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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6章 窍引

混世魔王李元霸

青凤丹服下,李元霸的伤好得极快。那丹丸入口化作一股温凉之气,顺喉咙一路漫开,被宇文成都真元震伤的脏腑筋络,像被双无形的手一寸寸抚平。不过两日,外伤便好了七八分。更妙的是,丹里还藏着一丝温养经脉的药力。他依师傅教的打坐法门,把那股药力缓缓引入四肢百骸,只觉胸口那团热烘烘的力气,比从前更沉更凝了几分。这让他对通脉二字,隐隐多了几分悟。

这日午后,那青衣仆役照旧来请。只是这一回走的路与往日不同,越走越偏,出了内城,朝城南一片荒僻林子去。李元霸心中生疑却不问,那卑千行事向来神神秘秘,他早见怪不怪。

出了林子,眼前是处小小道观,依山而建,青瓦灰墙,掩在几株虬曲老松之间。观前一条碎石小道扫得干干净净。仆役在观门停住,说我家主子请四公子自行进去,小人外头候着。

李元霸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道观不大,一进院子便是股淡淡的香火气。院中一棵老银杏,黄叶将落未落,在风里沙沙响。他正打量,身后传来一声清越嗓音:“小哥便是元霸了。”

李元霸霍然转身。只见一个灰袍老道不知何时已立在院中,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清亮得不似老人,手里执柄拂尘,正笑吟吟打量他。李元霸心头微凛。以他如今耳力,竟没察觉这道人何时近的身,足见其身法之高远非寻常。

“晚辈李元霸,见过道长。”

老道捋须一笑:“贫道与你有缘。你这一身筋骨,贫道只在传闻里听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道长认得我。”

“不认得。”老道摇头,“只是你身上那件东西,贫道认得。”他目光落在李元霸胸口,“你虽刻意收敛,可那一身天生神力,就如黑夜里的一盏灯,在懂行的人眼里藏也藏不住。霸体血脉,力之法则。这普天之下能担得起这八个字的,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李元霸浑身一震。这是头一回有人一口道破他这身神力的来历。

“道长,您既看出来,可知我这身力气到底该怎么练。我空有一身蛮力,却总练不出真章。前些日子更被人一掌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老道不急着答,引他到院中石桌前坐下,亲手沏茶递上一盏。李元霸接过却没心思喝,只眼巴巴望着他。老道慢悠悠啜口茶,才道:“你那是炼体不精、通脉未成,空有十成力气使不出一成。被人打,再正常不过。”

“请道长教我。”

“贫道与那黄道人,也算旧识。”老道放下茶盏,“他教你站桩炼体、以气收脉,路子是对的。只是他性子懒散,又念你年幼,只肯教个开头,不肯逼你下死功。这修行如逆水行舟,你不使十二分的劲,经脉如何打得开。”

李元霸暗暗称是。师傅教他确实多是循循善诱,从不曾真正逼迫。

“今日贫道既应了千岁爷所托,便传你一个法门。”老道正色道,“这法门唤作窍引三关,专为打通任督、冲破通脉之关所用。你且听仔细了。”

老道将那窍引三关的行气路线、呼吸吐纳、冲关关窍,一一剖解明白。他说得极细极耐心,遇李元霸听不明白处,不惜反复讲解,直到他点头领会。李元霸资质极佳又憋着股狠劲,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将那法门默记于心,隐隐摸到几分门道。

“诀窍贫道已教你。”老道起身,“可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这通脉一关旁人帮不了,只能你自己去闯。过得了从此海阔天空,过不了再练三年五载也未必能成。”

李元霸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多谢道长点拨。”

老道笑眯眯受了这礼,又想起什么,道:“还有一事。千岁爷托贫道转告,你爹的案子这些日子已有转机,三司里有人暗中帮你李家周旋。你且安心修行,若能在这紧要关头突破通脉,说不得还能赶上为你爹翻案的一桩大事。”

“何事。”李元霸眼睛骤亮。

老道却故弄玄虚:“天机不可泄露。你先把通脉这关过了,自然知晓。”

李元霸又喜又急,却也明白再问白搭,只得按下心头急切,郑重谢过,告辞出了道观。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胸中那团许久不展的郁气也似散了些。他捏捏拳头,只觉浑身是劲。通脉,这一次他定要闯过去。

这一夜,李元霸没回屋,独寻个僻静处盘膝坐下,依窍引三关法门缓缓运气。先静心再调息,把胸中那团热烘烘的力气一寸寸稳住不叫它乱窜。待心静气定,才试着将那股力气沿任脉缓缓向下引。

