卫若再由宇文成都捏着,早晚要出大事。你爹是唐国公手握太原重兵本就被猜忌,宇文家若不倒你李家便一日不得安生。昨夜你能活着走出宇文府,不是运气,是有人不想让你死。”

“谁不想我死。”

卑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很多。不想让你死的不止我一个。”李元霸愣住。卑千却不接这话茬,从案下抽出一卷黄绫递来:“先别管那些了。你爹的事有着落了,这是今日一早从宫里递出来的旨意抄本。”

李元霸接过展开,就着窗外天光一字一字看下去。那上头写的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官话,可其中一句让他的手猛地一抖:“唐国公李渊私通突厥一案查无实据,三司会审无罪释放,着即日启程返回太原驻地。”

李元霸反复看了两遍,眼眶有些发热。他盼这日盼了太久,从下山进京到拦轿喊冤到劫刑场到偷虎符,桩桩件件为的不都是这个。

“我爹什么时候能走。”

“旨意上说即日启程。”卑千道,“依我看你爹此刻怕是已被你二哥他们接出天牢了。你在长安也待不了几日。这长安是是非之地,待得越久越凶险。你爹此番脱险全是我与那几位在朝中周旋的结果,可若宇文家缓过劲来再反扑,那便是另一场腥风血雨。你爹得赶紧走。”

李元霸点头,迟疑道:“那虎符,不夺了。”

卑千一笑:“虎符的事来日方长。你先回太原把本事练扎实,等你有朝一日真能压得住宇文成都了,这长安城我随时恭候你回来。”

李元霸听出这话的分量。偷虎符这桩差事暂且搁下了,真正要他去做的,是变强,变到能与宇文成都分庭抗礼。他起身朝卑千深深一揖:“千岁爷,我爹的事我李元霸记你这份情,他日若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不必谢我。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记着今日这份情便好。”卑千轻声道。

李元霸直起身正要告退,忽又想起一事:“我昨夜遇着一个灰袍老道,他可是你安排的。”

卑千眼神微微一凝:“是。那老道是我的一位旧识,道行深得很,我托他指点指点你。你跟着他好好学,他的本事胜过那宇文成都不知多少。”

李元霸心头一震。胜过宇文成都不知多少。这灰袍老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他还欲再问,卑千已挥手闭目靠在榻上:“去吧,把伤养好。回太原前那老道若要留你几日,你便在他那儿多待几日。”

李元霸不再多言,又揖,转身出书房。清晨的阳光明晃晃洒了满院。他爹没事了,心头石头落了地,可另一块更重的石头又压上来。这长安城的水比他想的还深,那黑衣人、那虎符、那灰袍老道,还有那位高高在上不肯露面的人,一层一层皆是谜。而他如今要做的,便是带着这一身伤、这一肚子谜,先回太原把本事练扎实,把命活下来。

两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长安城东门缓缓开启。一支不大不小的车队悄无声息出了城,朝东朝太原的方向辚辚而行。李渊坐在车中闭目养神,李世民策马在前,李元霸与几位家将押后,车队旗号用寻常商旅的幌子并不张扬。

出城十余里,李元霸回头望了望。那巍巍长安城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抹昏黄轮廓,像头蹲伏的巨兽目送他们远去。李元霸转回头握紧缰绳。此去太原山高水长,可他的心里却从未有过的踏实。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的,等他把本事练成,等他有朝一日真能挺直腰板站在这天下人面前,那时这长安城里的账,他李元霸要一笔一笔慢慢算回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清冷冷的晨光铺在官道上,把那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两旁,几株落了叶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抖着,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前头的太原还远,可那方向,李元霸心里清楚得很。他把马又催得紧了些,马蹄踏在冻土上,得得地响,一路向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