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伤渐渐养好了些,气色缓了过来。那三司重审果然如卑千所说,是个拖字诀,日子一天天过去,重审毫无实质进展,官府的文书来来回回全是空话。李渊心里明镜似的,也不多问,只安心将养,暗里叫李世民把太原的消息一条条摸回来。
这日,那青衣仆役又来了,还是那话,千岁爷有请,四公子一人前往。李元霸换了衣裳,随他去了那幽静宅院。
暖阁里,卑千正负手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腊梅。见李元霸进来,他转过身,亲手倒了两杯茶:“坐吧。今日,该同你说说那件事了。”
李元霸心头一凛,接过茶坐下,凝神听着。
“你可知道,宇文化及的底细。”卑千啜口茶,缓缓道,“他父亲宇文述,是前朝老臣,党羽遍布朝野。到了宇文化及这一代,更是狼子野心,早有不臣之志。他先构陷你爹,削去李家这一臂膀,往后怕要一步步把持朝纲,乃至染指九五之位。”
“这种乱臣贼子,皇上怎不管。”
“拿什么管。”卑千冷笑,“皇上沉迷酒色,早已不理朝政。满朝文武大半倒向宇文家,还有几个敢跟他对着干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所以我要你办的事,就与这宇文家有关。”
李元霸屏息。
“下月十五,宇文述七十大寿。宇文化及要借寿宴广邀朝中重臣、笼络人心。届时他府上高朋满座,龙蛇混杂。”卑千定定望着他,“我要你替我混进那寿宴,取一件东西出来。”
卑千起身,从内室取出个锦盒打开。盒内铺一方黄绸,绸上画着幅极简图样,似一柄小巧匕首,又像枚窄长令牌。图旁有几行小字,李元霸识字不多,瞧不真切。
“此物唤作虎符。”卑千道,“是宇文述贴身收藏的兵符,凭它可调宇文家在京畿的一支暗卫。这虎符,向来由他心腹将军宇文成都贴身看守。”
李元霸瞳孔骤缩。宇文成都。这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七岁那年,太原李府前厅,他与那位天宝大将军搭手角力,两人十指交握,一个气机如渊似海,一个天生神力如龙似虎,在满厅鸦雀无声里拼了个旗鼓相当。那是他一生头一回遇见个能让他使尽全力的对手。自那以后,天宝大将军五个字,便如一根刺扎在心底,再没拔出来。
“看来你记得他。”卑千瞧他神色,微微一笑。
“怎会不记得。”李元霸道,“当年太原来访,我与他搭过手。那人的厉害,我领教过。”
“那更好。”卑千点头,“宇文成都,宇文述的养子,当朝天宝大将军,隋朝第一猛将,人称赤发灵官,一身凝丹境巅峰的修为,单论内功真气足可横扫千军。你既知他深浅,想必也明白此事的凶险。”
李元霸眉头微皱。他记得当年那一握角力不分上下,可也明白,宇文成都比他强的是那一身登峰造极的真元。他靠天生神力,纯比力气不落下风;可真动起手,那真元如渊似海,远非他这炼体境少年能比。一力一法,各擅胜场。真要生死相搏,他还差得远。
“千岁爷既知他厉害,还要我去偷他看守的虎符,这不是叫我送死。”
卑千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我若要你去拼命,又何必费这些周折。寿宴宾客如云,宇文成都身为主家心腹,必要应酬四面,未必顾得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仆役。我要你趁着那乱,把那虎符神不知鬼不觉借出来。”
李元霸沉默了。这是桩极凶险的差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他没有退路,这是他欠卑千的。当年那跪,卑千拿圣旨换回他爹的命,也换来他这一个承诺。
“事成之后,我李家与千岁爷两清。”李元霸抬头。
“正是。”卑千眉眼一弯,“事成,你我两不相欠,你爹也可安然回太原去。”
“好,我应你。这差事,我接了。”
自这日起,李元霸每日午后悄然前往幽宅,向卑千府上的奇人学艺。教他易容的是个绰号鬼手的老头,一双巧手能把人形貌改头换面,教他如何以铅粉涂面、炭笔勾纹,如何垫高肩膀、佝倭背脊,把一个威势凌人的猛将胚子扮成不起眼的粗使仆役。教他察言观色的是一位妇人,教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何在高门大宅里藏住一身锐气。这些旁门左道,李元霸从前不屑,如今为着爹,学得比谁都认真。
一晃十余日。这日卑千亲自验他功课。李元霸换一身粗麻衣裳,涂了铅粉勾了假纹,垫高左肩佝倭了背,再抬头时,那目光如炬的少年已成一个面黄肌瘦、低眉顺眼的寒门仆役,若非眼里偶闪的锐光,任谁也认不出。
卑千踱了两圈,眼中赞许:“不错。若非知你底细,一时也难辨真伪。”他顿了顿,神色一肃:“既学成了,明日便动身,先探一探宇文府的底。图样、出入腰牌,你都收好。”
临行前,卑千忽又叫住他,低声叮嘱:“到了宇文府万事小心。那宇文成都生得一双赤红眼眸,记性极好,七年前与你搭过一回手,只怕还记得你这分力气。切记,无论何时别与他正面照面,尤其万不可再与他搭手。”
李元霸心头一凛:“我省得。”
