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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7章 下山

混世魔王李元霸

日子过得飞快,眼看入了冬。

太原的冬天,风冷得跟刀子似的。可李元霸照旧天不亮就上山,师傅不喊停,他绝不先歇。这一年多下来,他那一身瘦骨,反倒被炼得精瘦结实,眼里那股子狠劲,也藏不住了。

这一日,师傅领他走到后山最高处。

“看看。”师傅指着山下。

李元霸顺着望去。只见山脚下,太原城缩成小小一片,城墙如一条灰带,蜿蜒而去。更远处,官道上,一队队饥民正拖家带口,艰难北行。那些人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像一群被风刮着走的枯叶。

“这是干啥的。”李元霸问。

“逃荒的。”师傅叹了口气,“山东、河北,闹了饥荒,又遭了兵祸。今年这一冬,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李元霸心头一沉。他忽然想起,二哥说过,这世道已经乱了。他原先觉着,乱世是书上写的事,是衙门里大人们操心的事。如今亲眼看着这满山的饥民,他才真切觉着,乱世,就在他脚下。

“师傅。”他忽然道,“你说,我这一身力气,能帮上这些人吗。”

师傅转头看他,眼里有几分赞许,缓缓道:“能。可要看你怎么使。有力气,是老天爷赏你的本钱。可有本钱,还得会花,花在正道上。往后你出息了,手里有了兵、有了粮,能救多少黎民,就救多少。那才是大丈夫该干的事。”

李元霸听得心里热乎乎的,重重点头。

正说着,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人一身劲装,身子伏得低低的,显是急事。

李元霸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骑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二哥李世民身边的心腹家将,刘弘基。

“出事了。”李元霸心里咯噔一下,几步抢下山去。

才到半山腰,就听刘弘基在山下扯着嗓子喊:“四公子,四公子,二公子命我速来寻你,府里出了大事,快随我回去。”

李元霸一掠而下,到了刘弘基跟前,一把拽住马缰:“啥事。”

刘弘基上气不接下气,道:“京里来了消息,说老爷的案子,皇上已经御笔批了,判的是一个‘斩’字。不日就要行刑了。”

李元霸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身子晃了晃,一把扣住刘弘基的肩头,力道大得刘弘基脸色都白了。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四公子。”刘弘基忍着疼道,“二公子和大公子已经乱了方寸,这会儿正在前厅,召集府中上下议事。二公子说,务必请四公子回去。”

李元霸猛地松开手,也不管那匹马,转身就往山下狂奔。

他这一路,跑得比马还快。山道崎岖,他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已到了太原城下。

冲进李府前厅,只见李建成、李世民、还有几个他见过几面、却叫不出名的幕僚武将,正围坐议事。满屋子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二哥。”李元霸喘着气闯进去,“刘弘基说,皇上批了斩,是真是假。”

李世民抬头,满脸憔悴,点了点头。

“是真的。”他声音沙哑,“我安在京里的内线,昨儿夜里八百里加急传回的信。皇上这些日子被字文化及那老贼哄得团团转,已经御笔批了,爹爹……爹爹的案子,是斩立决。”

李元霸只觉一股热血,轰地冲上脑门。

他双眼赤红,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立柱上。那立柱“咔嚓”一声,从中裂开一道缝,震得整个厅堂都抖了三抖。

“我去京城。”李元霸一字一句道,“现在就去。谁敢拦我,我打折他的腿。”

这一回,李建成没再像上回那般厉声呵斥,只疲惫地叹了口气,道:“四郎,现在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李元霸怒道,“那也不能干坐着等死。”

李世民上前一步,按住李元霸的肩,道:“四郎,你听我把话说完。斩立决的批文发下,可到真正行刑,中间还有几日光景。只要这几日里,能有个转圜,爹爹便还有一线生机。”

“转圜。靠什么转圜。”李元霸梗着脖子问。

李世民看了李建成一眼,缓缓道:“宫里有个贵人,如今正得皇上宠信。此人若肯在皇上跟前说句话,兴许能把这斩立决,改判成个别的罪名,先把爹爹的命吊住。”

李元霸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去求他啊。”

“求了。”李建成接口,脸色灰败,“可那贵人……不见咱们的人。”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

