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进京的头几天,太原城里头的日子,倒还看不出什么大动静。
可李元霸心里清楚,天要变了。二哥那晚的话,像根刺一般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忘不掉。他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想不出什么救国救民的大道理,只晓得一件事,乱世里,谁的拳头硬,谁就不用怕。
他把这想法跟师傅说了。
师傅那会儿正蹲在灶边生火,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说:“就冲你这句话,我多教你点真东西。”
李元霸一听,眼睛就亮了。
第二日天没亮,师傅领着他,不走平日的山路,专拣那陡峭的羊肠小道,一路往深山里钻。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一亮。
只见山谷深处,藏着一挂瀑布,白练似的从三丈多高的崖上直泻而下,砸进下头那一汪深潭,水声轰轰,震得人耳根子发麻。潭边乱石嶙峋,湿滑得站不住脚。
“从今儿起,别用棍了。”师傅往那瀑布底下一指,“每日辰时来这儿,赤膊站到那瀑布底下去,站够一个时辰,再出来见我。”
李元霸抬头看那瀑布,脖子都仰得发酸。那水从高处砸下来,力道可想而知,寻常人站进去,只怕一眨眼就被冲得脚底打飘。
“师傅,这练的是啥。”李元霸问。
“炼体。”师傅吐出两个字,语气难得地郑重起来,“你那一身天生的神力,是老天爷赏的,泼天的大。可天赏的东西,得自己一口一口吃下去,才算你的。肉身要是不先炼得跟铁疙瘩似的,神力再大,也盛不住,撑不死你,也得把你自己给撑散喽。”
李元霸似懂非懂,却重重点了点头。
他二话不说,麻利地脱了外衫,赤着上身,一步步朝那瀑布走去。水花溅到身上,激得他一个激灵,那水冰凉刺骨,才十月的天,山里更冷,冷得他牙齿直打颤。
他却没停。
进了水潭,那水没到他胸口,寒意像千万根针往骨头缝里钻。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挪,终于走到了瀑布正下方。
轰的一声,那水柱兜头砸下。
李元霸只觉头顶像是被一只巨手按住,肩头、脊背,处处都是千钧重压,双膝一软,整个人差点被砸趴进水里。他硬生生挺住,憋着的一口气,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一息,两息,三息。
每一息都难熬得像过了一整天。
可李元霸就是不肯退。他想起二哥夸他的那句“李家头一号猛将”,想起父亲临行前那一个“好”字,想起师傅说这是“真东西”,他要是第一个时辰都站不住,那还谈什么护家、护人、护这天下的本事。
他用脚趾死死抠住潭底的乱石,任凭那瀑布一遍遍砸在背上,砸得他皮开肉绽,砸得他眼冒金星,他就是不挪一步。
一个时辰,长得没边。
待他从水潭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背上没一块好皮。他瘫在岸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条离了水的鱼。
师傅早就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个粗布包袱,扔到他怀里。
“擦干,把衣服穿上。回去睡一觉,明日还来。”
李元霸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接过包袱。他以为师傅还要训他,谁知师傅只丢下这么一句,便背着手,慢悠悠地先下山去了。
李元霸望着师傅的背影,忽然咧了咧嘴,笑了。
这一笑,扯得脸上生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头三天,李元霸天天被那瀑布砸得鼻青脸肿,有一回实在撑不住,栽进水潭里,呛了好几口水,还是自己扑腾着爬起来的。师傅站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却从不出手扶他,只冷冷地说一句:“死人可练不了功。自己爬起来。”
李元霸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
到了第十天,他觉着不一样了。
那瀑布砸在背上,竟然不那么疼了。倒不是水变轻了,是他这一身的皮肉骨血,在一天天的捶打下,悄悄变硬了。起初砸一下,皮就破一块;到后来,砸一下,只是红一道印子,连皮都不破了。
他的胃口也开始变大。以前一顿饭两碗,如今四碗都打不住。府里厨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直嘀咕这小四郎莫不是得了怪病。
李元霸心里明白,这不是病,是身子在长本事。那瀑布的捶打,像打铁一般,把他这一身天生的神力,一点一点,锻进了骨头缝里。
一个月后,师傅领他到瀑布边,指着那深潭说:“下头有块磨盘大的青石,你给老子搬上来。”
李元霸应声扎进潭里。那潭水深得不见底,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摸索了半天,才在潭底摸到那青石。入手冰凉沉重,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往常,他也能搬动三四百斤的东西。可那是在岸上,脚下有实底。如今人在水里,脚底打漂,那青石又沉,寻常人别说搬,连把它挪个窝都难如登天。
李元霸憋着一口气,双手扣住青石底下的石棱,双腿在潭底死命一蹬。
那青石,竟被他一寸寸地拱了起来。