下月十五转瞬即至。宇文述七十大寿办得极是隆重,宇文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门前车马排出半条街。长安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都来贺。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寿宴贺的是宇文述七十整寿,揣的却是宇文家笼络朝臣、图谋不轨的心思。
李元霸换一身粗麻青衫,易了容,扮作新买进的粗使仆役,混在搬抬酒水的下人中进了府门。他怀里揣一方黑漆腰牌,上头刻个杂字,是宇文府下等杂役的信物。有这牌子,他便能在后院、厨房、库房这些下人进出的地界自由行走。
正厅里人声鼎沸,李元霸混在下人堆里,抬眼飞快一扫。满堂宾客多是肥头大耳的达官显贵,正围着个鹤发童颜的寿袍老者阿谀奉承,那老者想必就是宇文述。李元霸目光极快寻着宇文成都。虎符由他贴身看守,换句话说,宇文成都在哪儿,虎符十有八九就在哪儿。可他寻了半晌,正厅里不见宇文成都踪影。
李元霸不敢久留,放下酒坛退到厅角,佯作候命,竖耳留心四下动静。不多时门外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唱道:“天宝大将军到。”
满堂宾客霎时静了一静。李元霸把头压得更低,只用眼角余光朝门口瞥。当先进来一人,身材高大阔步流星,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玉带,双肩如削,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这人一进厅,那股无形威压便似潮水漫开,压得满堂人喘不过气。正是宇文成都。
李元霸只看一眼,背心便冒了冷汗。六年前太原前厅见的那面,他年纪尚小,只觉这人厉害却说不出厉害在哪儿。如今再见,他才真正明白那气势有多骇人。那是凝丹境巅峰、浸淫真元数十年、杀伐气与尊崇气浑然一体的压迫。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宇文成都那双眼睛,隐隐透着一丝赤色,在这灯火通明红绸满映的寿宴上更显妖异。赤发灵官之名,果然不虚。
宇文成都朝宇文述行礼:“孩儿成都,恭贺父亲七十大寿。”宇文述抚须大笑。宇文成都入席坐在下首,他这一坐,满堂谈笑都被压下去三分。
李元霸躲厅角,飞快盘算。宇文成都就在眼皮底下,可那虎符藏他身上何处,是贴身佩着还是另有藏处。他不敢妄动,只耐心等。
寿宴渐入酣时,酒过三巡。那些宾客愈发放浪,有的袖手划拳,有的捧着礼单上前巴结。李元霸趁这乱,借添酒的由头往宇文成都近旁挪了挪,想瞧个仔细。
可这一挪坏了事。宇文成都何等人物,凝丹境巅峰,感知敏锐远超常人。李元霸这一动虽轻,仍没逃过他耳目。他手中酒盏忽然微微一顿,那双泛着赤色的眼,便朝李元霸藏身的方向淡淡扫了过来。
李元霸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强作镇定,手上稳稳续着酒,身子却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家将快步上前,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宇文成都眉头微动,放下酒盏起身,朝宇文述一拱手:“父亲,府外出了点事,孩儿去去就回。”
宇文成都转身大步朝厅外去。李元霸悬着的心缓缓落下,背上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他暗忖,这是唯一的机会。宇文成都离了正厅,那虎符说不定便不再贴身,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他悄然退到厅角,一闪身钻出正厅,朝宇文成都离去的方向远远缀了上去。
出了正厅是条长回廊,廊下风灯摇曳。宇文成都脚步极快,转眼拐进内院。李元霸不敢靠太近,只挑廊柱花树的阴影时快时慢跟着。好在他学了十余日身法,脚步轻气息敛,一时没被人发觉。
拐过两道弯,宇文成都进了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院门前数名甲士把守,刀斧林立。李元霸远远躲假山后,见宇文成都停在院门处,与领头的甲士低声交代几句,挥手令甲士退下,独自进了院内一间僻静书房。书房门前很快没了人影,只有两盏昏黄灯笼在风里晃。
李元霸心头一动。宇文成都深夜独进这戒备森严的书房又屏退左右,那书房里必有蹊跷,说不定虎符就藏在其中。他耐心等了片刻,估摸宇文成都安顿下来,才从假山后闪出,贴墙根朝书房摸去。院门处甲士刚被挥退,门前空虚。李元霸瞧准空当,猫着腰从院墙一处矮墙翻过,无声落入院内,蹑手蹑脚绕到书房一侧窗下。
窗纸极薄,透着昏黄的光。李元霸屏住呼吸凑近窗缝一窥,只一眼便浑身一震。书房里,宇文成都背对窗站定。他面前书案上并排放两样东西,一样是柄冷光森然的护身短剑,另一样是枚只有小孩巴掌大的乌沉令牌,虎头做口,威严异常,正是卑千图样上的虎符。