李元霸听出来了,转圈子的关键,就卡在那个“贵人”身上。他虽不知这贵人是何方神圣,可见两位兄长这副为难模样,便知必是个极难请动的人物。

他忽然道:“这贵人,是男是女。叫啥名。”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道:“此人姓卑,单名一个‘千’字,因生得俊美,又有一身好本事,深得皇上宠幸,人称‘千岁爷’。说是个权倾朝野的内官。”

李元霸皱了皱眉。他不懂什么内官外官,只晓得,这人能救他爹的命,偏又见不到。

“见不到。”他猛地站起来,“我去见他。他不肯见,我就闯进去,跪在他门前。他一日不见,我就跪一日,跪到他肯见为止。”

满屋人都被他这话震住了。

李世民忙道:“四郎,休得胡来。那是皇上的近侍,你一个无品无级的少年,贸然闯去,别说是救爹,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那就眼睁睁看着爹死吗。”李元霸红着眼,咄咄逼人。

李世民一时语塞。

李建成却道:“二弟,四弟这话,虽是莽撞,可眼下,咱们确实已经没了别的法子。与其坐等,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李世民沉吟半晌,终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这回,我亲自陪四郎走一趟京城。即便见不到贵人,也要先设法把爹爹的案子,拖上一拖。”

“我也去。”李建成道。

“不可。”李世民摇头,“家里不能没个主事的人。大哥你留下坐镇,我带四郎去。若我们此去有个好歹,家里还有你撑着。”

李建成还要再说,李世民却已是一挥手,道:“就这么定了。大哥,家里便全交给你了。”

这一夜,李元霸几乎没合眼。

他一面是悲,一面又是喜。悲的是爹爹命悬一线,喜的是,自己到底争来了这进京的机会。虽然这些时日在山上练就的一身本事,如今要真刀真枪地派上用场了,他心里反倒有些没底。

可没底归没底,他半点不怵。他这一生,就没遇见过能让他怕的事。

天蒙蒙亮,李元霸起身,照旧往后山去,要跟师傅道个别。

师傅似早料到他会来,正坐在老松树下,捧着个粗陶碗,慢慢喝着热茶。

“来了。”师傅抬眼看他,“要下山了。”

李元霸一愣,随即点头:“师傅,我爹的案子,皇上批了斩立决。我要跟二哥进京,想法子救他。”

师傅放下茶碗,缓缓道:“该去的。男儿立世,孝字当头。你这一去,凶险万分,师傅帮不上什么大忙,只送你一句话。”

李元霸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听着。

“你这一身力气,是护人的,不是惹祸的。”师傅道,“到了京城,多看你二哥的眼色,莫要蛮干。真到了逼不得已,也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李元霸鼻头一酸,重重跪下,给师傅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徒儿记住了。”

师傅扶起他,又仔细瞧了瞧他,眼里满是慈爱,道:“去吧。等你了了这桩心事,还回后山来,师傅接着教你。”

李元霸用力点头,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师傅一眼。

晨光里,师傅还坐在那老松树下,朝他摆了摆手。

李元霸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扭头飞奔下山。

山道两侧,那些逃荒的饥民还在慢慢挪着。李元霸从他们身侧掠过,脚步顿了一顿。

他摸出怀里仅有的几枚铜钱,塞进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手里。那妇人怔怔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李元霸已经走远了。

“小恩小惠,救不了这世道。”他想起师傅的话,心里暗暗道,“可总得有人,先把这世道撑一撑。”

回到府里,李世民已经备好了马。两匹好马,一匹枣红,一匹青花,鞍辔俱全。府前还候着几个得力家将,个个腰挎朴刀,神情肃穆。

“四郎,可与此同行的,都是家里的死士。”李世民低声道,“这一路上,能者多劳。到了京城,见机行事。”

李元霸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生活了十三年的李府,望了一眼那染着晨霜的屋瓦,望了望站在门边抹泪的母亲窦氏,和立在檐下、朝他点头的大哥李建成。

他忽然觉着,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驾。”李元霸一夹马腹,双腿用力,那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城外官道奔去。

李世民策马跟上,几个家将也催马疾行。一行人数骑,卷起一路尘土,直向那长安的方向去了。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李元霸伏在马上,眼中再也没有了昨日的迷惘,只剩下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煞气。

这一去,前路茫茫,是生是死,谁都说不准。

可李元霸心里清楚,从他踏出这后山的第一步起,那惯于在这小小太原城里偷生的少年,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