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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5章 通脉

混世魔王李元霸

苦熬过后,李元霸身上那股子往上窜的劲,一天比一天足。

天还没亮透,他就能模黑爬到后山,脱了衣裳,先扎进那瀑布底下,任那冰水从三丈多高的崖上砸下来。初时每砸一下,皮肉都火辣辣地疼;到了如今,他觉着那水砸在背上,倒像有只大手在给他捶背,说不出的舒坦。

等他上来,师傅早备好了早饭。两个馍,一壶热水,就搁在崖边的石头上。

“吃。”师傅头也不抬,在旁摆弄着一根枯树枝。

李元霸狼吞虎咽地啃完馍,抹了把嘴,凑过去问:“师傅,今日练啥。”

师傅没理他,只把手里的枯树枝递过去,道:“来,你用这树枝,戳我。”

李元霸愣了。那枯枝又细又脆,稍微一用力就断,怎么戳得动人。

“叫你来就来,哪那么多废话。”师傅不耐烦地摆手。

李元霸没法,只得接过枯枝,朝师傅身上戳去。他怕伤着师傅,没敢使劲。

那枯枝刚递到半路,他手腕忽地一麻。也不知师傅用了什么法子,人没动,那枯枝竟自个儿拐了弯,啪地抽在他自己手背上。

李元霸哎哟一声,丢了枯枝,捧着发麻的手腕,一脸懵。

“瞧见没有。”师傅嘿嘿笑,“你这一身力气,是生出来的,可没练过,就跟我这枯枝一样,瞧着唬人,一碰就断。力气得往里收,往筋里、脉里、骨头缝里去,收得住,才算你自己个儿的。”

李元霸揉着手腕,琢磨了好半天,道:“师傅,这跟瀑布有啥不一样。”

“不一样。”师傅竖起一根手指,“瀑布炼的是你的皮和骨,是外头的架子。今儿练的,是里头的玩意。把你这一身泼天的力气,顺着经脉,一寸寸往里收,收到血脉里去。收成了,你才不再是头只会使蛮力的蛮牛。”

李元霸听懂了七八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这日起,师傅不再只让他站瀑布、搬青石,而是教他打坐。

这打坐,却也和庙里和尚打坐不一样。师傅教他,闭了眼,别去想什么清静,只管一门心思,去“看”自己胸前那一团热烘烘的力气。那力气像头不愿归笼的野马,你越急,它越蹦;你静下心来,顺着它,它反倒肯慢下来。

头几天,李元霸坐不住,那团力气在他心里东窜西窜,搅得他心烦。他性子又急,坐不上半炷香,就想起身练拳。

师傅也不催他,只丢下一句话:“野马不肯停,是你不会赶。先把你的心静下来,它自然就乖了。”

李元霸咬着牙,一天天地熬。

也不知到了第几日,那一日傍晚,他照旧打坐,忽然觉着胸前那团力气,竟不像往日那般乱窜了。它变得沉甸甸的,像一碗水,静静地盛在胸腔里。他试着引它往手臂上走,那力气竟真听话,乖乖地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流到了他右掌。

他睁开眼,只觉右掌热得发烫,掌心似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

“师傅,我觉着了。”他忍不住喊。

师傅正在远处喂一只瘸腿的老山人,闻言回头,眼里难得地闪过一丝笑意。

“觉着什么了。”

“力气会走了。”李元霸激动得满脸通红,“它自己会顺着胳膊,流到手心里了。”

师傅走过来,蹲下身,端详了他半天,才慢慢道:“这条线,叫脉。你摸着了脉,往后力气就好使了。不过,还差得远。等你把这一身力气,都收进脉里,教你一路拳法,那才叫真本事。”

李元霸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马上就把全身力气都收进去。可师傅偏不许他贪多,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今日成了,就先歇着,明儿接着来。”

他只得按捺住,可那股子欢喜,还是压不住。

下山的时候,李元霸一路小跑,脚下生风。他觉着自己这颗心,也跟那团收进了脉里力气一样,又热又满,踏实得很。

可这份欢喜,一进家门,就凉了半截。

府里今日又死了般寂静。李元霸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快步走到正厅,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腔,是他娘窦氏的声音。

“老爷……我的老爷啊,你这一去,可叫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哟……”