他涨得满脸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一步一步,把青石往岸边挪。水压得他胸口发闷,他就在那窒息的边缘,硬是把那块三四百斤的青石,从潭底拖到了岸边。
“哐”的一声,青石被他掀上岸,砸进砂土里。
李元霸跟着爬上来,趴在岸边,只剩下喘气的份。
师傅走过来,踢了踢那块青石,又看看瘫在地上的李元霸,破天荒地夸了一句:“行。炼体的头一层,你算迈进去了。”
李元霸仰面躺着,望着头顶乱飞的秋叶,胸口一起一伏,却笑得眉眼弯弯。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身力气,原来还能这样使。在水下,扛着水的压力,仍能把三四百斤的青石搬动,这靠的不光是死力气,还有那一个月来,瀑布生生砸出来的一副铁打的身板。
这一日下山,李元霸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痛快,像是憋了许多年的一口气,总算找着了出口。
可这痛快,没持续多久。
他刚走进府门,就觉着气氛又不对了。
院子里,家仆下人们个个敛声屏气,低着头,走路都不敢用力。一个老婆子正蹲在墙边抹眼泪,旁边两个小丫鬟在低声劝着。
李元霸凑过去,还没开口,就听那老婆子抽抽噎噎道:“……老爷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哇。京里来的信说,那姓宇文化及的把持了朝政,处处给咱们老爷使绊子,还要治他个罪名呢。”
李元霸心头一凛。
宇文化及。这名字,他听二哥提过,是当朝宇文述的儿子,如今在朝里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父亲此行进京,本是为突厥犯边的事,没成想,却撞进了这么个虎狼窝里。
他眉头拧成一团,转身就往内院走,要找二哥问个明白。
李世民正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一封信,眉头紧锁。
“二哥。”李元霸推门进去,“爹是不是出事了。”
李世民抬头,见是他,也不瞒他,将手中那封信递了过来,道:“你自己看。”
李元霸接过信,上头是他大哥李建成的笔迹,字写得潦草,显是匆忙中写成。他识字不多,磕磕巴巴地看了半天,才看出个大概:父亲进京后,因突厥边事与朝廷意见相左,又遭宇文化及等人构陷,如今虽未定罪,却被留在了京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叫什么事。”李元霸把信往桌上一拍,怒道,“爹是去帮朝廷守边关的,怎么反倒被抓起来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低声道:“四郎,你不懂这里头的门道。这年头,朝廷早就烂到了根子里。忠臣良将,反倒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李元霸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忽然道:“二哥,要不,我去京城,把爹接回来。”
李世民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道:“胡闹。你一个人,去得了京城吗。那一路关卡重重,你又大字不识几个,去了也是白搭,说不定还把自己搭进去。”
李元霸梗着脖子,不服道:“我有力气,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道:“四郎,你的心,二哥知道。可这世上的事,光有力气不够。你且安心练你的功,家里的事,有大哥和二哥在,轮不到你操心。”
李元霸还想再争,可看着二哥疲惫的脸色,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晚,李元霸又没能睡着。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被留在京城的模样,一会儿是宇文化及那从未见过、却令他恨得牙痒的名字,一会儿又是二哥那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忽然从榻上坐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黑如墨,只有院角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元霸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宇文化及。”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一字一顿,“你等着。”
这一刻,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头一回对一个人,生出了刻骨的恨意。
这股恨,像一把火,在他心口里烧着,怎么也熄不灭。可这火,又不单是恨。它逼着他,把拳头攥得更紧,把背挺得更直,把往后再苦的日子,都当成了磨刀的石。
他要变强。强到有一天,能亲手把父亲带回来,强到让那些欺负李家的人,一个个趴在他脚下。
第二日,天不亮,李元霸就摸黑上了山。
师傅还没起。李元霸也不叫人,径自脱了外衫,一头扎进那冰凉的瀑布底下。
水柱兜头砸下,比往日更冷,更狠。
可这一次,李元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瀑下,任凭那千百斤的水砸在脊背上,脑子里想的,却只有一个念头。
爹在京城等着他。
他得练。往死里练。