李元霸心跳如鼓。虎符就在眼前,可宇文成都也就在眼前。想从这凝丹境巅峰的隋朝第一猛将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取走虎符,无异于虎口拔牙。他不敢妄动,强迫自己静下来,屏息凝神,只等宇文成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宇文成都站案前久久未动,似凝神思虑,片刻后缓缓伸手拿起那虎符,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又放回去。李元霸的心随这一拿一放一紧一松。终于,宇文成都似想通了什么,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要出来了。
李元霸浑身汗毛竖起,整个人往墙根阴缩影缩去,几乎屏住呼吸。门轴嘎吱一声,宇文成都迈步出来,在门前台阶上站定。夜色里,他忽然微微偏头,似有所感,朝李元霸藏身的角落投来一眼。
这一眼,如腊月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元霸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动。他觉着自己这一身力气、这一身胆魄,在那一双泛着赤色的洞若观火的眼睛面前,竟如赤身露体,无所遁形。
就在他以为要暴露的一刹那,宇文成都却收回目光,嘴角似泛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低低说了句:“府里的猫儿,倒是越来越不老实了。”说罢不再停留,大步朝前院去了。
那渐远的脚步声,落在李元霸耳中却似声声惊雷。他蜷在墙角好半晌才敢动,背上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知道宇文成都方才必定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这位心高气傲的天宝大将军,又或别有盘算,才没当场发作,只丢下句没头没尾的话便走了。
李元霸抬头望那书房的门。虎符就在里头。今夜到底动不动手。动,是九死一生;不动,爹的命、李家的恩、那欠下的承诺,便都悬在半空再无着落。
他额头沁出冷汗,拳头攥得发白,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做出了决断。赌了。
李元霸从墙根下站起身,蹑手蹑脚绕到书房门前,伸手轻轻一推。那门并未上锁,只虚掩着,一推便开道缝。他闪身入内,反手掩门。灯烛犹明。书案上那一短剑一虎符仍静静并排躺着,烛光映在那乌沉沉的虎符上,泛一层沉冷的光。他心头狂跳,快步上前伸手便去拿。
就在指尖堪堪触及那虎符的一刹那。
“我劝你,别碰它。”
一个悠悠的冰冷声音自他身后陡然响起。李元霸浑身剧震,猛地回头。书房最靠里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背负双手,玄色锦袍在微弱烛光里若隐若现,一双眼正泛着那缕妖异赤光,似笑非笑望他。正是宇文成都。
李元霸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原来宇文成都方才压根没走远,他佯作离去,实是绕到暗处,静静等着这不老实的小猫儿自己送上门。自始至终,李元霸一举一动都在他算计之中。
“六年前太原李府,那个与我搭手拼个平手的小子。”宇文成都缓缓道,语气透着玩味,“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家的四郎李元霸。”
李元霸瞳孔骤缩。他自认易容得惟妙惟肖,却不想还是被一眼看穿。
“你怎知是我。”
宇文成都轻笑,缓缓踱来,每走一步那凝丹境威压便重一分,压得李元霸几乎喘不过气:“这长安城里,能把我府中三尺之内隐得这般无声无息的少年本就不多。何况你这一身力气,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六年前你我十指交握,你那一身天生神力,我至今记得。”
那抹玩味已尽数化作凛冽锋芒:“李元霸,你今夜易容男扮,潜入我宇文府,摸到这书房里,意欲何为。”
李元霸闭了闭眼,心知躲不过去,缓缓挺直了背,把那恐惧死死压下:“我要那虎符,只为换我爹一条命。”
“你爹。”宇文成都冷笑,“李渊私通突厥,谋逆犯上,皇上已批斩立决。若非那千岁爷从中作梗,又岂能活到今日。你这做儿子的不去谢那卑千,反倒来偷我宇文家的虎符,是何道理。”
“我爹是冤枉的。这一切都是你们宇文家栽赃陷害。”
“冤枉。”宇文成都嗤笑,“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冤枉。胜者王侯败者寇。你爹既入了这局,就该料到今日。”
“你们宇文家沆瀣一气,祸国殃民,早晚有报应。”
“报应。”宇文成都仰头一笑,脸色一沉,“我倒要看看,凭你一个未入通脉的毛头小子,能让我宇文家遭什么报应。”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动。李元霸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排山倒海的劲风扑面而来。他大惊,本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砰的一声闷响,宇文成都一掌重重拍在他双臂之上。李元霸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如山岳崩塌,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轰地撞在身后书架上,满架书册笔砚震得散落一地。一口腥甜翻涌而上,被他死死咽下。
