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旧宅天已黑透。李世民早在院里踱步,见李元霸回来忙迎上去。李元霸把见卑千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李世民又惊又喜,却也后怕,说那卑千什么人物也敢去拦轿,若一时不悦把你抓去下狱,让二哥如何跟爹娘交代。可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夸,这法子瞧着莽撞,倒歪打正着真见了千岁爷。
“他说三日给准信,有几分真意。”李世民问。
“我瞧他那模样不像是哄我。可我也拿不准,只能等。”
这三日,比三年还难熬。李元霸白日里坐不住,就在院里打无名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可越练心里越空。人到了京城,离爹不过咫尺,却只能干等,使不上劲,这滋味比什么都磨人。
到第三日傍晚,李世民派去打探的人连滚带爬奔回来,脸白得吓人:“宫里传出的消息,皇上已经下旨,明日午时三刻,就在菜市口将老爷问斩。”
李元霸手里茶碗摔个粉碎,眼前一黑。李世民一步抢上扶住他:“四郎,稳住。”
“那卑千呢。说好三日给准信,都到日子了,怎么还不见援手。”
李世民脸色铁青:“只怕那千岁爷,也遭了难处,或是本就是敷衍咱们。”
李元霸猛地挣开,双眼赤红:“那还等什么。明日午时若无人来救,我就去劫刑场。”
“胡闹。”李世民厉声,“菜市口重兵把守,你一个人去是白白送死。”
“那也比眼睁睁看着爹死强。”
兄弟俩头一回这般针锋相对,正僵持,门外忽传来急促敲门声。李世民喝问是谁。外头低低一声:“千岁府的人,奉主子之命来见两位公子。”
门开处,一个青衣小帽的仆役,也不进门,低声道:“我家主子有句话带给四公子。今夜子时,城北废园,他亲自来会,只许四公子一人前往。”
李元霸追问他家主子可是要帮手,仆役只笑:“四公子去了便知。”转身没入夜色。
“这卑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世民沉吟,“半夜三更约你去废园,还只许一人,分明防着别人。”
“不管卖什么药,这是唯一的指望。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
子夜,万籁俱寂。李元霸出了城北,寻着那处废园。早是大户别业,荒废多年,断壁残垣沐在月光里更显阴森。他一踏进园子,便觉四周风声不对,似有数双眼藏暗处盯着他。他不惧,大步走到园心,朗声道:“李元霸应约而来,千岁爷何不现身。”
片刻,一顶青帷软轿自深处抬出。轿帘一掀,卑千走出来。今夜他没着锦袍,只披件玄色斗篷,愈发神秘。他笑:“好胆色。孤身赴约,不畏我设局害你。”
“我信千岁爷。”
“信。”卑千轻笑,“这年头敢在长安城里把信字挂嘴边的,不多了。”他踱两步,忽地收了笑,正色道:“我今日来,是给你两条路。头一条,明日刑场上宇文化及定派重兵埋伏,你若要劫人,非但救不得你爹,反把李家上下拖入万劫不复。”
李元霸心头一凛。
“第二条。”卑千伸指,“你信我。我自有法子,让你爹明日午时不被行刑。可你要拿一样东西跟我换。我要你明日之后,替我办一件事。至于什么事,到了时候你自会知晓。”
李元霸眉头皱起。他听出来了,这是要他应下一个不知底细的承诺,去换爹一条命。他僵在原地,心乱成一团。一头是爹的性命,一头是深不见底的未知。
半晌,他抬头,一字一句:“我应。只要你救我爹,上刀山下火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卑千眼里闪过精光,抚掌笑:“痛快。那便说定了。”他转身欲上轿,又回头:“还有一句,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现身。尤其别让宇文化及的人瞧见你今夜来过此处。”
李元霸点头。软轿隐入夜色,他独自立在废园中央,只觉这长安的夜,比太原后山的瀑布还冷。他不知这一诺是福是祸,可为救爹,他别无选择。
次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菜市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行刑台搭得老高,四角立着甲胄鲜明的兵卒。台下人头黑压压一片。监斩官案后,端坐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正是宇文化及。他亲来监斩,要亲眼瞧着李渊人头落地。
午时将至,一辆囚车缓缓驶来。车里是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中年人,胡子拉碴,两鬓染霜,昔日唐国公的威仪已被大狱折磨得所剩无几,只那双眼睛仍睁得溜圆,透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这人是李渊。
两个狱卒把李渊拖上刑台,喝令跪下。李渊站得笔直,冷笑:“李渊一生活得堂堂正正,上跪天地下跪君父。要杀便杀,要我跪这奸佞,休想。”
宇文化及冷哼:“死到临头还嘴硬。李渊,你私通突厥图谋不轨,今奉圣旨就地正法。可还有话说。”
李渊仰天大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李渊世代忠良,你宇文老贼犯上作乱,迟早有报应那一天。”
“放肆。”宇文化及挥手,“斩。”
刽子手得令,高高举起鬼头刀。刀光雪亮,映着天光一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
