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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6章 一拳

混世魔王李元霸

自打跪过了师傅,李元霸心里那根弦,就日日绷得紧。

天不亮上山,天擦黑下山。师傅教什么,他就学什么,从不叫一声苦。他晓得,自己耽搁不起。爹爹在京城大狱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凶险。他这一身力气,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如今,他要把这唯一的东西,练成救父的本钱。

这一日,师傅没有再让他站瀑、搬石、打坐。

“坐也坐得差不多了,力气也能收进脉里了。”师傅背着手,站在老松树下,眸子里难得地认真,“今儿,我教你一路拳。”

李元霸精神一振,忙挺直了腰。

“这拳,没名头,是我年轻时在山里,看那野猪拱树、老熊拍土,慢慢琢磨出来的。”师傅缓缓道,“说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绝学,胜在一个字,实。一招一式,都往实处打,不玩虚的。”

他说着,缓缓拉开架势。

“拳出如风,起手要正。”师傅一拳送出,那拳也不快,却稳、沉,拳风过去,震得旁边老松上的松针,簌簌抖落。

“步要扎稳,力从地起。”他左脚一踏,脚下的一块青石板,竟微微陷下去半寸。

“出拳不是手在打,是脚、是腰、是背,全身上下一齐打。”师傅收拳,站定,望着李元霸,“你力气大,是好事。可你从前使力,全在胳膊上,腰和腿反倒使不上。这拳法,先改你使力的毛病。”

李元霸听得认真,一板一眼地跟着练。

先练站桩。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似坐非坐。师傅往他肩上一搭手,他便觉着有一股力压下来,却又不算重,只逼着他每一寸肌肉都绷紧。

再练出拳。一拳缓缓送出,再缓缓收回,周而复始。师傅说:“先慢,慢到你把每一分力的来路都吃透,再求快。”

李元霸性子急,头几日总忍不住想快。可师傅那双眼睛毒得很,他一快,师傅便是一声断喝:“慢。”他只得压下性子,一拳一拳地磨。

头几天,他浑身酸痛,尤其是腰和腿,疼得夜里翻身都费劲。可他咬牙忍着,想起那瀑布、那青石,这点酸痛,算不得什么。

半月下来,他的拳渐渐有了章法。

那一日练拳,他忽然觉着,出拳的时候,那股力气不再只堵在胳膊上,而是从脚底一路往上窜,过腿、过腰、过背,最后涌到拳面上,喷薄而出。

一拳砸在树干上,那碗口粗的树,竟从中间“咔嚓”一声,齐崭崭地断了。

李元霸自己都吓了一跳。

师傅拊掌大笑:“好。这一拳,才称得上是你李元霸的拳头。从前的你,是头蛮牛;如今,你才算个练家子。”

李元霸望着那断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心里头,头一回对自己这身力气,生出了十足的底气。

他练得更狠了。

可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几日,李元霸每回下山,都觉着府里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有几个生面孔,短衣束腰,眼神活泛,一看就是走南闯北、替人跑腿的信使。他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见了人也不多话。

李元霸心里清楚,这是大哥、二哥在想法子救爹。

这一晚,他照旧从山上回来,路过正厅,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股子火气。

他便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侧耳去听。

“……那老贼是铁了心要置爹爹于死地。”是大哥李建成的声音,“京里眼线回信,说他明日便要上书,请皇上定爹爹一个谋逆大罪。这道折子一旦递上去,爹爹可就真没救了。”

“不能让他递上去。”李世民的声音透着狠厉,“得在此之前,把爹爹从狱里捞出来。”

“谈何容易。”李建成叹了口气,“大狱里里外外,都是那老贼的人。咱们前几日派去踩点的两个兄弟,至今生死不明。”

李元霸在墙外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正想往里冲,就听李世民又低声道:“大哥,我有个主意。与其在太原干着急,不如让我亲自进京走一趟。我在京里有些旧交,或可上下打点,先把爹爹的罪名摘了。”

“不行。”李建成断然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去冒险。要去,也是我这个做长兄的去。”

“大哥,家里老小还指着你坐镇,你更不能去。”李世民争道。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李元霸听得心焦,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进厅门。

“我去。”他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坚定。

厅里两人俱是一愣。

李建成回头,见是他,眉头一皱:“四郎,这是大人的事,你莫掺和。回屋去。”

李元霸却不走,梗着脖子道:“大哥,我已经跟师傅学了真功夫。我力气大,能打。进京救爹,我能帮上忙。”

李世民走过来,温声道:“四郎,你的心,我们都懂。可京城不比太原,处处凶险。你一个半大孩子,去了,万一有个闪失,叫爹娘日后如何安心。”

李元霸张了张嘴,还想争辩,李建成已是一挥手,道:“别说了。这事儿,我与二弟自有计较。你只管好生练你的功,便是为家里分了忧。”

李元霸僵在原地,只觉满肚子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看着两个兄长苦口婆心的模样,忽然没了争辩的力气。

说到底,在他们眼里,他始终是个孩子。

李元霸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厅门,脚步沉重地走回了自己屋。

这一夜,他又没睡着。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太弱了,弱到连争一争去救爹的资格,都没有。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明日。”他在心里狠狠道,“不,是今儿起,我要练得比两个哥哥都强。强到他们不能再把我当孩子。强到爹爹有难,头一个想到的,是我李元霸。”

第二日,天还没亮,李元霸就摸黑进了山。

师傅还没起。他也不叫,径自走到那株老松树下,摆开架势,一拳一拳地练起来。

天渐渐亮了,露水从松针上滴下,落在他的颈间,凉丝丝的。他恍若未觉,只一拳一拳,锤着那看不见的命运。

也不知练了多久,师傅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

“今日,怎么跟头牛似的,憋着劲。”

李元霸收了拳,转过身,额上、颈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傅。”他喘着气道,“我想变强。越快越好。”

师傅望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你家里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两个兄长要去京城救你爹,把你撇下了,你心里不痛快。”

李元霸默然,算是认了。

师傅叹了口气,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痴儿,你当你两个兄长不担心你爹。他们撇下你,是舍不得你去送死。可你要明白,你真正的用武之地,不在这一时,而在将来。”

“将来。”李元霸喃喃道。

“嗯。”师傅点头,“你这一身根骨,是万中无一。他日练成,莫说一个宇文化及,就是那满朝文武,天下的反王,也未必有人挡得住你。到那时,你救你爹,报你李家的仇,护你想护的人,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李元霸听着,眼里的那团火,重新燃了起来。

“所以,别急。”师傅语重心长地道,“沉住气,一步步来。你越是沉得住气,将来的拳头,就越是硬。”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日,他练拳练得格外专注。

师傅教他,拳法里最难的不是快,不是狠,是“收”。一拳打出去,七分力,三分收,随时能变招、能回手。只会一味往前打的人,容易被人揪住破绽。

李元霸便一门心思,练这个“收”。

起初,他力收不住,一拳出去,整个人都跟着冲出去,收势狼狈。师傅便在旁一遍遍地指点,让他体会那七分力、三分收的分寸。

日复一日。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李元霸这一路拳,终于练得圆转如意,收放自如。那一拳出去,虎虎生风,势沉如山;可要收,又能收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师傅瞧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成了。”师傅缓缓道,“这路拳,你算学到家了。往后再碰到寻常人,你这一拳,便够他喝一壶的。”

李元霸收了拳,胸中郁结多日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南边。长安还远,京城更远。可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终有一天,能走到那里,走到爹爹面前。

夕阳西下,把整个后山染成一片金黄。

李元霸站在山巅,背影笔直,像一株新抽了枝叶的树,正一点一点,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