这一掌,宇文成都不过用了三分真元。可就是这三分真元,已让仅止炼体境的李元霸几乎招架不住。这便是境界的鸿沟。
李元霸挣扎着从散落书册中爬起,抹去嘴角血迹,眼里却燃起更炽烈的战意:“好,宇文成都。六年前你我角力拼个平手,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六年长进了多少。”
他猛吸一口气,双足发力,脚下地面咔地龟裂,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宇文成都狠狠撞去。这一撞,是那一身霸体神力尽数迸发。
宇文成都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却不闪不避,只抬一掌平平推出。拳掌相接,轰的一声巨响,整间书房都似震了三震,散落的书册被气劲激荡如乱雪漫天飞舞。
李元霸这一拳灌注了全部神力,那股天生的如龙似虎的巨力顺拳头狠狠撞在宇文成都掌心。宇文成都掌心竟也微微一颤,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凝重。
“好小子。”他沉声道,“六年不见,你这力气非但没退反倒更精进了。若非我修为在此,单凭气力,今日说不得又要输你半筹。”
说话间他掌心真元骤增。李元霸只觉对方掌心传来的力道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似滔天巨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这倾尽全力的一拳,在半空竟被生生抵住,再难前进分毫。拼力气他不在宇文成都之下,可拼这真元,他输了。
砰,又是一声闷响。李元霸被真元震得连退数步,双足在地面拖出两道深沟,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终于溢出一缕鲜血。
宇文成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他:“你输了。你的力气我佩服,可你的修为还差得远。”
李元霸剧烈喘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他知道宇文成都说的是实话。这一战他拼尽全力,却连逼他使出全力都做不到。他输了,彻彻底底输了。
书房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残烛火苗和地上的书册还在簌簌地动。宇文成都站满地的狼藉里,望着眼前这嘴角溢血却分明不肯服输的少年,神色复杂。
半晌,他忽然开口:“你可知,我为何不在那回廊外就识破你行迹,却偏要等你进了书房才现身。因为我要看看你究竟会怎么选,是知难而退,还是明知是死也要来偷这虎符。你选了后者。为了李渊,为了你李家,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好一个孝子,好一个忠烈之后。”
他踱到书案前,拿起那枚虎符在指尖把玩,语气陡然转冷:“可你要明白,你这般孤身闯入,非但取不得虎符,反倒落在我手里。今日我若要取你性命,凭你这一身没炼成的气力,逃不出这书房半步。”
李元霸耿着脖子:“要杀便杀。我李元霸既敢来,就不怕死。”
“杀你。”宇文成都忽然笑了,笑得有几分莫测,“你当我会那么蠢,在这寿宴上杀了李渊的儿子。你爹正被重审,我若这当口要了你的命,岂不坐实了我宇文家构陷你李家的罪名。”他摇头,“你这条命今日留着,比杀了更值。”
李元霸一怔,万没想到宇文成都竟会放他走。
宇文成都话锋一转,那双赤眸死死锁住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今日之事我宇文成都记下了。他日再让我逮着机会,绝不留半分情面。滚,趁我还没改主意,滚出这宇文府。”
李元霸咬牙强撑着伤痛,缓缓站直身,一字一句道:“宇文成都,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他日我定会再来,堂堂正正取回这份公道。”
他转身踉跄朝书房外走去。身后宇文成都负手立在烛光里,望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低声道:“好,我等着。”
李元霸出了宇文府,跌跌撞撞穿行在夜色的长安城里。身上的伤一阵阵作痛,可那点皮肉之苦,远不及此刻心底的屈辱。他输了,输得彻底。自六岁推石狮、七岁与宇文成都角力平手,他一直以为这天生神力便是天下无敌的依仗。直到今夜,他才在那一掌下清清楚楚看明白了差距。力气再大,也补不上修为的鸿沟。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攥出血来。夜风呼啸,卷起他沾满尘土的衣摆。
那个不屈的少年,拖着满身的伤,一步步消失在了长安城深不见底的夜色里。身后,宇文府的红绸还在风里翻卷,远远看去,像一条条烧着暗火的舌头,舔着这漆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