“刀下留人。”一声疾呼自人群外破空传来。与此同时,一支羽箭挟着劲风,正正钉在刽子手身后的刑柱上,箭尾嗡嗡直颤。
全场哗然。宇文化及脸色骤变,猛地起身:“何人敢劫法场,给我拿下。”
人群让开一条缝,当先冲进一名少年,正是李元霸。
他没有听卑千的话。他实在坐不住。昨夜那“明日不要现身”的叮嘱,他应下了,可一想到爹要在这冰冷的刀下等死,他这颗心就像被人攥住,一个字也守不住。他今日未骑马,只身冲入重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他望台上遍体鳞伤的父亲,眼睛一热,却死死忍住,高声道:“我父冤枉。今日谁敢动他,先问过我李元霸这双拳头。”
宇文化及定睛一看,见只是个瘦小少年,先是一怔,随即仰天狂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家那小野种。就凭你也敢劫法场。都给我上,连这小畜生一起拿下。”
数十名兵卒如狼似虎扑来。李元霸猛吸一口气,双拳一摆,无名拳如潮水涌出。
当先一名兵卒举刀就砍。李元霸侧身避过,反手一拳正中那人胸口。那兵卒哇地喷出口血,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三四个人。
“好大的力气。”人群惊呼。
又有数名兵卒从两翼包抄。李元霸虎吼一声,拳打脚踢,指东打西。他这身天生神力经这一年多瀑布、青石、无名拳磨炼,早已不是当初只会使蛮力的小子。一拳一脚,势大力沉又恰到好处,专往人要害招呼。转瞬之间,数十名兵卒被他一人生生打散,东倒西歪。
他终究没下杀手。拳脚所及,皆是破了人架势、断人兵刃、震得人倒地不起,少有取命。他记着师傅的“力气是护人的”,也记着自己昨夜应下的事。可救人,此刻由不得他慢。他像一堵只会往前推的墙,把拦路的人一个个撞开,朝刑台冲去。
台上,李渊望台下浴血奋战的儿子,老泪纵横,喃喃:“元霸,我的儿。”
宇文化及眼看这少年如此勇猛,眼中杀机毕露。他缓缓起身,撩袍角,亲自走下监斩台:“有趣。小小年纪便有这等神力。只可惜,今日你们父子,都得死在这菜市口。”
话音落时,宇文化及身形骤然一动。李元霸只觉眼前一花,人已欺至身前,一掌拍出,掌风呼啸,是气海境高手的全力一击,直取面门。李元霸心头大震,慌忙架双臂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李元霸被震得连退十余步,双臂酸麻,胸口气血翻涌,险些跪倒。他毕竟只是炼体境,与气海境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这一掌,已然分出高下。
“区区炼体,也敢与我动手。”宇文化及冷笑,再度欺身而上。
李元霸咬牙,奋起全身之力,一拳轰出,与那掌硬生生撞在一起。他只觉手腕剧痛似要折断,却一步未退,反而死命抵住,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丝。
“要杀我爹,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他嘶声道。
宇文化及眼中闪过惊异,掌上劲力骤然加重。眼看李元霸就要撑不住,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悠悠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自高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监斩台一侧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华服男子,面如冠玉,手里拈一卷明黄色绢轴,嘴角噙着淡笑。正是卑千。
“宇文大人好大的威风。”卑千轻笑,“只是这杀人偿命,也得先问过我手里这道圣旨。”
宇文化及脸色剧变:“你怎会在此。”
卑千缓步上前,展开绢轴,朗声道:“圣旨到,宇文大人还不跪下接旨。”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僵了半晌,终究咬牙跪下。卑千环视四周,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唐国公李渊私通突厥一案疑点颇多,着三司重审,暂缓行刑。钦此。”
这一道圣旨,字字千钧。李元霸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嘴角挂着血,眼里却闪着狂喜的光。他爹有救了。
宇文化及跪地,脸色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如风箱,死死盯着卑千,眼里几乎喷火,却不敢违抗圣旨,只得咬着重磕:“臣领旨。”他起身,狠剐了李元霸一眼,拂袖而去。那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屈辱刻进骨子里。
李元霸浑然不觉,连滚带爬挣扎着奔向刑台,扑上去一把抱住李渊,眼泪夺眶而出。
“爹。”
李渊老泪纵横,伸出那满是镣铐青筋暴起的手,抚着儿子的脸,哆嗦道:“元霸,苦了你了。爹对不住你。”
李元霸把头埋进父亲怀里,拼命摇头,哭得说不出话。他这一生从没这么哭过。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揪心与无力,此刻一股脑倾泻了出来。