李元霸只觉脑门嗡的一声,血往上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只见他娘正抱着门框,哭得泪人一般,几个丫鬟婆子在旁扶着,也都抹着泪。大哥李建成、二哥李世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娘,出啥事了。”李元霸声都变了。

窦氏抬头见是他,哭得更凶了,话也说不成句:“你爹爹,你爹爹他,被那姓宇文的老贼,给下到大狱里去了。”

李元霸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低声道:“四郎,先别慌。”

好半晌,李元霸才缓过神来。他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二哥,这信,准不准。”他咬着牙问。

李世民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大哥遣在京里的眼线,昨儿后半晌飞鸽传回的信。爹爹进京后,就与宇文化及闹翻了。那老贼给你爹爹安了个‘私通突厥’的罪名,已经把爹爹下了大狱。如今,生死不知。”

“私通突厥。”李元霸怒极反笑,“我爹是去打突厥的,他倒好,反咬一口,说我们私通突厥。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李世民苦笑着摇头,“四郎,这年头,那老贼自己就是王法。”

李元霸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李世民,喝道:“我这就进京。我倒要看看,那姓宇文的,颈子上有几个脑袋,够我砍的。”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李建成一声断喝。

李元霸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李建成走上前,沉声道:“四郎,你当京城是太原,由得你撒野。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连城门都未必进得去,去了不是送死,是什么。”

李元霸猛地转身,眼里像要喷出火来:“那爹爹呢。就看着他在大狱里等死吗。”

一句话,把满屋子人都问住了。

李建成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不是不管。是要想个万全的法子。你力大,能打,可救人要的是智,不是一味蛮干。你要是这么冲出去,不但救不了爹,还把你自己的命搭上,家里的老小,谁来护。”

李元霸死死瞪着大哥,胸口起伏如风箱。

他承认,大哥说的在理。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这一身新近练成的力气,此刻全堵在胸口,憋得他难受。

李世民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四郎,大哥没说不管你。咱们兄弟齐心,定然能想出法子,把爹救出来。你且先回屋,洗把脸,静一静。练功的事,也莫要落下。往后真到了进京那天,说不定还得靠你这一身力气,开一条路出来。”

这一番话,说到了李元霸心坎上。

他渐渐平复下来,松开拳头,重重点了点头。

那一夜,李元霸坐在屋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没见过面、却恨得他牙根痒的宇文化及。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恨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守着这四面高墙,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千里之外的大狱里受苦。

天快亮的时候,他索性起身,披衣走到院中,仰头望着天上那将明未明的启明星。

“爹。”他在心里暗暗地叫了一声,“你等着。儿子一定练好本事,把你救出来。”

风从墙头吹过,卷起他额前几缕乱发。

李元霸握紧了拳头。这一回,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天一亮,他照旧往后山去。

师傅瞧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也不问缘由,只道:“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李元霸低下头,闷声道:“师傅,我想快点练成。越快越好。”

师傅叹了口气,道:“痴儿。练武,哪有一蹴而就的。你越是急,越是练不好。”

“可我等不了了。”李元霸抬起头,眼里有火,“我爹在京城大狱里,等着我去救。我要是慢慢练,练上三年五载,我爹怕是连骨头都凉了。”

师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可你可知,京城的宇文化及,是何等人物。且不说他身边高手如云,单是他宇文家,就根基深厚,不是你现在这点把式能碰的。你如今这点力气,去了,真就是白白送死。”

李元霸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我不是不让你去。”师傅的声音缓了下来,“我是让你先别急着去送死。你这一身天生的力气,是万中无一的根骨,好好练,他日未必不能成一番大器。到那时,你要救你爹,要报你李家的仇,才有指望。”

李元霸听着,眼里的那团火,渐渐不再只是怒火,而烧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师傅,我该咋练。”他哑声问。

师傅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从今儿起,我教你一路真功夫。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没练成之前,不许你往京城去。练成了,你想去哪儿,师傅陪你。”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竟“咚”的一声,朝师傅跪了下来。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他这一跪,结结实实,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渗出了血。

师傅一怔,随即眼中一热,忙上前扶起他,道:“起来,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外加跪师傅。你这头,磕得痛快,师傅收下了。”

李元霸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血,咧嘴一笑。

这一笑里,有苦,有恨,也有一丝终于寻到了路的踏实。

他知道,从今以后,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使蛮力、什么也不懂的野小子了。他有了师傅,有了方向,有了要拿命去办的事。

路,还很长。可脚下,终于有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