初时还算听话,顺任脉一路下行,暖融融的。可引到腹部某处,却忽然滞住了。那地方像有道无形的铁闸死死拦着,任凭他怎么催动都冲不过去。这便是通脉的第一关。

老道说过,人体经脉生来有九窍八十一关,那窍关未经淬炼皆是闭塞不通。修行之人要踏入通脉境,便须以自身之气,一寸寸将这些关窍逐次冲开。

李元霸咬紧牙关,凝神催劲。那股力气如头被困住的猛虎,在腹中左冲右突,撞得他浑身气血翻涌,额头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他心里只念叨一个字:冲。

轰,一声无形的闷响。李元霸只觉腹中那道铁闸被撞开一道极细的缝,一股微弱暖流透过去。通体一阵舒畅,如久旱逢甘霖。可这舒畅只维持片刻,那缝太小,流过去的力气少得可怜,远不足以真正冲开那一关。他想再使力,却发现消耗大得惊人,不过片刻便浑身乏力。

李元霸猛地睁眼,满头大汗。他知道这关急不得。那窍关如山石,得靠日复一日滴水穿石,慢慢磨慢慢钻。今日能撞开一道细缝,已是极好的开头。

自这日起,他白日侍奉父亲,夜里依窍引三关法门,一遍遍冲击那通脉关窍。苦是真苦。每次冲关都似有把钝刀在体内一寸寸剜磨钻,那痛楚深入骨髓。可李元霸反倒觉着这痛让他清醒、让他快意。因为每痛一分,便离通脉近一分,离向宇文成都讨回公道的日子也近一分。

一连半月,夜夜冲关,不曾间断。那任脉第一道关窍,日复一日被热烘烘的力气冲刷钻磨。起初只是头发丝般的细缝,后来缝一点点宽一点点开,透过去的力气也一日多过一日。他清楚地觉着,那力气不再是一团堵在胸口的死物,而是渐渐活了、动了,顺着经脉有了一条自己的通路。

直到这一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元霸照旧盘膝,胸口那团力气前所未有地磅礴,似比往日更急更烈,如憋了许久的山洪终于寻到缺口,轰然奔涌。他深吸一口气,将力气狠狠朝那即将破碎的关窍撞去。

轰。这一次,那声无形的闷响竟如闷雷,在他体内炸开。李元霸浑身剧震,清清楚楚觉着那最后一层薄薄壁障应声而碎。那股憋闷许久的力气如决堤江河一泻千里,顺任脉轰然贯通,直抵丹田。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自全身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里一齐涌上来。

他通了。任脉通了。

李元霸只觉自己仿佛脱胎换骨,通体上下轻快何止数倍。那曾经横冲直撞驱使不动的神力,此刻竟如臂使指,指哪儿打哪儿。他猛地睁眼,月色下这少年的一双眼亮如两丸寒星。他缓缓抬起右掌,也不起身,朝身前空地虚虚一按。啪,一声极轻的脆响,三尺外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竟被一股无形劲力击中,猛地弹起,滴溜溜滚出老远。

隔空发力。这便是通脉之后,力气外放、以气驭力的本事。

李元霸望着那滚远的碎石,胸膛起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畅快的笑。他再不是那个只会把力气往死物上使的蛮牛了。他,李元霸,终于踏入了通脉境。

第二日,他按捺不住,径直跑去城南道观向灰袍老道报喜。老道正在院里扫落叶,抬眼一瞧便已了然,捋须笑:“通了。”

李元霸重重点头:“通了。多谢道长传法,元霸昨晚总算是把任脉打通了。”

老道不居功:“这是你自身的造化,贫道不过指了条路。你且记住,通脉一境讲究一个贯字。任脉既通,往后还有督脉、冲脉,一脉一脉皆要打通,方能臻于大圆满。切莫因占了这一关便沾沾自喜裹足不前。”

李元霸神色一肃:“元霸记下了,定当再接再厉。”

正说话间,那青衣仆役忽匆匆而来,朝李元霸一拱手:“四公子,千岁爷有急事相召,还请速去。”

李元霸心头一动,心知必是父亲翻案之事有了眉目,忙辞别老道随仆役去了。

果不其然。暖阁里卑千神色较往日凝重几分,屏退左右只留李元霸一人,低声道:“你爹的案子有结果了。”

“如何。”

“三司会审已毕。”卑千缓缓道,“你爹私通突厥的罪名,查来查去拿不出半点实据。那些人证物证全是宇文化及一手伪造。眼下案子已翻了过来,你爹非但无罪,那宇文化及构陷大臣之事反倒被人拿住了把柄。”

李元霸又惊又喜,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那我爹他何时能回家。”