卑千缓步走上台,俯视这父子相拥一幕,眼底难得流出一丝柔和:“李小四郎,你欠我的那件事,我记下了。”
李元霸抬头胡乱抹了把泪和血:“千岁爷的大恩,我李元霸铭记在心,万死不辞。”
卑千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隐入人群。
不多时,李世民带几个家将踉跄挤进来,一眼瞧见台上父子,泪如雨下,扑上刑台跪倒:“爹,儿子来迟了。”
李渊摇头,一把将两个儿子一并搂入怀中:“不迟,不迟。你们能来,爹就知足了。”
父子三人在这血雨腥风的菜市口抱作一团。天上那憋了半日的雪,终于飘了下来,鹅毛般纷纷扬扬,落在这一家人肩头、发间,也落在冰冷空荡的断头台上。
这一夜,雪下得正紧。李元霸寸步不离守着父亲,煎药喂饭,比谁都尽心。李渊见他这般懂事,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常常望着他一望半晌。
“元霸,过来坐。”李渊拍榻边,拉他坐下,“这些日子你在外头吃的苦,爹都记着。爹这条命,是你,是你二哥拼了命换回来的。”
“爹,您说这干嘛。儿子救老子,天经地义。”
李渊摇头:“爹活了半辈子,今日才明白,我李家真正的顶梁柱,是你。你大哥、二哥强在谋略识大体,可你强在一股血气,强在爹当年都没有的孤勇。这乱世里,到了刀兵相见、生死存亡的关口,能豁出命护住这家的,还得是你这样的性子。”
李元霸脸上一热:“我哪有那么好。”
李渊微微一笑,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出神道:“只是你要记着,你这一身本事,是老天爷和后山高人赏你教你。往后切不可恃强凌弱。你越强,越要懂得收敛,把力气使在正道上。”
“爹,师傅也是这么教我的。我都记着。”
李渊拉过他的手,又问:“你可怨爹这些年对你冷淡,不曾像疼你几个哥哥那般疼你。”
李元霸连忙摇头:“不怨。您是国公,公务繁重,我心里明白。”
“忙是一半。”李渊苦笑,“还有一半,是爹没想明白,总觉着你不如几个哥哥聪慧。如今才懂,是我看走了眼。你这份赤子之心,千金难换。”
李元霸喉头一热,低下头。父子俩在雪夜里说了许多体己话,这是李元霸记事以来,父子最亲近的一回。
临退下时,李渊忽地神色一正,问:“那位千岁爷,到底要你替他办什么事。”
李元霸摇头:“还没说,只说到了时候我自会知晓。”
李渊眉头微皱:“这卑千心思深不可测,他肯冒天大的干系保我,必是看中了你身上什么。你迟早要还这份恩情。此等人物,与虎谋皮,要多留几个心眼。”
正说着,窗棂轻轻一响。李元霸浑身一凛,翻身坐起:“谁。”
“是我。”窗外传来那软柔声音,“千岁爷有请,四公子请随我来。”
李元霸披衣出门。那青衣仆役在雪地里候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走。李元霸深一脚浅一脚踏着积雪,穿街过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从侧门入内,穿过两重院落,进了一间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满室生春。卑千倚在软榻上把玩一枚温润玉佩,抬抬眼皮:“来了。坐。”
“千岁爷深夜相召,可是那件事要交代了。”
卑千轻笑,摇头:“急什么。今晚唤你来,先同你说几句闲话。你可晓得,你爹这案子为何会惊动到午时三刻问斩。”
“还不是宇文化及那老贼栽赃。”
“栽赃是有的。”卑千淡淡道,“可若背后没有更大的靠山,凭宇文化及还调不动这满朝的风向。你可知,真正要你李家命的,是谁。”
李元霸心头一沉,摇头。
卑千凑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是皇上。”
李元霸浑身一震,脸色骤变:“这怎么可能。我李家世代忠良,从未有反心。”
“功高震主。”卑千语气幽幽,“你爹坐镇太原手握重兵又广结人脉。这乱世里,皇上怕的不是突厥不是反王,反倒最怕眼皮子底下再出一个手握兵权的豪强。你李家,正是那根刺。”
李元霸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那我爹岂非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
卑千笑得意味深长:“所以你爹能活,靠的不是一道圣旨。那道三司重审,不过是缓兵之计。真要你李家平安,得靠别的。”
“靠什么。”
“靠你。”卑千靠回软榻,“靠你变得足够强,强到这天下再没人敢动你李家一根汗毛。”
李元霸怔住了。他忽然明白,这夜卑千不是来交代那件事的,是来点醒这个还懵懵懂懂的少年,认清这世道真正的面目。
“行了。今夜就说到这。那件事,待到合适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李元霸起身,朝卑千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外头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独自走在雪地里,只觉这世间从未有一刻像今夜这般冷。可他心底,却有粒火种,正一点一点燃起来。
他抬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雪粒子斜斜地打下来,扑在脸上,又凉又轻,像是这乱世落在人身上,那一层层数不清的、躲不开的尘。他伸手接了几粒,看它们在掌心里化成一星一点的凉,随即,把拳头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