卑千却摇头:“事情没这么简单。案子虽翻了过来,可宇文化及终究是朝中巨擘,树大根深。这一回他折了跟头,定会狗急跳墙加倍报复。你爹要安然回太原,还得再过一道坎。”

“什么坎。”

卑千站起身走到窗前,压低声音:“今日早朝,那宇文化及一党又生出一计。他们奏请皇上,说查明私通突厥一案其实另有隐情,咬定是有人暗中勾结突厥泄露军机,才导致前些日子山西边军吃了大亏。他们想把这盆脏水重新泼回你李家头上。”

李元霸听得火冒三丈:“这宇文老贼当真阴魂不散。”

“所以。”卑千转身,目光灼灼望着他,“我要你十日之内,把那虎符取来。”

李元霸一怔:“虎符。那宇文成都守得密不透风,我上回已经栽了跟头。”

“今时不同往日。”卑千打断他,“你如今已是通脉境,艺高人胆大。况且我已查明,那宇文成都这几日被人设计调出了京城,往北边平乱去了。此刻宇文府里正是空虚之际,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千岁爷,这虎符与我爹翻案,又有何干系。”

卑千微微一笑:“那虎符可调宇文家在京畿的暗卫。若落入我们手中便是一把利刃。宇文化及想在朝堂上翻覆,我们便可凭这虎符布下天罗地网,让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李元霸听明白了。这虎符早已不单是一件兵符,而是他与宇文家这场博弈的胜负手。

“好,我这就去。这一回定要把虎符取回来。”

从暖阁出来,李元霸没直接回旧宅,寻个僻静巷子独自站了许久。他要把那宇文府、那晚的书房、那书案上的虎符、还有宇文成都临走那句“我等着”,尽数在脑子里过一遍。

上回他败在三点。一是修为不足真元不济,被一掌震退。二是不通易容之术,虽扮了容却终究藏不住一身力气,被一眼看穿。三是心浮气躁,见了虎符便想硬取,反倒着了道。这三点,如今他都已想得通透。修为上已入通脉,虽仍远不及凝丹,却已非吴下阿蒙。易容上鬼手教的门道又苦练多日。至于心性,夜夜冲关日日苦修,早把那股少年人的急躁磨去大半。这一回,他定要谋定而后动,先探再谋后动,绝不重蹈覆辙。

回到旧宅,他把卑千交底之事原原本本告诉李世民。李世民听罢眉头微蹙:“四郎,这虎符取来确能掣肘宇文家。只是宇文成都虽被调离,宇文府里未必真是空城。宇文述手下只怕还留着不少高手,你此去依旧凶险。”

“二哥我晓得。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爹翻案的事卡在这里,再拖下去夜长梦多。”

李世民看他半晌,长叹一声:“罢了。你既铁了心我便不拦你。只一条,平安回来。爹还等着你,我也还等着你。这虎符取了固然好,可若见势不妙务必先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元霸心头一热:“二哥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这一夜他照旧打坐,却比往日更添几分沉稳。任脉既通,那力气在经脉里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他试着将力气引向双臂双腿,只觉四肢百骸无处不是劲、无处不听话。他握了握拳,掌心似有团温热的气在流转。通脉境,这是他踏出的真正走向强者的第一步。而那些曾经让他受尽屈辱的、曾经踩在他李家头上的,他早晚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月落日升。又一日清晨,李元霸换上一身夜行衣,怀揣腰牌,神色平静地,踏入了宇文府的地界。

这一回,他再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他的眼里只有一件事,那方虎符,和那即将一雪的前耻。

天边的残星还缀着几颗,被风一吹,摇摇欲坠。冷风卷着冬日的尘土,从宇文府那高高的朱墙顶上刮下来,吹得李元霸那身夜行衣,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把脚步,迈得又沉,又稳。

走到宇文府外那条长街的拐角时,他忽地停了一停。他想起六岁那年,自己推倒府门口那千斤石狮,满府惊动,父亲半晌说不出话。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觉着这身力气是真本事。后来才慢慢明白,力气是天给的,可把它练成什么、用在哪儿,却得自己拿命去换。他摸了摸怀里的腰牌,那冰凉的油角贴着他的心口,倒有几分踏实。

他抬头望了望天。东边的云缝里,已经透出极淡极淡的青灰,像有人用极细的线,在天边上描了一笔。天要亮了。这一去,若成,李家便多一分翻身的本钱;若败,他也认。毕竟他从头到尾,就没给自己留过后路。

他把衣襟又紧了紧,将那一身没处安放的力气,都收进了沉甸甸的拳头里,然后,抬脚,朝那扇朱红的、森然冷寂的大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